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過半,氣氛在虛僞的客套與暗藏的機鋒中維持着微妙的平衡。林微漾應對得體,但精神始終高度緊繃,如同行走在無形的鋼絲上。陸振宏沒有再與她直接對話,但那道若有若無的審視目光,始終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她的頭頂。
她趁着陸辰逸被一位世叔拉住談論當前經濟形勢的間隙,低聲對他說:“我去下洗手間。”
陸辰逸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需要我……”
“不用。”林微漾搖頭,遞給他一個“我可以”的眼神,隨即姿態優雅地轉身,朝着侍者指示的方向走去。
穿過鋪着厚絨地毯的長廊,遠離了主廳的喧囂,她才感覺能稍稍喘口氣。用冷水拍了拍手腕,她看着鏡中那個妝容精致、衣着得體的自己,感到一絲陌生。這身“戰袍”固然給了她保護色,卻也像一層枷鎖。
她沒有立刻回去,而是拐向了洗手間外側連接的一個小型露台。夜風帶着涼意拂面,吹散了沾染在身的香水與雪茄氣味,也讓她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然而,露台上並非空無一人。
陸振宏正背對着她,憑欄而立,指間夾着一支半燃的雪茄,灰色的煙靄在夜色中嫋嫋散開。他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愈發孤峭冷硬。
林微漾腳步一頓,進退兩難。
就在她準備悄無聲息地退回去時,陸振宏卻仿佛背後長眼一般,頭也未回地開口,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低沉:
“林小姐,對今晚的宴會,感覺如何?”
他果然在這裏等着她。脫離了人群,脫離了陸辰逸的庇護,這場一對一的、真正的交鋒,終於到來。
林微漾定了定神,走到欄杆旁,與他隔着一米多的距離站定,目光望向樓下被精心打理過的、在夜色中輪廓模糊的花園。
“陸叔叔的宴會,自然是極好的。”她語氣平和,聽不出情緒。
陸振宏緩緩轉過身,雪茄的紅光在昏暗中明滅,映照着他看不出喜怒的臉。“不必說這些客套話。這裏沒有別人。”
他吸了一口雪茄,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她身上,比在宴會廳裏更加直接,也更加具有壓迫感。“辰逸身邊,出現過不少女孩子。家世相當的,才華出衆的,或者……只是長得漂亮的。”他頓了頓,煙霧緩緩吐出,“你覺得自己屬於哪一種?”
這個問題,近乎無禮,帶着居高臨下的評判。
林微漾的心微微一沉,但並沒有被激怒。她轉過頭,第一次毫無回避地迎上陸振宏的目光,夜色中,她的眼眸清亮如星。
“陸叔叔,我不屬於您說的任何一種。”她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清晰的篤定,“我不是擺在櫥窗裏待價而沽的商品,不需要被歸類。我是林微漾,一個擁有獨立人格和思考能力的個體。今晚站在這裏,是因爲我與陸辰逸之間,有一份基於相互尊重和互惠原則的約定。”
她沒有提“契約”,但“約定”二字,已足夠表明這並非一場單方面的依附。
陸振宏的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似乎沒料到她會如此直接地頂回來,而且用的是這樣一種……平等甚至帶着些許對抗的姿態。
“約定?”他嗤笑一聲,帶着屬於長輩和上位者的嘲弄,“年輕人之間的遊戲罷了。你能給他帶來什麼?或者說,你想從他這裏得到什麼?錢,資源,還是陸家未來女主人的位置?”
話語如同冰錐,尖銳而冰冷。
林微漾靜靜地聽着,等他說完,才緩緩開口,聲音在夜風中異常清晰:“我幫他,是因爲他遇到了一個有趣的技術問題,而我有能力解決。我站在這裏,是因爲我們各有所需,互相爲對方抵擋一些不必要的麻煩。至於您說的錢、資源、地位……”
她微微停頓,唇邊勾起一抹極淡的、帶着傲骨的弧度,“我相信我憑借自己的能力,未來同樣可以獲得。或許達不到陸家的高度,但足以讓我活得尊嚴且自由。陸家未來女主人的位置,很抱歉,那從來不在我的人生規劃裏。”
她的話,像是一記無聲的驚雷,炸響在靜謐的露台。
陸振宏夾着雪茄的手指幾不可查地頓住了。他審視着眼前這個女孩,她年輕的面龐上沒有絲毫虛張聲勢,只有一種源自內心強大的平靜與自信。這種自信,與他見過的、那些汲汲營營想要攀附陸家的人,截然不同。
長時間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夜風呼嘯而過的聲音。
許久,陸振宏將雪茄摁滅在欄杆上的水晶煙灰缸裏,發出輕微的“呲”聲。他重新看向林微漾,目光中的銳利未減,但那層厚重的、帶着偏見的冰殼,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你很特別,林小姐。”他最終說道,語氣依舊平淡,但含義已截然不同,“特別到……讓我有些意外。”
這不是認可,更像是一種重新評估後的結論。
就在這時,露台的門被輕輕推開,陸辰逸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的目光快速掃過露台上的兩人,尤其是在林微漾臉上停頓了一瞬,確認她無恙後,才看向陸振宏,語氣聽不出情緒:“父親,趙叔叔他們準備告辭了。”
陸振宏深深地看了林微漾最後一眼,那眼神復雜難辨,隨即轉身,率先離開了露台。
陸辰逸走到林微漾身邊,低聲問:“他跟你說了什麼?”
林微漾望着陸振宏消失在門後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回答。她只是覺得有些疲憊,這場無聲的戰爭,耗費了她太多心力。
晚宴終於散場。
坐在回程的車裏,兩人依舊沉默。車窗外是流動的城市霓虹,光影陸離。
快到學校時,陸辰逸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眉頭微蹙,隨即對林微漾說:“公司那邊有點急事,我需要立刻過去一趟。”
林微漾點了點頭:“好。”
車子在學校門口停下,林微漾解開安全帶,正準備下車。
“林微漾。”陸辰逸忽然叫住她。
她回頭。
車內光線昏暗,他的臉龐在陰影中輪廓分明,唯有那雙眼睛,格外明亮。他看着她的眼睛,仿佛想從中讀出露台上發生的一切。
“今晚,”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清晰,“謝謝你。”
謝謝她什麼?是謝謝她的配合,還是謝謝她在面對他父親時,展現出的那份不卑不亢的尊嚴與力量?
林微漾沒有問,只是微微一笑:“不客氣,合夥人。”
她推門下車,夜風揚起她鬢角的碎發。走出幾步,她下意識地回頭,卻見那輛黑色的賓利並未立刻離開,依舊靜靜地停在原地,仿佛在無聲地守護。
而車內,陸辰逸看着後視鏡中她逐漸遠去的、在夜色中顯得有些單薄的背影,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着,眸色深沉如夜。
他手機屏幕上,是技術總監李明剛剛發來的緊急消息:
「陸總,出事了。‘虛空蜉蝣’的修復代碼剛整合進測試服,就出現了新的、更嚴重的兼容性崩潰!而且……代碼泄露了!現在論壇上都在傳,說我們竊取了匿名大神的成果!」
一場新的風暴,已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