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他沒想到我會來真的。
以前鬧脾氣,頂多是冷戰兩天,或者回娘家住一晚。
只要他稍微哄一哄,我就心軟了。
但這次,我在他的眼裏看到了從未有過的決絕。
那是一種,你看垃圾一樣的眼神。
“蘇念,你玩真的?”
陸哲站起來,眉頭緊鎖,語氣裏帶着一絲慌亂。
“我都說了,那是權宜之計!你怎麼就不能體諒一下我的難處?”
“體諒你?”
我冷笑一聲。
“體諒你出軌?體諒你讓我打胎?體諒你把野種抱回來讓我養?”
“陸哲,我也是人,我有血有肉,不是你的玩偶。”
林晚晚見勢不妙,立刻開始表演。
她抓着陸哲的胳膊,眼淚說來就來。
“阿哲,她好可怕......她要毀了我們......”
“她要是跟你離婚了,財產還要分一半走,那我肚子裏的寶寶怎麼辦啊?”
這句話戳中了陸哲的軟肋。
他是做生意的,最看重錢。
他臉色一沉,看着我:“蘇念,離婚可以,但你別想分走我一分錢。這些年你在家當全職太太,吃的穿的都是我的,你有什麼資格分財產?”
我看着這副醜惡的嘴臉,只覺得好笑。
我當全職太太?
我爲了他的公司,熬夜做方案,陪客戶喝酒喝到胃出血,最後功勞全是他的,我就成了家裏吃白飯的?
“陸哲,你是不是忘了,公司我有40%的股份。”
那是當初創業時,我用嫁妝投進去的。
陸哲臉色變了。
林晚晚更是尖叫起來:“憑什麼給她!那是阿哲辛苦賺的!”
陸哲咬着牙:“你休想。除非你淨身出戶,否則我拖死你。”
我早知道他會這麼說。
這種男人,自私到了骨子裏。
我拿出手機,點開一段錄音。
那是剛才在書房,我偷偷錄下的。
【要不......你先把肚子裏的孩子打掉。我們對外就說,晚晚肚子裏的才是我們的孩子。你來當這個媽媽......】
清晰的聲音在客廳裏回蕩。
陸哲的臉瞬間慘白,毫無血色。
林晚晚更是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尖叫聲戛然而止。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敲擊着屏幕。
“籤字。”
“或者,我把這段錄音,連同這份協議,一起寄給你公司的董事會,還有各大媒體。”
“讓大家都看看,江城新晉傑出青年企業家陸哲,是個什麼東西。”
陸哲死死盯着我。
他試圖從我臉上找到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但他失望了。
他只看到了冰冷的死寂。
那是對這段感情徹底的埋葬。
失去我的恐懼,第一次壓過了對林晚晚的維護。
但他更怕身敗名裂。
在徹底毀掉事業和我之間,他做出了選擇。
就像這七年來每一次一樣,他選擇了對自己最有利的那一個。
他顫抖着手,拿起筆。
“蘇念,你會後悔的。”他咬牙切齒。
“離開了我不後悔,留下來才是找死。”
我面無表情。
陸哲在協議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筆一劃,像是要把紙劃破。
林晚晚在一旁氣得跺腳,卻不敢再說話。
我拿起協議,檢查無誤。
財產分割那一欄,我只要了我當初投進去的本金,其他的增值部分,權當喂了狗。
我不想跟他再有任何瓜葛。
多拿一分錢,我都覺得髒。
我轉身進屋,拿上早就收拾好的一個小行李箱。
沒有回頭看他們一眼。
就像七年前我闖入他生命時一樣。
孑然一身,淨淨。
第二天。
陸哲收到了律師函,離婚手續辦得飛快。
他可能以爲我會像以前一樣,躲在一個地方哭,等着他來找。
但他錯了。
他瘋了一樣撥打我的電話。
回應他的,只有冰冷的機械音:
“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他去過的地方,問遍了我們的朋友。
沒人知道我的去向。
我切斷了所有的聯系方式,注銷了社交賬號。
我就像一滴水,蒸發在了空氣裏。
蘇念,死了。
活着離開的,是鈕祜祿·蘇念。
6.
