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角傳來的是一陣鈍痛,伴隨着手臂和後背幾處辣的擦傷感。周芸熙坐在急診室冰涼的椅子上,聽着醫生和護士在她周圍輕聲交談。消毒水的味道尖銳地刺入鼻腔,但這熟悉又陌生的氣息,反而讓她有種奇異的抽離感。
她被推下樓梯了。
推她的人,是林靜儀,黎斯辰最近頗爲寵愛的那只“金絲雀”。那女孩年輕、張揚,帶着一種不管不顧的愚蠢和勇氣,或許是仗着黎斯辰近期的幾分縱容,竟然敢在黎家別墅的樓梯上,對她這個名義上的黎太太動手。
過程其實很短暫。林靜儀尖銳的嘲諷似乎還在耳邊,然後是背後一股猛力,天旋地轉,骨頭與堅硬的大理石台階碰撞出沉悶的聲響。
痛嗎?
當然是痛的。但更清晰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荒謬感。
護士小心地撩開她的頭發,檢查額角那塊明顯的紅腫和輕微破皮。“這裏需要消毒一下,可能會有點疼。”護士的聲音很溫和。
周芸熙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醫生拿着剛出來的X光片,對着光看了看:“骨頭沒事,萬幸。就是多處軟組織挫傷,額角這裏皮外傷,注意不要感染。我給你開點外用的藥膏,最近幾天避免劇烈運動,如果覺得頭暈、惡心,一定要立刻回來復查。”
“好,謝謝醫生。”周芸熙的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在聽一個與自己無關的診斷。
醫生放下片子,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她穿着質地精良的羊絨連衣裙,即便此刻有些狼狽,也能看出良好的出身與教養。只是她的臉色過於蒼白,眼底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不是源於剛才的撞擊,而是某種經年累月的消耗。
醫生頓了頓,語氣帶着一種職業性的關懷,又似乎看多了世間百態,輕聲補充了一句:“小姐,你最近……壓力是不是很大?身體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周芸熙正在整理袖口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壓力?
這個詞太輕,又太重。
它概括不了這八年的分秒,也形容不出她內心那片早已荒蕪的廢墟。
她抬起眼,對上醫生的目光,唇角甚至牽起一個極其微弱的弧度:“還好。謝謝您。”
醫生沒再說什麼,低頭開始寫處方。有些東西,外人點到即止,真正的症結,只在當事人心裏。
拿着藥袋走出醫院大門,傍晚的風帶着涼意吹拂過來,卷走了消毒水的氣味,也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黎家的司機應該還在停車場等着,準備接她回那個華麗冰冷的“家”。但她現在不想回去,她向司機說要辦事,讓司機先回黎家。
不想看到黎斯辰可能露出的、那種混合着不耐煩和審視的眼神,也不想應對他或許會有的、施舍般的所謂“關心”。更不想去揣測,他會如何“處理”林靜儀——是輕描淡寫地斥責幾句,還是用物質安撫,然後默認她的行爲?
無論哪一種,都讓她感到由衷的厭倦。
目光隨意掃過街對面,一家招牌不算醒目的小店躍入眼簾——“南城過橋米線”。白色的底,墨色的字,簡單,甚至有些陳舊。
鬼使神差地,她穿過了馬路。
推開玻璃門,店內溫暖的氣息夾雜着食物原始的香氣撲面而來。店面不大,但收拾得淨整潔,只有兩三桌客人。她選了個最靠裏的角落位置坐下。
一個系着淨圍裙的年輕男人走過來,遞上菜單,聲音清朗:“您好,吃點啥?”
“一份招牌過橋米線。”她甚至沒看菜單。
“好嘞,稍等。”
等待的時間裏,她拿出手機。屏幕亮起,那個名爲“星辰摯愛”的微信群,已經顯示了幾十條未讀消息。這個名字,還是當年某個朋友爲了討好黎斯辰起的,如今看來,諷刺至極。
她點了進去。
消息還在不斷地跳動。
“@芸熙姐,你沒事吧?靜儀年紀小,不懂事,你千萬別跟她一般見識!”——這是和黎斯辰生意上有往來的一位王總的太太。
“斯辰哥已經狠狠罵過她了!真的,芸熙,斯辰是在意你的!”——這是黎斯辰一個遠房表妹。
“呵呵,任由不知道哪裏來的女人欺負到芸熙頭上,你們管這叫在意?”——這條是一個性格比較直爽,但在這個群裏不算核心的朋友發的,帶着明顯的譏諷。
然後,一條消息跳出來,仿佛按下了靜音鍵:
“胡說什麼呢!芸熙有多愛斯辰,你們不知道嗎?”
