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浮生”咖啡館坐落於校園外一條安靜的林蔭道盡頭,暖黃色的燈光從落地窗內透出,與暮色交融。舒緩的爵士樂在空氣中流淌,磨豆機的聲響規律而治愈。

林微漾推開沉重的木門,鈴鐺發出清脆的叮咚聲。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卡座裏的陸辰逸。他換下了白天的襯衫,穿着一件質地柔軟的深灰色針織衫,少了幾分疏離,多了些許閒適,但那份天生的清貴氣質依舊讓他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自成一道風景。

他面前放着兩台平板電腦,其中一台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排版嚴謹的文檔。

林微漾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

“林同學,很準時。”陸辰逸抬眸,對她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語氣是純粹的商務口吻。

“我一向守時。”林微漾在他對面坐下,服務生適時地送來一杯溫水。她沒有寒暄,目光直接落在那份發亮的文檔上,“這就是你說的契約?”

“是。”陸辰逸將其中一台平板推到她面前,“你可以先仔細看看。有任何疑問,我們可以討論。”

林微漾接過平板,指尖在屏幕上滑動,神情專注地閱讀起來。

條款比她想象的更爲詳盡和……專業。

【契約關系定義】:甲乙雙方爲基於互利原則建立的戰略夥伴關系,需在特定場合(包括但不限於校園、家庭聚會、商業酒會等)扮演情侶角色。

【雙方義務】:甲方(陸辰逸)需在乙方(林微漾)面臨家庭安排的社交/相親活動時,以男友身份提供合理解圍;乙方則需在甲方面臨類似困擾時履行同等義務。

【行爲準則】:在扮演期間,雙方需保持必要且得體的互動(如牽手、同行),但禁止任何越界行爲。尊重彼此隱私,互不涉對方正常社交及私人生活。

【報酬與支付】:甲方每月向乙方支付人民幣五萬元作爲勞務補償,於每月1準時支付。此外,所有因履行契約產生的合理開支由甲方承擔。

林微漾的眉頭微微蹙起。

這份契約嚴謹得像一份商業合同,幾乎考慮了所有可能的狀況,邏輯周密,權責清晰。然而,正是這種過分的“專業”,讓她感覺到一種冰冷的不適。它將人與人之間最私密的情感關系,徹底量化和工具化了。

“看完了?”陸辰逸端起面前的咖啡,輕輕啜了一口,觀察着她的反應。他預想中,她可能會對金額表示驚訝,或者對某些條款提出質疑。

林微漾放下平板,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着他:“看完了。”

“有什麼問題?”

“有。”她拿起手邊的觸控筆,直接在平板的文檔上作起來,“我認爲,有幾處需要修改。”

陸辰逸挑眉,示意她繼續。

“首先,第一條,‘戰略夥伴關系’,”林微漾用筆尖點着屏幕,“建議改爲‘平等關系’。戰略夥伴聽起來太宏大,而我們,只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她的話語直接而坦率,撕開了那層華麗的包裝。

陸辰逸微微一怔,隨即點頭:“可以。”

“其次,報酬部分。”林微漾的目光掃過那個足以讓大多數學生心跳加速的數字,語氣沒有任何波動,“我不需要。”

這下,陸辰逸真的有些意外了。“理由?”

“一旦涉及金錢支付,這份關系的性質就變成了雇傭。”林微漾迎上他探究的目光,聲音清晰而堅定,“我不希望我們的建立在雇傭關系上,那會讓我感覺低人一等。我們應該是平等的,互相幫助,互惠互利。金錢,會讓這一切變質。”

陸辰逸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真正的訝異。他第一次認真地、重新地審視眼前的女孩。她不僅聰明,而且擁有着超乎年齡的清醒和傲骨。他原本以爲用錢可以最簡單直接地解決問題,但她卻拒絕得如此脆,只爲維護那份看不見摸不着的“平等”。

“……可以。”他沉默片刻,再次點頭,“報酬條款可以刪除。所有開銷依舊由我承擔,這是基礎誠意。”

“謝謝。”林微漾微微頷首,然後,她的筆尖移到了文檔末尾,在那裏,她新增了一條。

“最後,我增加了一項補充條款。”

陸辰逸看向她新增的內容,瞳孔不易察覺地收縮了一下。

只見屏幕上赫然寫着:

【契約終止條件】:本契約除雙方協商一致或約定時間到期外,若甲方或乙方任何一方,對另一方產生超出範疇的真實情感(以下簡稱“心動”),契約自動即時終止,且違約方需無條件答應守約方一個合理要求。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陸辰逸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林微漾。她新增的這條條款,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打破了之前所有公式化的談判氛圍,將“情感”這個最不可控的變量,堂而皇之地擺上了談判桌。

“心動條款?”他重復着這個詞,語調微妙。

“是的。”林微漾毫不退縮地與他對視,唇邊甚至勾起一絲極淡的、帶着挑戰意味的弧度,“既然是扮演情侶,就要考慮到入戲太深的風險。這條條款,是爲了給我們彼此一個提醒,也給這份冰冷的契約,設置一個‘緊急刹車’。”

她頓了頓,補充道:“當然,如果你覺得這條款對你不利,或者你自信絕對不會觸發它,也可以不接受。”

咖啡館裏的爵士樂換了一首,薩克斯風的聲音慵懶而纏綿。

陸辰逸的身體向後靠進卡座柔軟的沙發裏,手指交疊放在身前,久久地凝視着林微漾。暖黃的燈光在她認真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她清澈的眼眸裏,沒有絲毫閃躲,只有一片坦然的澄淨。

他發現自己再次低估了她。

她不僅冷靜、聰明、有傲骨,還極具魄力。這條“心動條款”,看似是約束雙方,實則更像是一種宣示——她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並且有足夠的自信,不會在這場扮演遊戲中迷失自己。

這種自信,莫名地挑起了他心底一絲久違的好勝心。

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因爲這條款的加入,似乎變得……更有趣了。

“很公平。”半晌,陸辰逸的唇角緩緩勾起一個幾不可查的弧度,那是一個真正意義上,帶着興味和認可的笑容。“我接受。”

他拿起觸控筆,在乙方籤名處,流暢地籤下了自己的名字——陸辰逸。字跡如其人,鋒芒內斂,風骨天成。

然後,他將平板再次推向林微漾。

林微漾看着屏幕上他蒼勁有力的籤名,又看了看自己新增的那條“心動條款”,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氣,接過筆,在甲方位置,鄭重地寫下了“林微漾”三個字。

筆尖離開屏幕的瞬間,仿佛有某種無形的力量將兩人的命運短暫地捆綁在了一起。

契約,成立。

陸辰逸收起自己的平板,站起身:“愉快,林微漾。”他第一次完整地叫出她的名字,低沉的嗓音在音樂中顯得格外清晰。

“愉快,陸辰逸。”林微漾也站起身。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咖啡館,晚風帶着涼意拂面。他們並肩走在回校的林蔭道上,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時而交錯,時而分離。

一種全新的、微妙而復雜的關系,就在這個夜晚,悄然拉開了序幕。

而那份高懸於契約之上的“心動條款”,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爲這段未知的關系,平添了無數變數與懸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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