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歸塵（觀天執天，清靜歸真）
寅時的清虛觀，浸在墨藍色的天光與白的晨霧裏。石坪位於道觀後山懸崖邊，一方天然青石平台，平滑如鏡，中央有一窪淺池，積聚夜露，映着將明未明的天色。
龍傑到時，李道長已立於池邊，青衣幾乎與山霧融爲一體，唯有雙目在曦微中亮如晨星。
“小友昨觀器品茶，知‘格物’之要。今寅時，陽氣初萌，陰氣未褪，天地交泰，正宜‘觀天’。”道長聲音似從虛空傳來，清晰入耳，“《黃帝陰符經》開篇即言：‘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盡矣。’此八字，乃修行總綱，亦是你後涉世歷緣之圭臬。”
龍傑肅立靜聽。山風拂過，鬆濤陣陣，他丹田氣團微溫，似與這天地節奏隱隱相和。
“何謂‘觀天’？”道長仰首，望向東方漸白的蒼穹，“非僅用肉眼觀月星辰、雲氣流轉。須以‘心鏡’去觀，觀天地運行之‘機’，觀陰陽消長之‘勢’，觀萬物生滅背後那永恒不易之‘道’。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股市漲跌如雲雨，人事浮沉如季候，器物真僞如星月之明晦——萬象雖殊，其理一也。”
道長示意龍傑於石坪中央盤坐，面東背西。“閉目，斂神。先以‘歸塵訣’收攝身心，達至《清靜經》所言‘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之境。心不清靜，如池水蕩漾，映天則天碎，映月則月殘；心若清靜，則如這露池，天月星辰，悉納其中，完整無缺。”
龍傑依言，閉目調息。逐漸，外界的鬆濤風吟遠去，體內那“小白球”的旋轉成爲意識的中心，溫熱、穩定。呼吸變得深長緩慢，鼻吸鼻呼，舌自然抵住上顎——這一尋常動作，此刻仿佛接通了天地之橋，口中甘津自生，如涓涓細流咽下，與丹田暖氣交融。
一、俯察：大地脈動，草木有靈
就在心神徹底沉靜的一刹那，奇異的感知發生了。
他雖閉着眼，卻“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種彌漫全身的“覺知”。他“看”到身下這座巨大的山體，並非死寂的岩石，而是有無數微弱光流在深處緩緩運行、交匯，如同人體的經絡血脈。他“聽”到崖壁縫隙裏，幾株頑強的荊棘在晨露中舒展葉片的細微“歡愉”；“嗅”到十丈外一叢野蘭在綻放前積蓄的幽香；“觸”到泥土中蟄蟲蘇醒的蠕動，甚至能“感”到遠處林間，一只山雀振翅時空氣的震顫與它心髒的搏動。
萬物不再是無知無覺的客體，它們各具其“靈”，各循其“性”，在這清晨的山間，共同構成了一曲宏大而精微的、生機勃勃的“交響”。龍傑心中震撼莫名，想起《陰符經》“宇宙在乎手，萬化生乎身”之句，此刻方有切身感悟——當心神極度清靜專注時，個體與天地萬物的隔閡在消融，我能感知“萬化”，仿佛“萬化”亦在我身中運行。
二、仰觀：月異象，陰陽真形
道長低沉的聲音適時引導，如鍾磬破開迷霧：“心鏡已明，可仰觀天象。然非肉眼之觀，乃‘內景’之觀。意守眉心（天目），神光內照，存想東方旭、西方殘月，同時懸照於你‘心空’之上。”
龍傑凝神內視。起初只見黑暗虛空中一點微光。但隨着心意專注，呼吸與天地節奏漸合，那光點迅速擴大、清晰。
他“見”到了太陽。
