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方初家門口,知林一把推開門,身影帶着風。他一眼看到站在院中的方初,所有的焦慮、擔憂和猜測在這一刻化爲實質的怒火。他二話沒說,沖上去照着方初的臉就是狠狠一拳!
拳頭結實砸在皮肉上的悶響在夜裏格外清晰。方初被打得踉蹌後退一步,嘴角瞬間滲出血絲,但他沒有還手,只是硬生生受了這一下。
“別打了!”張美麗急忙關緊大門,沖上來死死拉住知林的胳膊,聲音壓得極低,帶着哭腔,“先把夏夏弄回去!求你了!”
知林膛劇烈起伏,赤紅的眼睛狠狠瞪了方初一眼,像是要將他的模樣刻進骨頭裏。他猛地轉身沖進裏屋。
當看到蜷縮在床角、臉色蒼白、眼神空洞的妹妹時,知林只覺得那股意再次沖上頭頂,比剛才更烈!他拳頭攥得咯咯作響,轉身就想再沖出去。
“夏夏要緊!”張美麗再次用力拉住他,聲音急切而清醒。
這句話像一針,刺破了知林被憤怒充斥的神經。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怒火,走到床邊,蹲下身,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啞和溫柔,與剛才判若兩人:“夏夏,哥哥來了,哥哥帶你回去。”
“哥……”知夏看到他,眼淚終於無聲地滾落,這一聲呼喚裏包含了無盡的委屈和後怕。
“上來,哥背你回去。”知林轉過身,寬闊的背脊對着妹妹,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
知夏虛弱地爬到他堅實的背上,手臂輕輕環住他的脖子。知林穩穩地站起身,將妹妹往上托了托,仿佛背起了他全部的職責與憤怒。
張美麗搶先一步走到門口,小心翼翼地拉開門縫,探出頭去,緊張地左右張望。夜晚的家屬院靜悄悄的,只有蟬鳴。她回頭,朝知林用力點了點頭。
知林背緊妹妹,邁開大步,一刻不停地朝家的方向走去。在與僵立在院中的方初擦肩而過時,他沒有回頭,但那冰冷至極、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話語,卻像淬了毒的匕首,直直釘在方初心上:
“這事沒完。你不給我個交代,我弄死你。”
夜色吞沒了他們的身影,但這句話,卻在這個夏夜裏,開啓了無法挽回的序章。
知林背着妹妹離開後,小院裏死一般的寂靜。方初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跡,那鐵鏽味在口腔裏彌漫開。他沒有絲毫遲疑,甚至顧不上處理臉上的傷,轉身就沖出了家門,腳步飛快,直奔沈師長的住處。
“砰、砰、砰!” 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夜晚的寧靜。
沈師長披着外衣來開門,臉上還帶着睡意,見到方初先是一愣,隨即看到他臉上的青紫和血跡,瞳孔一縮,脫口而出:“我草!誰打的?!”
方初站得筆直,呼吸還未完全平復,但語氣異常清晰、冷靜,帶着不容置疑的緊迫感:“師長,現在立刻送我去軍區醫院。我要驗血。”
“驗血?” 沈師長眉頭緊鎖。
“是。” 方初的目光毫不閃躲,“我被人下了藥。”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沈師長瞬間清醒,所有睡意煙消雲散。他深深看了方初一眼,不再多問,轉身朝屋裏喊道:“小趙!馬上出來!去開車!快!”
吉普車在夜色中疾馳,一路暢通無阻地駛向軍區醫院。沉默的車廂裏,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到了醫院,方初直接要求抽血化驗。值班醫生認得他和沈師長,不敢怠慢,立刻安排了。當冰涼的針頭刺入血管,抽取暗紅色的血液時,沈師長才沉聲開口:“現在,到底怎麼回事?”
方初看着自己的血液被裝入采樣瓶,如同拿到了最重要的證據,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說道:“今天曲連長結婚,硬要我去當證婚人。我來的時間不長,不好駁老同志面子,就去了。席上喝了幾杯,但絕不多。”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起來,“後來就覺得不對勁,渾身燥熱,腦子發昏。我意識到可能着了道,想趕緊回家沖冷水澡。”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沉重的懊悔:“結果……在家屬院路上,碰到了剛來探親的知林團長妹妹。我當時……藥物作用下,完全沒控制住自己,把她拉進我屋裏了。”
沈師長倒吸一口涼氣,他瞬間明白了知林那玩命的一拳是爲什麼,也明白了方初爲何要連夜趕來驗血——這不僅僅是爲了證明清白,更是在爭奪一個解釋的機會,一個在雷霆般的報復落下前,唯一能拿出的、基於事實的武器。
“化驗結果最快明天出來。” 醫生說道。
方初點了點頭,對沈師長說:“師長,在結果出來前,我接受任何隔離審查。但請您,務必暫時,保護好……女同志的名譽。”
他的安排冷靜得近乎冷酷,卻是在這團亂麻中,唯一能抓住的理性繩索。
知林背着知夏,像是背着一碰即碎的瓷器,終於回到了家。
門一關上,知夏一直強撐着的堅強徹底崩塌。她從哥哥的背上滑下來,蜷縮在炕沿,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洶涌而下,瘦弱的肩膀不住地顫抖。那是一種劫後餘生、混雜着巨大屈辱和恐懼的痛哭。
知林看着妹妹這副模樣,心像被鈍刀割扯。他上前用力抱住她,這個在訓練場上鐵骨錚錚的漢子,此刻聲音也哽咽了:“夏夏,別怕,哥在……哥在呢。”他重復着,手臂收緊,仿佛這樣就能將她從這場噩夢中拉回來,“哥一定給你報仇!我發誓!”
過了一會兒,張美麗端着一碗剛蒸好的雞蛋羹小心翼翼地走進來。嫩黃的蛋羹顫巍巍的,飄着熱氣,是那個物質匱乏年代裏最溫柔的撫慰。
“夏夏,”她把碗遞到知夏面前,聲音輕得像羽毛,“聽嫂子的話,先吃點東西,啊?”
知夏淚眼婆娑地搖頭,喉嚨哽咽:“嫂子……我吃不下……”
“不行,必須得吃點。”張美麗的語氣溫柔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持,“肚子裏沒東西,空空的更難受。吃了東西,一會兒好好睡一覺,天大的事兒,等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