我消失後的第一個月。
陸哲以爲他解脫了。
林晚晚終於如願以償住進了別墅,成了這裏的女主人。
她把我的東西全部打包扔了出去。
把我精心挑選的窗簾換成了俗氣的粉色,把書房改成了她的衣帽間。
陸哲一開始還覺得新鮮。
但很快,他就發現不對勁了。
家裏亂糟糟的,沒人給他熨燙衣服,沒人提醒他吃胃藥,沒人半夜給他煮醒酒湯。
林晚晚只會撒嬌,只會要錢。
“阿哲,這個包包好看,我要。”
“阿哲,我懷孕好辛苦,要吃燕窩。”
陸哲開始煩躁。
他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裏,看着那個被改成衣帽間的書房,突然覺得心裏空了一大塊。
窒息感。
無論他在外面怎麼花天酒地,回到家,那種窒息感就如影隨形。
他開始懷念我做的飯。
懷念我安安靜靜坐在沙發上等他的樣子。
人就是這樣,賤。
擁有的時候不珍惜,失去了才開始懷念。
林晚晚察覺到了陸哲的冷淡。
她開始更加頻繁地以“產檢”爲由索要大額金錢。
一次,兩次,三次。
金額越來越大。
甚至拿着一張昂貴的私立醫院賬單要陸哲報銷,說是做了最高級的保胎。
那張單據上,連個醫院的公章都沒有。
陸哲雖然渣,但不傻。
他心中起疑,讓助理去那家醫院核實。
結果,助理帶回來的消息,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陸哲頭上。
“陸總,醫院那邊查了......”
助理支支吾吾,不敢看陸哲的臉。
“說。”陸哲臉色陰沉。
“婦產科......查無此人。”
“林小姐那天確實去了那家醫院,但不是去產檢,是去了樓上的美容中心,做了個全身SPA。”
陸哲手裏拿着那份調查報告,手背上青筋暴起。
假的?
懷孕是假的?
那場讓他拋棄妻子,甚至想掉自己親骨肉的“懷孕”,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
他想起了林晚晚婚禮上虛弱倒地的樣子。
想起了她摸着肚子喊疼的樣子。
演技真好啊。
奧斯卡欠她一座小金人。
陸哲拿着報告沖回家。
林晚晚正躺在沙發上敷面膜,看到陸哲回來,立刻嬌滴滴地喊:“阿哲,我想吃城南的那家酸梅湯......”
“啪!”
陸哲把報告狠狠摔在她臉上。
“吃?吃你媽!”
陸哲雙目赤紅,像是一頭發怒的獅子。
“林晚晚,你他媽敢耍我?”
林晚晚看到報告,臉色瞬間慘白。
她還想抵賴:“阿哲,你聽我解釋,是醫院搞錯了......”
“閉嘴!”
陸哲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按在沙發上。
“我去查了!你本沒懷孕!這七年來,所有的病危、自、,全是假的!”
“你他媽就是個騙子!”
林晚晚被掐得喘不過氣,眼看瞞不住了,終於崩潰。
她也不裝了。
她發出一聲尖厲的笑。
“是假的又怎麼樣?”
“是你自己蠢!是你自己願意信!”
“陸哲,你以爲你有多深情?你就是個管不住下半身的渣男!我不騙你騙誰?”
“是你爲了我趕走了蘇念,是你自己親手毀了這個家!現在來怪我?”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扎在陸哲心上。
他鬆開手,踉蹌着後退兩步。
是啊。
是他自己蠢。
爲了這麼一個滿嘴謊言的女人,他走了這世界上唯一真心愛他的人。
他親手死了自己的婚姻。
甚至......
他想起那天,他對蘇念說:“把孩子打掉。”
蘇念當時的眼神。
絕望,死寂。
那是看仇人的眼神。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陸哲沖進廁所,吐得昏天黑地。
他把林晚晚趕了出去。
連人帶行李,直接扔到了大街上。
林晚晚在門口破口大罵,引來路人圍觀。
陸哲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慢慢滑落。
屋子裏死一般的寂靜。
他跪在地上,痛苦地抓着頭發,第一次發出了野獸般的哀嚎。
“念念......”
