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十年前,我把保送清華的名額讓給了堂哥江帆,
因爲父親說廠子破產,家裏欠了大伯一條命,要先緊着他。
五年前,我把青梅竹馬的未婚妻蘇晚也讓給了他,
因爲母親說失敗,需要蘇家注資,而聯姻是唯一的條件。
如今,江帆作爲科技新貴,站在了世界青年科學獎的領獎台上,
卻突發“心髒衰竭”,急需移植。
而我,是唯一的配型者。
父母和姐姐淚眼婆娑地求我:“林默,最後再幫江帆一次,這是我們家欠他的!”
我籤下同意書,麻木地走進手術室。
直到無影燈亮起的前一刻,我聽見門外傳來堂哥江帆壓抑着興奮的聲音。
“這次的實驗,真的能讓我體能數據超越歐美的標準嗎?”
我母親,也是這家私人醫院的院長,語氣篤定:
“放心,林默那顆心髒是你最完美的實驗材料。”
“他從小就聽話,爲我們家、爲你,做出一點犧牲,是應該的。”
“等實驗成功,你就是國內第一人,我們的債,也算徹底還清了。”
我躺在冰冷的手術台上,攥緊了口袋裏那張確診單。
原來,我十年來的退讓與犧牲,不是在還債,而是在爲他人的野心獻祭。
他們要的不是我的心髒去救命,而是我的心髒去做一場通向名利之巔的墊腳石。
江帆沒病。
有病的,是我。
......
無影燈冰冷的光線刺入我的瞳孔,周圍的一切都泛着金屬的寒光。
消毒水的味道濃烈得令人作嘔,像一張無形的網,將我牢牢困在手術台上。
門外,那場關於我生命價值的最終審判還在繼續,每一個字都像手術刀,精準地剖開我的血肉,凌遲着我早已麻木的神經。
“可是小姨,”江帆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與急切。
“這個實驗風險不低,萬一......”
“沒有萬一。”
我母親王蘭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靜,帶着外科醫生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權威。
“所有風險評估都做過了,林默的身體數據是完美的‘供體’,耐受性和恢復力都遠超常人。我們從小給他吃的那些營養品,就是爲了今天。”
“你只要記住,手術成功後,你將擁有超越常人的心髒功能,你的科研將獲得歷史性的突破。至於林默,”她頓了了一下,聲音裏聽不出一絲情感。
“他會得到最好的人工心髒,我們會補償他一輩子。我們林家,不欠任何人。”
不欠任何人......
除了我。
原來我從小被精心調理的身體,不是爲了健康,而是爲了成爲一件完美的“實驗材料”。
我這二十多年的人生,就像一頭被精心圈養的牲畜,只爲在最肥美的時候,被送上祭壇。
十年前,我以全市第一的成績拿到清華保送名額。
父親林建業,一位受人尊敬的大學教授,一夜白頭,告訴我家裏工廠破產,欠下巨額債務,而當年正是大伯失敗,才害得父親下崗冒險去工地,最終大伯爲了救父親而被鋼筋砸死。
“我們欠你大伯一條命啊,林默。”父親抱着頭,痛苦地呻吟。
“江帆只比你差幾分,這個名額......就當是替爸爸還債,給他吧。”
我含淚撕掉了通知書。
五年前,我和蘇晚的訂婚宴上,母親王蘭突然暈倒,查出“失敗”,公司瀕臨破產。
蘇晚的父親提出,只要蘇晚嫁給更有前途的江帆,促成兩家合並,他們就注資。
姐姐林晴哭着求我:
“弟弟,你就成全他們吧,不然媽媽會撐不下去的!難道你要看着我們家再一次家破人亡嗎?”
我親手摘下了蘇晚的訂婚戒指,看着她哭着被江帆帶走。
我以爲我在守護這個家,用我的前途和愛情,去填補那個名爲“恩情”的無底洞。
每一次退讓,每一次犧牲,都被“值得”二字所包裹,成爲我苟延殘喘的唯一慰藉。
可原來,我守護的,是一場持續了十年的彌天大騙局。
我的大學名額,成了江帆進入名校的敲門磚。
我的未婚妻,成了他獲取資源、平步青雲的階梯。
現在,我這顆心髒,也要成爲他鑄就輝煌的最後一塊基石。
心口的疼痛尖銳而密集,蓋過了腔裏那顆病變心髒本身帶來的不適。
我不能再躺下去了。
再多一秒,我怕我會徹底瘋掉,會不顧一切地嘶吼、質問。
我猛地坐起身,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針,踉蹌着沖了出去。
一步一步,拖着這具行將就木的身體,向着醫院大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