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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許清讓的慶功宴選在了全城最奢華的酒店。
那是沈家的產業。
但我沒告訴過他。
他站在台上,像個跳梁小醜。
“感謝趙雅小姐,是她在我最艱難的時候支持我,給了我靈感和動力。”
台下掌聲雷動。
趙雅穿着高定禮服,接受着衆人的豔羨。
“至於那個一直在背後的女人......”
許清讓頓了頓,露出一絲苦笑。
“有些差距,不是時間能填補的。我們早已沒有了共同語言。”
宴會廳的大門被重重推開。
巨大的聲響打斷了許清讓的表演。
“是傅時宴!”
“港城首富傅時宴!他怎麼來了?”
人群瞬間沸騰。
許清讓顧不上趙雅,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
“傅總!沒想到您能大駕光臨,真是蓬蓽生輝!”
他伸出手,想去握傅時宴的手。
傅時宴連眼皮都沒抬,徑直越過他。
許清讓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
但他臉皮夠厚,立刻轉身跟在傅時宴身後,像條哈巴狗。
“傅總,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
他看向我,眼神裏閃過一絲疑惑,但很快被討好掩蓋。
“這是我的未婚妻。”
傅時宴冷冷開口。
“沈家大小姐。”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許清讓更是激動得手都在抖。
要是能攀上沈家和傅家,他還用看趙家的臉色?
“原來是沈小姐!”
許清讓立刻換了一副嘴臉。
“沈小姐氣質非凡,和傅總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不像我家裏那個黃臉婆。”
“那個女人,只有一身窮酸氣帶出來都嫌丟人。”
“跟沈小姐比,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我輕笑一聲。
“是嗎?”
我緩緩抬手,摘下了面紗。
許清讓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怎麼是你?”
他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整個人如遭雷擊。
“你怎麼會......”
我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
“重新認識一下。”
“我是沈知意。”
全場賓客的目光在我和趙雅之間來回掃視,隨即爆發出一陣哄笑。
“這就是他說帶不出去的黃臉婆?”
“許清讓是個瞎子吧?放着珍珠不要,去撿死魚眼珠子?”
趙雅瘋了一樣沖過來。
“不可能!你就是個保姆!你就是個洗碗的!”
“誰準你穿成這樣進來的?脫下來!你給我脫下來!”
她伸手想來撕我的裙子。
“啪!”
我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臉上。
趙雅被打得踉蹌倒地,半張臉瞬間腫起。
“扔出去。”
我冷聲下令。
兩個保鏢立刻上前,架起趙雅直接扔出了大門。
許清讓終於回過神來。
他顫抖着伸出手,想來拉我。
“知意......老婆......我不知道是你......”
“如果知道是你,我怎麼會......”
“砰!”
傅時宴抬腿,一腳踹在許清讓口。
許清讓慘叫一聲,狼狽地趴在地上。
“你也配碰她?”
我走到許清讓面前,
“許總,你公司啓動資金是我變賣首飾換的。”
“你的大客戶是我拼酒給你拼來的。”
我拿過話筒,
“沈氏集團即刻起對許清讓名下公司撤資。”
“另外,許清讓涉嫌挪用公款、商業欺詐,律師函明天就會送到。”
許清讓猛地抬頭,面如死灰。
“不......知意,你不能這樣......”
“我是你老公啊!我們有五年的感情!”
“感情?”
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
“許清讓,我早就沒有老公了。”
07
回到沈家莊園時,父親正站在門口。
那個曾在商場叱吒風雲的老人,此刻紅着眼眶,顯得蒼老了許多。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他緊緊抱着我,像抱着失而復得的珍寶。
“爸,對不起。”
這一聲道歉,遲到了五年。
許清讓破產了。
速度比我想象的還要快。
牆倒衆人推。
原本巴結他的夥伴紛紛踩上一腳,銀行催債的電話打他的手機。
趙雅卷走了他最後一點現金,連夜坐飛機跑了。
聽說走之前,還把許清讓那輛還沒付完尾款的跑車給賣了。
這就是他眼中的“女神”。
真諷刺。
一周後,許清讓出現在了沈家莊園門口。
正是暴雨天。
他渾身溼透,跪在大鐵門外。
“知意!知意我錯了!”
“我是被趙雅那個賤人騙了!我心裏只有你啊!”
