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礪心成器（堪輿入世，薪火相傳）
海門的冬雨漸漸瀝瀝，敲打着“學友科技”老店的玻璃窗，將街景暈染成一片朦朧的水墨。爐上水沸，嘶嘶作響，龍傑正準備給自己泡一壺熟普。手邊的賬本已經合上——就在昨，他匯出了最後一筆欠款，徹底了結了因黃胖子騙局背負的所有債務。
沒有預想中的狂喜或如釋重負，只有一股雨洗青石般的清澈平靜。債務的清償，更像是拂去心鏡上一層執着的塵埃。他知道，真正的“了結”，是心債的消融，是那段因輕信而生的恥辱與自責，已在清虛觀的鬆風石髓、石坪的觀天執天中，悄然轉化。
一、爐火純青：尋常用的道場
生活看似回歸了某種“正常”。店鋪經營穩健，股市新策略初顯冷靜成效，丹田那團溫潤的“太極球”夜自行運轉，滋養身心。但龍傑深知，這平順並非終點，而是更深“礪心”的開始。
晨起靜坐，運轉“歸塵訣”，於市井晨聲中持守那份山巔得來的清靜；開店理事，練習“事來則應，事去則靜”，將道觀石坪的“穩”化入櫃台後的每一次應對；甚至這泡茶，也成了課——投茶、注水、觀色、聞香、品味，每一步都是對“專注當下”、“調和諸緣”的反復體認。《清靜經》所言“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不再是一句經文，而成了他呼吸間的體驗。爐火純青，非烈焰沖天，而是這復一、於平凡瑣碎中不失清明的溫養。
二、風水入世：陳氏手抄與少年小滿
這午後，雨暫歇。龍傑正在店內整理古籍，一個皮膚黝黑、身形精、眼神卻透着機靈與一絲窘迫的年輕小夥子，在門口猶豫了許久，終於鼓起勇氣走了進來。他背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腳上解放鞋還沾着泥點。
“老板……您、您這裏收舊書嗎？我……我有些老書。”小夥子聲音帶着濃重的西南山區口音，有些緊張。
龍傑放下手中的《雲笈七籤》殘卷，溫和道：“收的，拿出來看看。”
小夥子小心翼翼地從帆布包底層取出幾本用油紙仔細包裹的書冊，最上面是一本藍色封皮、紙頁泛黃脆化的手抄本，封面用毛筆工整寫着《陳氏堪輿輯要》。下面還有幾本：《陽宅三要》、《魯班經匠家鏡》的殘本，甚至有一冊民國石印版的《奇門煙波釣叟歌》。
龍傑心頭一動。他先拿起那本《陳氏堪輿輯要》。翻開，內文並非印刷體，而是毛筆小楷謄抄，間有朱筆批注與簡陋圖示。內容龐雜，既有《葬經》“氣乘風則散，界水則止”的精要摘錄，也有《青囊經》關於“陰陽交媾，化生萬物”的闡發，更有大量實地勘驗的記錄，涉及山形水勢、龍砂水、陽宅布局，甚至摻雜了一些民間符咒與禳解之法。筆跡不止一人，顯是數代傳承。
“這書……是你家傳的？”龍傑問。
小夥子眼圈微紅：“是我外公的。他原來是老家有名的地師，去年過世了。我娘病重，急需錢……我聽說海門大，有人收這些老東西，就……就來了。”他叫陳小滿，今年剛滿二十，從小跟着外公在山裏跑，耳濡目染，雖未系統學習，卻對山水形勢有種天然的直覺。
龍傑又翻了翻其他幾本。《魯班經匠家鏡》中關於建築尺度、構件禁忌的記載，與《陽宅三要》（門、主、灶）理論相互印證；那本《奇門煙波釣叟歌》雖是入門歌訣，卻將奇門遁甲的框架勾勒得清晰有趣。更讓他驚訝的是，小滿包裏還有一卷手繪的《乾坤山水圖》，顯然是模仿古法繪制的家鄉山川形勢圖，筆法雖稚嫩，但氣韻連貫，頗得“勢”之要領。
“這些書，你想賣多少錢？”龍傑問。
小滿咬了咬嘴唇，伸出一個巴掌，又縮回三手指，艱難地說：“五……三百，行嗎？我娘等錢買藥。”
龍傑看着他洗得發白的衣領和那雙因長途跋涉而磨損嚴重的解放鞋，心中嘆息。他不動聲色地將幾本書仔細包好，又從櫃台抽屜裏點出三千元現金，連同書一起推回去。
“書，我買了。這個價。但有個條件，”龍傑看着小滿瞬間瞪大的眼睛，“我看你懂些山水，人也實誠。我店裏正好缺個幫手，包吃住，每月再給你一千二，你可以寄回家給你娘治病。願意的話，就留下。這些書，算我借看，你有空也能繼續研習，不懂可以問我，我這兒也有些別的書。”
小滿愣住了，隨即眼淚奪眶而出，撲通一聲就要跪倒，被龍傑一把扶住。“老板……龍老板！我、我給你當牛做馬！”
“不用當牛馬，當個用心學、踏實的夥計就行。”龍傑拍拍他肩膀，“去後面收拾間屋子，安頓下來。以後，叫我傑哥。”
三、薪火初燃：理論與實踐的交匯