沒人回應。
再也不會有人回應了。
他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失重。
7.
五年後。
海濱城市。
一家名爲“念安”的高定童裝工作室,坐落在最繁華的街區。
落地窗明亮通透,展示着這一季的新款。
我穿着一身練的白色西裝,正在給模特調整領結。
這五年,我像是一棵野草,在新的土壤裏生發芽。
我改回了母姓,叫唐念。
離開了陸哲,我才發現外面的世界有多廣闊。
沒有了那些狗血的糾纏,我的設計才華終於得到了釋放。
“念安”從一個小小的手工作坊,做到了現在的知名品牌。
我的身邊,坐着一個小男孩。
他叫蘇安。
五歲了。
眉眼間依稀有着陸哲的影子,只有三分,更多的是像我。
但他不像陸哲那麼陰鷙。
他眼神清澈,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溫暖得像個小太陽。
“媽媽,這個扣子是不是歪了?”
安安指着設計圖,聲氣地問。
我笑着蹲下身,親了親他的額頭。
“安安真棒,眼睛真尖。”
這時候,門口的風鈴響了。
“歡迎光臨。”
我習慣性地抬頭,臉上的笑容卻在看清來人的瞬間,凍結了。
那個站在門口,一身黑色風衣,滿臉滄桑的男人。
陸哲。
他比五年前瘦了很多,顴骨突出,眼窩深陷。
原本意氣風發的臉上,寫滿了疲憊和陰鬱。
這五年,他幾乎翻遍了半個地球。
他的生意越做越大,成了商界的霸主,但人卻活得像個鬼。
唯一的執念,就是找到我。
通過一個極其偶然的商業信息,他鎖定了“念安”這個品牌的設計風格。
太像我了。
他瘋了一樣趕過來。
當他推開門,看到陽光下溫柔地笑着的我,和那個酷似他的孩子時。
他渾身劇震。
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再也走不動一步。
他的目光貪婪地在我臉上掃過,然後定格在安安身上。
那個孩子......
算算時間......
他的手開始劇烈顫抖,眼眶瞬間紅了。
“念念......”
他聲音嘶啞,帶着一絲乞求,像是怕驚碎了這一刻的美夢。
安安好奇地抬起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個奇怪的叔叔。
“媽媽,這個叔叔是誰?他爲什麼在哭?”
我站起身,把安到身後。
臉上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
眼神平靜無波,像是在看一個問路的陌生人。
“安安,是一個不認識的人。”
我摸了摸兒子的頭,語氣溫柔卻疏離。
“我們要關門了,別打擾叔叔。”
說完,我牽着安安的手,繞過陸哲,準備離開。
擦肩而過的瞬間。
陸哲猛地回過神,一把攔住我。
“念念!別走!”
他慌亂地從懷裏掏出一張黑卡,不由分說地塞進我手裏。
那是無限額的運通黑卡。
“念念,跟我回家。我知道錯了。”
“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林晚晚我已經趕走了,我身邊沒有別人。”
“公司、錢、我的一切都給你。只要你回來。”
他看着安安,聲音都在發抖。
“這是......我們的孩子嗎?”
我停下腳步。
低頭看了看那張卡。
曾經,我爲了省錢給他創業,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舍不得買。
現在,他不稀罕給,我不稀罕要。
我抬起頭,目光淡淡地看着他。
“陸先生,你認錯人了。”
“我是唐念,不是你口中的那個念念。”
我把卡放回他西裝的口袋裏,動作輕柔,卻帶着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
“還有,錢,我自己會掙。”
“至於孩子。”
我笑了一下,眼神卻冷得像冰。
“跟你沒有任何關系。”
8.
陸哲不信。
他怎麼可能信。
他開始瘋狂地糾纏我。
他覺得只要他肯花錢,只要他肯低頭,我就一定會回心轉意。
畢竟以前也是這樣的。
第二天,工作室門口堆滿了玫瑰花。
第三天,他包下了整個商場的大屏幕,滾動播放道歉信。
第四天,他直接收購了我工作室旁邊的樓盤,要把那裏改成兒童遊樂場。
他的行爲,沒有感動我。
只讓我覺得惡心。
和恐懼。
他本不是在愛我,他只是在滿足他自己的占有欲。
安安被嚇到了,不敢去幼兒園。
我的生活被攪得一團糟。
我沒有猶豫,直接報了警,申請了人身限制令。
警察把陸哲帶走的時候,他還在大喊:“這是我的家事!我是來看我老婆孩子的!”