他在雨裏嘶吼,崩潰。
我坐在沙發上,手裏捧着傅時宴剛熱好的牛。
“要見嗎?”傅時宴問。
“不見。”
我喝了一口牛,
“讓他滾。”
傅時宴拿起對講機。
“放狗。”
幾分鍾後監控裏傳來許清讓驚恐的尖叫聲。
訓練有素的藏獒沖了出去。
許清讓嚇得連滾帶爬,鞋都跑掉了一只。
沒有一絲一毫曾經科技新貴的影子。
我看着屏幕,心裏竟然沒有半點波瀾。
只覺得惡心。
當初我怎麼會爲了這種垃圾,放棄了自己的家人和尊嚴?
“別看了,髒眼。”
“都過去了。”
他輕輕拍着我的背。
那一晚我久違地做了噩夢。
夢裏全是血,孩子的哭聲,還有許清讓猙獰的臉。
驚醒時,一身冷汗。
隔壁的門瞬間開了。
傅時宴沖進來,連鞋都沒穿。
看到縮在床角的我,他大步走過來,將我用力擁入懷中。
“我在。”
他一遍遍重復。
“我在,沒事了。”
他的懷抱很暖,帶着淡淡的雪鬆香。
在他口,聽着他沉穩的心跳。
放聲大哭。
傅時宴沒有說話。
只是任由我的眼淚打溼他的睡衣,一下一下溫柔地撫摸着我的頭發。
直至天明。
08
一年後。
沈氏集團頂層辦公室。
我籤完最後一份文件,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這一年,我接手家族企業,肅清內部蛀蟲,開拓海外市場。
大家都說我是“鐵娘子”。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不想停下來。
“休息會兒。”
一只手伸過來,抽走了我手中的筆。
傅時宴繞過辦公桌,不由分說地把我抱起放在沙發上。
“傅總,這是辦公室。”
我無奈地推他。
“我是你的大股東,我有權關心董事長的健康。”
他蹲下身,拉過我的手,開始細致地按摩。
這一年,他找遍了全球最好的皮膚科醫生。
我的手雖然還沒恢復到從前的,但那些老繭和凍瘡疤痕已經淡了很多。
“今天是個特殊的子。”
傅時宴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絲絨盒子。
是一枚設計獨特的粉鑽戒指。
“別緊張,不是求婚。”
他把戒指套在我的食指上,大小剛好。
“我覺得挺配你今天的裙子,就當個玩具戴着玩。”
幾千萬的粉鑽,當玩具。
我看着戒指笑了。
“傅時宴,你太敗家了。”
“我的錢不給你敗給誰敗?”
他理直氣壯。
“走吧,帶你去個地方。”
車子穿過繁華的市區,最後停在了一片破舊的老城區。
這裏是我和許清讓住了五年的地方。
原先的房子即將拆遷,沈氏拿下了這個。
我站在熟悉的巷子口。
斑駁的牆壁,亂拉的電線,還有空氣中彌漫的黴味。
曾經我覺得這裏是家。
現在看來,這裏只是一個巨大的牢籠困住了我最傻的五年。
“難受嗎?”
傅時宴緊緊牽着我的手,掌心溫熱。
我搖搖頭。
“不難受,只是覺得......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正說着,旁邊垃圾堆裏突然沖出來一個人影。
“給點錢吧......好心人給點錢吧......”
那人蓬頭垢面,渾身散發着惡臭,手裏拿着個破碗。
保鏢剛要上前阻攔。
那乞丐卻突然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我,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不可置信的光。
“知......知意?”
我定睛看去。
眼前這個乞丐竟然是許清讓。
才一年。
他老得像五十歲。
看到我身邊的傅時宴,又看了看我光鮮亮麗的衣着。
許清讓下意識地把那只拿着破碗的手縮到了背後。
“趕走。”
09
“別!”
許清讓被保鏢推倒在地。
他在地上滾了一圈,手裏卻死死攥着一個髒兮兮的塑料袋。
“等等。”
我叫住了保鏢。
我走到許清讓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你想什麼?”
許清讓顫抖着,用那雙黑乎乎的手打開了塑料袋。
裏面是一盒胃藥。
盒子已經受發黴了。
“知意......我知道你胃不好......”