陳小滿的加入，像一滴活水匯入池塘。他勤快肯，爬高搬重、清理倉庫毫無怨言。更重要的是，他對龍傑那些玄學書籍和收集來的古器物，表現出極大的興趣和一種質樸的悟性。
龍傑將李道長所贈《格物致知錄》中關於“觀氣”、“辨勢”的部分與小滿交流，並結合《陳氏堪輿輯要》中的實際案例，兩人常常探討至深夜。小滿雖理論不足，但從小在山野間練就的敏銳觀察力，常能提出讓龍傑豁然開朗的直觀見解。例如，他指着《乾坤山水圖》上一處山坳說：“外公說這裏‘束氣太緊，雖有好水，亦藏煞風’，就像人心裏憋着事兒，再有錢也活得憋屈。” 龍傑聯想到股市中某些看似利好卻走勢壓抑的個股，深以爲然。
龍傑也開始系統研讀那些風水典籍。郭璞《葬經》的“乘生氣”之道，讓他對“枯木龍吟”中“生機”的尋找，有了更立體（空間維度）的理解；《青囊經》的奧義與《周易》卦象相通；《陽宅真訣》與《魯班經》則讓他重新審視自己的店鋪乃至居所的布局，微調了幾處，果然感覺氣息更爲流通和順。他甚至翻閱《太平預覽》中相關部類，拓寬視野。而《奇門煙波釣叟歌》則爲他打開了另一扇術數之門，雖然深奧，但其時空統一的思維框架，與他從《陰符經》、《周易》中體悟的“觀天執天”隱隱相合。
一次，龍傑帶小滿去拜訪一位生意陷入困境的茶商朋友。其店鋪位於繁華街角，卻總是財來財去，留不住。小滿在店內店外轉了幾圈，低聲對龍傑說：“傑哥，這店門口的路反弓，對面銀行大樓的玻璃幕牆反光如刀，直射店門。裏面茶葉櫃子擺得太滿，像山堵了路。氣都亂了，堵了，還帶着‘煞’。”龍傑細察，果如其言。他結合《陽宅三要》理論，建議朋友在門口置一影壁（內用）、懸掛葫蘆，調整櫃台布局，並在關鍵位置擺放闊葉植物。數月後，朋友生意竟有明顯起色，雖因素衆多，但環境的調和無疑起了積極作用。小滿的潛能讓龍傑欣喜。
四、器成歸真：命自我立，道在平常
雨水徹底停了，雲隙透出夕陽餘暉，在溼漉漉的街道上投下長長的、溫暖的光影。壺中普洱已泡至最醇和的狀態，茶湯紅亮，香氣沉靜。
龍傑爲小滿也倒了一杯。少年雙手捧過，恭敬地啜飲。
“小滿，你知道我們天天看的這些山山水水、方位格局，最終是爲了什麼嗎？”龍傑望着窗外漸漸亮起的萬家燈火，輕聲問。
小滿想了想，認真回答：“外公說過，看地是爲了讓先人安息，護佑後人；看陽宅，是爲了讓人住得舒服平安。我覺得……是讓人和周圍的環境好好相處，借好的力，避開不好的。”
龍傑贊許地點頭：“說得好。‘讓人和環境好好相處’，這就是‘合一’，就是‘道’的一種體現。風水也罷，易經也罷，丹道也罷，乃至股市規律，最終指向的，是讓我們認清宇宙人生的大規律（道），然後順應它、運用它，讓自己和周圍的人都活得更好、更明白。這就是‘命自我立，福自己求’。命，是天地給的初始牌局；立，是我們自己怎麼打這副牌，怎麼在環境中找到生機，怎麼修這顆心。”
他輕撫懷中那卷李道長所贈的《修真圖》，又看向桌上那幾本風水古籍：“這些都是‘器’，是工具，是渡河的船，指月的手指。真正要抵達的，是那顆清靜、明亮、能生萬法而又不執着於任何一法的‘本心’。借假修真，假的是這些書、這些術；真的，是那個‘能觀能執、能靜能動’的你自己。”
小滿聽得似懂非懂，但眼神清澈專注，將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裏。
龍傑飲盡杯中殘茶，餘韻甘醇悠長。他感到丹田“太極球”溫煦旋轉，與這暮色、這茶香、這剛剛開始的師徒緣分，和諧共鳴。
第一卷的故事，始於北方風雪中一個少年倔強的離鄉，歷經泥途掙扎、信任崩塌、絕處逢生、悟道歸塵，終於在此刻，南方冬雨後的黃昏裏，一個青年在平凡的店鋪中，品着尋常的茶，帶着初成的“器”（心性與技能），並迎來了傳承的火種。
債務已清，心鏡漸明，前路可瞻。他知道，“泥途”未盡，“礪心”不止。但此刻的他，已非昔懵懂少年。他有了從泥濘中總結的生存智慧，有了從經典中體證的古老力量，有了在自身運轉的修行功夫，有了可堪切磋、亦需指引的同伴，更重要的，有了一顆經過初步淬煉、開始懂得“道在平常，常應常靜，吾心即宇宙，修行在紅塵”的、益清醒而堅定的心。
爐火純青，器初成。而真正的“用器”之路，那更廣闊、更精微、也更考驗心性的江湖，隨着窗外徹底亮起的璀璨霓虹，才剛剛在眼前展開。
（第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