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我像一縷遊魂,飄回了那個被稱之爲“家”的別墅。
推開門,熟悉的水晶吊燈,光線明亮,卻照不進我心裏的半點黑暗。
客廳裏,父親林建業正坐在真皮沙發上,戴着金絲邊眼鏡,專注地看着一份財經報紙。
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露出溫和儒雅的笑容,一如既往。
“小默回來了?檢查還順利吧?快過來坐,你王叔叔剛送來上好的龍井。”
他語氣裏的慈愛和關切,曾經是我最溫暖的港灣。
如今聽來,只覺得無比諷刺。
我沒有動,只是站在玄關的陰影裏,看着這個扮演了二十多年慈父的男人。
他的演技真好,好到我從未懷疑過,這副儒雅皮囊之下,藏着一顆怎樣冷硬自私的心。
“小默?”林建業察覺到我的異常,放下報紙,關切地皺起眉。
“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我扯了扯嘴角,發出的聲音澀得嚇人:“爸,大伯的靈位,還在書房嗎?”
自從大伯死後,家裏就給他設了靈位,父親要求我們每都要去上一炷香,以記“救命之恩”。
林建業愣了一下,隨即欣慰地點點頭:
“當然在。你有這份心,你大伯在天之靈也會安息的。去吧,上完香下來喝茶。”
我機械地轉身,走向二樓書房。
點燃三炷香,進香爐,看着照片裏那個面容憨厚的男人,煙霧繚繞中,他的笑容顯得格外模糊。
走出書房,我沒有下樓,而是回了自己的房間,把自己重重摔在床上。
身體的疲憊與心髒的悶痛交織在一起,像水般將我淹沒。
我不需要再像過去一樣,爲了維持這個家的運轉而去打工、去奔波。
因爲這個家,從上就已經爛透了。
所有的“不幸”,都是被精心設計的劇本。
父親的“下崗”,母親的“失敗”,姐姐的“創業艱難”......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爲了讓我心甘情願地一次次退讓,一次次爲江帆鋪路。
而我,這個家裏唯一的傻子,用盡了青春、前途和愛情,去爲一場騙局買單。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輕輕推開。
林晴端着一碗湯走了進來,眼眶紅紅的,顯然是哭過。
“小默,你......你別生媽的氣,她也是爲了你好,爲了我們家好。”
她把湯碗放在床頭櫃上,聲音哽咽,“江帆他......他畢竟是我們的親人,他好了,我們家才能好。”
我閉着眼,連一個字都不想說。
“醫生說了,你的病......雖然很嚴重,但只要找到合適的心源,還是有希望的。”她的話語裏充滿了虛僞的安慰,“你放心,錢的事情不用你心,我們會想辦法的。你先把身體養好。”
她還在演。
到了這個時候,她還在試圖用親情和謊言來穩住我。
我猛地睜開眼,死死地盯着她。
那目光裏的冰冷和死寂,讓林晴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出去。”我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小默......”
“我讓你出去!”我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口傳來一陣劇痛,讓我劇烈地咳嗽起來。
林晴嚇壞了,臉色煞白,慌亂地跑了出去。
世界終於安靜了。
我蜷縮在床上,像一只瀕死的野獸,獨自舔舐着滿身的傷口。
迷迷糊糊間,我聽見樓下客廳傳來了壓抑的爭吵聲。
是林晴帶着哭腔的聲音:
“爸!媽!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小默他......他都知道了!而且他病得很重!我們怎麼能......怎麼能那麼對他?”
王蘭的聲音冷得像冰:“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必須走下去!”
“可他是你兒子啊!”
“江帆也是我外甥!他爸是爲了救你爸死的!這份債,我們必須還!”
王蘭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絲歇斯底裏的尖銳。
“現在告訴林默真相,萬一他鬧起來,去找江帆,去找蘇家怎麼辦?江帆馬上就要拿到那個獎了,這個節骨眼上不能出任何差錯!”
林建業沉默了許久,才用一種疲憊而冷硬的語氣開口:
“你媽說得對。林默是我的兒子,我生了他,養了他,他爲這個家做犧牲是應該的,這是他的責任。”
他頓了頓,聲音裏透出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靜:“小軒不一樣。我們全家都欠他的。”
“用林默一個人的‘不幸’,換江帆的前程,換我們全家的心安理得,這很公平。”
“砰——”
我仿佛聽見自己心髒徹底碎裂的聲音。
原來,不是不知道我會痛苦。
只是我的痛苦,在他們所謂的“恩情”和“大局”面前,輕如鴻毛,不值一提。
我把臉深深埋進枕頭裏,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嗚咽。
眼淚無聲地淌下,冰冷刺骨。
原來,至親捅來的刀子,才是最鋒利,最不見血的。
他們沒病。
但我,從身體到靈魂,是真的,要爛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