他跪在地上,仰着頭,
“這是我撿瓶子換錢買的......以前都是你給我買藥,現在換我照顧你了......”
“跟我回家吧,好不好?”
我看着那盒發黴的藥。
只覺得荒謬。
五年前,我胃出血疼得打滾,他在陪趙雅過情人節。
現在這一盒發黴的藥就想感動我?
“許清讓。”
我聲音平靜。
“這藥,你自己留着吃吧。”
傅時宴走上前,一腳將那盒藥踢飛。
藥盒滾進了臭水溝裏。
“別拿這種東西來惡心她。”
許清讓像狗一樣爬過去,伸手去臭水溝裏撈那盒藥。
“別扔......這是給知意的......這是我好不容易買的......”
他瘋了。
嘴裏念叨着:
“知意,我錯了,以前是我,我會改的......”
他撈起溼漉漉的藥盒,又爬回來試圖抱住我的腿。
“知意,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給你當牛做馬......”
“我不愛錢了,我只愛你......”
傅時宴直接踩住了他的手腕。
許清讓疼得整張臉都扭曲了。
“滾遠點。”
傅時宴的聲音裏帶着濃重的氣。
“再敢靠近她一米,我就打斷你的腿。”
我退後一步,避開許清讓那雙試圖抓我的髒手。
眼神像在看一堆垃圾。
“許清讓,你真髒。”
許清讓渾身僵硬,瞳孔劇烈收縮。
他鬆開了手,呆呆地癱坐在泥水裏,眼神絕望。
“髒......我髒......”
他喃喃自語。
傅時宴擁着我轉身。
“走吧,去消毒。”
上車前,我低頭看了一眼被許清讓手指碰過的褲腳。
我從包裏拿出溼巾,用力擦拭了幾下。
車子發動,後視鏡裏許清讓在街頭嚎啕大哭。
10
許清讓成了沈氏集團樓下的常客。
他不再乞討,而是每天像個幽靈一樣縮在角落裏盯着大門。
保安驅趕過幾次。
打得他鼻青臉腫,腿一瘸一拐,
但他第二天還會準時出現。
我內心毫無波動。
沒過多久,傅時宴帶來了一個消息。
“他是胃癌晚期。”
傅時宴把一份體檢報告放在桌上。
“大概是這一年撿垃圾吃壞了,加上長期酗酒、鬱鬱寡歡,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擴散了。”
胃癌。
這算什麼?因果?
“要見嗎?”
傅時宴問得小心,“醫生說,沒幾天了。”
我翻開那份報告,看着上面的診斷結果。
“不見。”
我合上報告,扔進碎紙機。
“有些人,死了也抵消不了罪孽。”
當天下午,許清讓在樓下暈倒了。
救護車來的時候,手裏還死死攥着那盒胃藥。
那已經成了他唯一的念想。
醫院裏許清讓拒絕治療。
他拔掉輸液管,大吼大叫說要見我。
企圖用死來我見他一面。
醫生無奈,把電話打到了我的助理那裏。
“告訴他,我沒空。”
我籤下一張支票,遞給助理。
“這是臨終關懷費,算我賞他的。讓他走得體面點,別髒了沈氏的地界。”
助理去了醫院。
回來時說,許清讓看到那筆錢,笑得比哭還難看。
許清讓開始寫遺書。
聽說寫了厚厚一疊。
每一頁都是懺悔,每一句都在回憶過去。
回憶我給他做的紅燒肉,回憶冬天我給他暖手,回憶那個破出租屋裏的溫存。
可惜。
那一口熱飯,他這輩子再也吃不到了。
那天陽光很好,傅時宴陪我來醫院復查手部的恢復情況。
我們並肩走在花園裏。
傅時宴低頭幫我整理圍巾,眼神溫柔得能溺死人。
我笑着抬頭看他。
這一幕,正好落在了樓上許清讓的眼裏。
他眼中的光熄滅了。
11
那是一個暴雨夜。
和五年前我離開沈家那天一樣。
許清讓拔掉了所有的管子。
他騙過了護士,穿着單薄的病號服,從醫院偷跑了出來。
他一路跑到了沈家莊園的後門。
我和傅時宴剛從慈善晚宴回來。
車庫門緩緩升起。
燈光亮起的那一刻,我們看到了縮在角落裏的許清讓。
他已經瘦脫了相。
活像個剛從墳墓裏爬出來的惡鬼。
“誰!”
