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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七個月,他總將抱歉掛在嘴邊。
記錯她的口味,記錯她喜歡的顏色,甚至晨起時會摟着她脫口而出“今今”。
每錯一次,他眼裏的懊悔就深一分。
漸漸地,他待她越來越小心翼翼,如臨大敵。
她知道,他愧疚。
愧疚當年未能識破葉今的僞裝,更愧疚自己曾因葉今動心過無數次。
那些歉疚像細細的沙,堆積在他們中間,讓曾經親密無間的夫妻,如今只剩下疏離。
和那句重復了太多次,連她自己都不信的沒事。
“夫妻之間,沒必要這麼客氣。”
宋暖聽見自己麻木地說。
她本不是忍氣吞聲的人,爲了小心繞過那七年的缺失,她不得不大度。
爲了不爭吵,爲了維系體面,兩人都忍得身心俱疲。
菜上齊了,顧時夜處處妥帖,爲她布菜。
安安醒來,小口吃着糕點,一時之間,真有幾分其樂融融的錯覺。
可好景不長,橋下傳來動。
賣花燈的女子被幾個地痞圍住,驚慌失措。
顧時夜眉頭一皺,匆匆起身:
“天子腳下,竟敢放肆,我去瞧瞧。”
宋暖望着他毫不猶豫奔向那人的背影,心口細密地疼。
她是將門孤女,養在太後膝下。
而他,是冷宮裏無人問津的皇子,吃飽穿暖都是個麻煩事。
她記得第一次見他,他被太監搶走月例推入池塘,渾身溼透。
她看不過去,伸手撈起了這只沉默的落湯雞,從此身後就多了條寡言卻固執的尾巴。
他挨餓,她便求太後讓他來壽康宮用膳;
他被忽視,她便帶他到御前露臉,十歲才擠進國子監上學。
他也投桃報李,她逃課他便頂罪替她罰抄;她耍賴睡懶覺,他便替她整理筆記。
後來他嶄露天賦,文韜武略都像樣,在皇子中有了一席之地,更是變本加厲,有什麼好東西,永遠先捧到她面前。
他從小對她就沒脾氣,甚至她說要上天摘星星,他都任勞任怨去搭梯子。
聽到皇上有意給宋暖賜婚時,他在養心殿跪了三天三夜,才求來這道恩旨。
大婚後他更是愛她愛到骨子裏,處處以她爲先。
她曾以爲,他所有的柔軟都會只給她一人,他們會恩愛一輩子。
可老天總愛事與願違。
葉今用那偷來的七年,蛀空了他們的曾經。
她自虐般地走下樓,親眼見證自己的凌遲。
人群分開的空隙裏,她看見顧時夜擋在那女子身前,一腳踹開搶奪錢袋的地痞。
那女子面容清秀,帶着劫後餘生的委屈撲進他懷裏:“王爺......”
顧時夜下意識要推開她。
但就像那天一眼就能認出宋暖一樣,他也能認出曾經與他相伴七年的“今今”。
她眼眶微紅,死裏逃生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我以爲你心裏沒有我。”
顧時夜的手顫抖着,終究緩緩落下,回抱住她:“今今......”
女子喜極而泣,踮腳吻上他的唇:
“我今一直在賭,若你不來,我便死心......還好你來了。”
她捧着他的臉,淚眼盈盈:
“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沒有別人,只愛真實的葉今。”
周圍爆發出看客的叫好聲,好一幕英雄救美,破鏡重圓。
宋暖站在人群之外,心如刀絞。
好一對璧人,如果她不是棒打鴛鴦的角色就好了。
顧時夜終於抬眼看見她,臉色驟變,猛地推開葉今:
“暖暖,不是......我沒有......”
那女子看向宋暖,被嚇得搖搖欲墜:
“你......還活着?我......”
宋暖看着她矯揉造作的模樣,一整晚的憋悶,七年的憤怒在一瞬間決堤。
她手腕一甩,腰間長鞭如銀蛇出鞘,狠狠抽在她身上!
“是啊,我活着,讓你失望了?”
“你鳩占鵲巢了七年,還不滿足。”
“帶壞我的孩子,敗壞我的名聲,享受我的人生,還不夠痛快?”
“事到如今,還有臉來勾引我的夫君,要和他重新開始?葉今,你能不能要點臉?”
十鞭下去,葉今被抽得衣衫凌亂,渾身是傷,哀嚎着在地上打滾。
顧時夜忍不住攥住宋暖手腕。
“夠了。”
啪!
顧時夜臉偏向一側,下巴有一道鞭痕浮現。
“顧時夜,我是不是給你臉了?”
宋暖膛起伏,七個月的隱忍,七個月的生疏。
想起相處間那些難以述說的委屈,她的心就像撕裂一樣疼。
他怔了片刻,脆從腰間抽出匕首,握着她的手,狠狠刺向自己肩頭。
甚至不給她反應的時間,猛地拔出,再次捅下。
他像感覺不到疼,一味盯着她質問,神態像在縱容她的無理取鬧。
“夠不夠?不夠就繼續。”
宋暖的指尖被血的熱氣灼傷,忍不住顫抖。
他喘着氣,眼底的絕望都要溢出來了。
“暖暖......事已至此,我們怎麼做都無法挽回那七年了。”
“可她如今一無所有,你能不能放過她?”
“娘親——”
安安不知何時跑了出來,看着攤上的花燈,認出了顫抖的葉今。
安安用小身子擋住葉今,哭着求宋暖:
“別打我娘!求求你了。”
“你放過我娘親,放過爹爹好不好......”
宋暖看着手上的血跡,看着深愛夫君眼中的哀痛,聽着親生兒子的哀求。
只覺得寒意從腳底竄起,凍徹四肢百骸。
一無所有無依無靠的......到底是誰?
“哐當”
沾血的匕首滑落。
這個把她當外人的家,這碗夾生的飯,她不再忍了。
她望着他們,氣若遊絲:
“顧時夜,我們和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