我在警局做筆錄,只說了一句:“我不認識他,他在擾我。”
限制令很快下來了。
陸哲被禁止靠近我五百米以內。
他在絕望之下,違反限制令,深夜蹲守在我家樓下的小花園裏。
那晚下着大雨。
他像條落水狗一樣,渾身溼透,死死盯着我家那一盞燈火。
我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必須要有個了斷。
我打着傘下樓。
隔着鐵柵欄,我看着他。
陸哲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沖過來抓住欄杆。
“念念!你終於肯見我了!”
“我發誓,我真的改了。這五年我過得生不如死......”
“陸哲。”
我打斷他的懺悔。
“我們去那邊的咖啡廳坐坐吧。最後一次。”
咖啡廳裏。
陸哲手足無措地坐着,像是等待宣判的犯人。
他試圖去拉我的手,被我避開了。
“念念,我知道那個孩子是我的。那天......那天我說的話是混賬話。”
他哽咽着,“讓我彌補你們好不好?我想當安安的爸爸,我會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給他。”
我靜靜地聽他說完。
然後,拿出手機,點開一段視頻。
視頻裏。
陽光明媚的公園草坪上。
一個溫文爾雅的男人,正耐心地教安安騎自行車。
那是安安的幼兒園老師,也是這幾年一直陪在我身邊的人,江醫生。
安安摔倒了,膝蓋蹭破了皮,哭了起來。
陸哲看到這裏,緊張地握緊了拳頭。
視頻裏,江醫生第一時間跑過去。
但他沒有立刻抱起安安,而是蹲在他面前,溫柔地鼓勵他:“安安男子漢,這點痛不算什麼,自己站起來。”
安安吸着鼻子,勇敢地站了起來。
江醫生笑着把他抱進懷裏,給他貼上創可貼,然後高高舉起。
安安破涕爲笑,喊着:“江爸爸最好了!”
陸哲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這是......”
“這是安安的爸爸。”我平靜地說。
“不是生物學上的,但是是事實上的。”
我收起手機,目光直視陸哲。
說出了最殘忍,也是最真實的真相。
“陸哲,你連一個父親的影子都算不上。”
“你知道安安對芒果過敏嗎?你知道他怕黑嗎?你知道他第一次叫爸爸是對着誰叫的嗎?”
“你什麼都不知道。”
“在安安的認知裏,如果他知道有你這個親生父親的存在。”
我頓了頓,一字一頓:
“那是一個在他還沒出生時,就想死他的人。”
“是一個爲了小三,他媽媽打胎的人。”
這句話,是壓垮陸哲的最後一稻草。
他臉上所有的血色在這一瞬間褪盡。
像是被抽了靈魂。
他癱坐在椅子上,嘴唇顫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巨大的悔恨和自我厭惡,將他徹底淹沒。
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不是輸給了別人,是輸給了當年的那個畜生不如的自己。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我的生活很平靜,也很好。江醫生對我也很好。”
“陸先生,請你,永遠不要再來打擾。”
“如果你真的有一點點愧疚,那就死遠一點。”
我轉身推開門,走進了雨幕中。
一把傘撐在了我頭頂。
江醫生站在那裏,一手抱着安安,一手給我撐傘。
“談完了?”他溫和地問。
“嗯,談完了。”我挽住他的胳膊。
“那回家吧,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好。”
我沒有回頭。
咖啡廳的玻璃窗內,陸哲看着我們一家三口離去的背影。
那是他曾觸手可及,卻親手摔碎的幸福。
現在的他,擁有億萬身家,卻在這個世界上,成了一座無人問津的孤島。
他趴在桌子上,哭得像個丟失了心愛玩具的孩子。
可惜,有些東西,丟了,就是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