是啊,所有人都知道周芸熙愛黎斯辰,愛得卑微,愛得失去自我。
所以,黎斯辰可以肆無忌憚地流連花叢,因爲他知道,無論他在外面如何,周芸熙永遠會在那個家裏等他。
所以,那些所謂的“朋友”可以一次次地充當和事佬,輕描淡寫地抹平他的過錯,因爲他們篤定,周芸熙離不開他。
所以,連林靜儀那樣的女孩,都敢對她這個正牌夫人動手,因爲在外人看來,她這個黎太太,不過是個有名無實、軟弱可欺的空殼。
他們用“愛”爲她編織了一個華麗的牢籠,然後理所當然地在這個牢籠的範圍內,肆意妄爲。
手機屏幕因爲長時間無人作,暗了下去,映出她此刻平靜無波的臉。
“您的米線,小心燙。”老板端着一個巨大的陶碗過來,小心翼翼地放在她面前。
滾燙的高湯在厚厚的陶碗裏保持着沸騰的姿態,旁邊的小碟子裏整齊碼放着薄如蟬翼的肉片、鵪鶉蛋、雪白的魚片、翠綠的蔬菜和彈牙的米線。
她按照桌上的提示,依次將食材放入滾湯中,看着肉片瞬間被燙熟,蜷縮成漂亮的弧度。然後用筷子挑起一箸米線,吹了吹熱氣,送入口中。
米線爽滑彈牙,湯底濃鬱鮮香,是那種用真材實料、花費時間慢慢熬煮出來的醇厚味道。一口熱湯下肚,仿佛連四肢百骸的寒意和鈍痛都被驅散了一些。
好吃。
這是她今天,或者說最近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唯一一個清晰而純粹的感知。
她一邊小口小口地吃着米線,感受着食物帶來的熨帖和溫暖,一邊再次點亮手機屏幕。
群裏的消息停留在那句“芸熙有多愛斯辰,你們不知道嗎?”之後,再無人發言。一種微妙的尷尬和寂靜在數字空間裏蔓延。
他們或許在等她的反應。
等她像二十二歲那年,第一次發現黎斯辰出軌時那樣,在群裏哭訴,或者直接找到黎斯辰,歇斯底裏地質問,哭鬧,最後在他的三言兩語或者一個敷衍的擁抱裏,重歸於好——或者說,重歸於那看似平靜,實則布滿裂痕的假象。
那時候的她,多麼年輕,多麼愚蠢。以爲愛情是生命的全部,以爲黎斯辰是她唯一的救贖。2017年,她不顧一切地選擇嫁給他,以爲那是通往幸福的唯一路徑。
她用八年,三千個夜,來證明這個選擇是錯誤的。
不是一年兩年的失望,是春夏秋冬,來回更替了八次的徹底死心。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愛的呢?
或許是在他一次又一次的徹夜不歸,手機永遠打不通的時候;
或許是在他生,她精心準備了一桌菜,等到深夜,卻只等到他秘書一句“黎總在應酬”的時候;
或許是在她父親公司出現危機,她小心翼翼地向他開口,他卻皺着眉說“生意上的事你不懂”,最後只打發了一筆在他看來微不足道的錢的時候;
或許,僅僅是在無數個深夜,她獨自躺在寬闊的雙人床上,聽着窗外寂寞的風聲,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點點變得緩慢、沉重,最後歸於死寂的時候。
愛意不是瞬間消失的,它是在復一的失望、冷漠和忽視中,被一點點磨蝕殆盡的。像一滴水,滴在石頭上,一年,兩年看不出痕跡,八年過去,石頭中心,已經被滴穿了。
她安靜地吃完了整碗米線,連湯都喝得見了底。額角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但內心卻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靜和清明。
醫生說得對,她壓力很大,身體和精神都緊繃了太久。
而現在,那繃了八年的弦,在今天被林靜儀猛地推了那一下之後,不是斷裂,而是……鬆開了。
她拿起手機,沒有理會那個群裏任何一條@她的消息,甚至沒有點開黎斯辰那個沉寂的對話框。她只是找到了通訊錄裏一個幾乎從未聯系過的名字——一個在大學時代就以犀利和專業著稱,如今已是知名離婚律師的學姐高素雲。
她斟酌着用詞,發了第一條信息過去:“素雲學姐,你好,我是周芸熙。冒昧打擾,想諮詢一些關於離婚財產分割的法律問題,不知你近期是否方便?”
信息發送成功。
她將手機放回包裏,拿出錢包,付了米線的錢。十八塊。這是八年來,她花得最值,也最讓她感到舒暢的一筆錢。
推開米線店的門,夜風更涼了些。她站在路邊,看着對面醫院門口閃爍的霓虹和川流不息的車流。這個世界依舊喧囂,但她內心的嘈雜卻沉寂了下去。
她不會回去了。
至少,不會以“黎太太”的身份,回到那個名爲家、實爲牢籠的地方。
第一步,該去哪裏?酒店嗎?不,黎斯辰很容易找到。去朋友家?那些“朋友”,又有幾個是真正能信賴的?
她忽然想起,婚前母親似乎偷偷給過她一套小公寓的鑰匙,說是給她留的“退路”。當時她還覺得母親多慮,現在想來,那是一位母親對女兒最深沉的愛與預見。
那套公寓在哪裏來着?好像是在一個不算頂奢,但很安靜的老小區。
她拿出手機,開始搜索導航。
夜晚的城市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映照不出太多的情緒,只有一種下定決心的、徹底的平靜。
崩塌是寂靜的,但崩塌之後,瓦礫之間,也能生長出新的東西。
她的重生,就從這一碗滾燙的、美味的過橋米線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