傅時宴警覺地將我護在身後。
許清讓艱難地抬起頭。
看到我,他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比鬼還難看的笑。
“知......知意......”
他撲通一聲跪下,捧着一個破舊的小盒子。
“別......別趕我走......”
“我就是......想送你個東西......”
傅時宴皺眉,沒讓保鏢動手。
許清讓費力地打開盒子。
裏面靜靜躺着一個水晶發卡。
做工粗糙,水鑽都掉了兩顆。
那是五年前他賺到第一桶金的時候,在夜市攤上看中的。
當時我想買,他嫌貴說以後給我買真的鑽石。
這一拖,就是五年。
“知意,新婚快樂。”
他大概以爲我和傅時宴已經結婚了。
“這是......我欠你的。”
我看着那個廉價的發卡。
仿佛看到了那個爲了省五塊錢只敢吃饅頭的自己。
心裏沒有感動。
只有無限的悲涼和諷刺。
“我不喜歡了。”
我冷冷開口,
“我有更好的了。”
我抬手指了指頭上的鑽石皇冠,那是傅時宴今晚剛拍下的,價值連城。
許清讓的手僵在半空。
眼裏的最後一絲希冀徹底熄滅了。
“是啊,廉價......”
突然,他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咳!”
一口鮮血噴涌而出,濺在那個水晶發卡上。
他慌了。
手忙腳亂地用袖子去擦地上的血。
“對不起.......弄髒了你的家......”
“我這就擦淨......”
他趴在地上,用力的擦着。
直到身體再也支撐不住,重重地倒在地上。
他的眼神漸漸渙散,視線卻執着地定格在我的臉上。
嘴唇翕動,無聲地吐出最後三個字:
“對不起。”
頭一歪,徹底不動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這具漸漸冰冷的屍體。
沒有眼淚。
“走吧。”
傅時宴伸手捂住我的眼睛,將我攬入懷中。
“嗯。”
我轉身,再也沒有回頭看一眼。
12
許清讓死了。
死因是胃癌並發失溫。
我沒有出席葬禮。
只是吩咐助理,將他的骨灰送到了趙雅所在的城市公墓。
聽說趙雅在那邊過得很慘,被人騙光了錢,還在躲債。
既然生前糾纏不清,死後就讓他們繼續互相折磨吧。
這也是我最後的“仁慈”。
處理完這一切,傅時宴問我:
“遺憾嗎?”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車水馬龍。
搖了搖頭。
“遺憾什麼?遺憾那個曾經眼瞎的自己嗎?”
“那是上輩子的事了。”
周末。
傅時宴帶我去了一個地方。
曾經那個讓我流產的石階。
那個充滿噩夢的地方,如今已經被徹底改造。
那些冰冷的水泥台階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的向葵。
在陽光下金燦燦的,充滿了生機和希望。
“這裏......”
我有些驚訝。
“我說過,我會替你撫平所有的傷疤。”
傅時宴牽着我,走到花海中央。
沒有暴雨,沒有羞辱。
只有溫暖的微風和花香。
他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單膝下跪。
“知意。”
傅時宴仰頭看着我,眼底是毫無保留的愛意和尊重。
“以前的苦都吃完了。”
“以後只有甜。”
“嫁給我,好嗎?”
我看着面前這個男人。
陽光灑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溫柔的輪廓。
我伸出手。
那雙曾經布滿繭子的手,經過一年的養護,已經變得白皙細膩。
正如我的命運。
即使跌入泥潭,也能重見天光。
“我願意。”
我輕聲說。
遠處,父親站在花叢邊,拄着拐杖,笑得溫暖。
他終於可以放心了。
他的女兒,終於找到了那個真正視她如命的人。
我們挽着手,走出那片花海。
路過街邊的櫥窗時,我看到了一件男士西裝。
款式很舊,和許清讓當年最愛穿的那件很像。
曾經我會駐足,會爲了給他買這件衣服省吃儉用幾個月。
但現在,
我目不斜視,徑直走了過去。
腳步輕盈,堅定。
我在心裏對自己說:
“沈知意,歡迎回家。”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我和傅時宴的手緊緊握在一起,走向屬於我們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