那並非肉眼所見的刺目火球，而是一輪溫和璀璨、金光流溢的巨輪。更令人驚異的是，輪深處，竟隱約可見一片浩瀚無垠的“金池”，池中盛開着無邊無際的赤金色蓮花，光華萬丈。池畔，影影綽綽立着數尊巨大身影，皆高約八米許，身着朱紅如焰的寬袍，面容籠罩在奪目的光輝中難以細辨，但那種恢弘、熾烈、生生不息的“丙火”氣息，如暖陽洪流，席卷而來。他仿佛聽見有洪鍾大呂般的聲音在頌唱，與自身心髒的跳動共振。
緊接着，西邊月輪亦顯。月華清冷如銀，月宮輪廓晶瑩剔透。宮中似有瓊樓玉樹，亦有綽約人影，高約五米左右，衣袂飄渺如雲似霧，散發着純淨清涼、靜謐安和的“皓月”之氣。那氣息如寒泉，如霜雪，能滌蕩一切煩躁，令人心神沉靜空明。
最奇妙的是，他“看”到輪月輪並非靜止，而是在一股浩蕩無邊的“天風”（宇宙能量流）推動下，沿着玄妙的軌跡緩緩運轉，交替升沉，構成完美的陰陽循環。之丙火能量（陽中真陽）與月之皓月（陰中真陰），通過這股“天風”的運轉，灑向無盡虛空，也仿佛透過某種無形的通道，與他產生了微妙的聯系。
三、執天：能量灌頂，水火既濟
“舌抵上顎，是爲搭‘鵲橋’，接引天地之氣。鼻吸，默引太陽金池丙火之精，自眉心（上丹田）灌入，沿中脈（脊髓）下行，溫暖周身，歸於下丹田炁海，與自身元陽相合。”道長聲音似含韻律，引導着龍傑的意念。
龍傑依言存想。頓覺一股溫暖卻不灼熱、磅礴卻極精純的“金色氣流”自頂門百會（實爲意念感應）注入，如熔金流漿，所過之處，四肢百骸說不出的舒泰溫暖，每一個細胞都仿佛在歡呼。丹田氣團受此激發，旋轉驟然加速，體積似乎也膨脹了一絲，顏色更加金亮。
“鼻呼，默引月宮皓月，自足底涌泉升起，清涼如水，沿腿內側上行，亦歸炁海，滋養元陰。”道長的指引如清泉流淌。
一股清涼如月華、柔潤如甘露的“銀色氣流”自腳底升起，中和了那金色氣流的燥意。丹田之中，金（火）銀（水）二氣如兩條靈魚，首尾相逐，旋轉交融，漸漸混成一團溫潤如玉、光華內蘊的“太極球”。這正是《參同契》所言“坎離交媾”、“水火既濟”之象在更深層次的顯現。
“觀天之道，不僅在‘觀’，更在‘執’。”道長聲音轉肅，“執，非強取豪奪，乃順應其道，借其力以煉己身。月星辰，運行有常，其光其能，遍灑大千。修行者，不過以清靜心爲鏡，以自身竅爲門戶，有序接納、煉化這無盡天賜之精華，補益自身陰陽，淬煉精氣神三寶。此即‘盜天地之機’的正面解讀，亦是‘執天之行’的微觀實踐。”
龍傑沉浸在這奇妙的能量循環中。呼吸之間，一陰一陽，一呼一吸，皆與那想象中的月運轉、能量灌注相合。體內“太極球”穩步成長，溫熱與清涼完美平衡，精神前所未有的飽滿、清澈、安定。他感到自己仿佛成了一個小小的宇宙，內在的月在交替，陰陽在流轉，與外在的大天地共鳴。
不知過了多久，東方既白，真實的朝陽躍出雲海，萬道金光普照山川。龍傑緩緩睜眼，雙目精光內斂，肌膚在晨光下似有溫潤光澤。一夜靜坐，非但無疲累，反覺神完氣足，脫胎換骨。
道長立於晨曦中，身影仿佛鍍上金邊，微笑道：“此番‘觀天執天’初體驗，已爲你種下真種子。歸去後，縱處紅塵萬丈，心中常存此‘清靜鏡’與‘月輪’，不忘鼻吸鼻吐、舌抵上顎之橋，時時覺照，則‘天地悉皆歸’非虛言。記住，《清靜經》之要，在‘常清靜’，非一時之靜。動中能靜，鬧中能安，方是真功夫。”
他最後贈言：“山下之路，是你真正的道場。債務、店鋪、人情、股海，無不是磨你心鏡之石，煉你金丹之火。以清靜心觀之，以執天心處之，自有豁然貫通之時。緣聚緣散，且行且珍重。”
龍傑起身，對道長行三拜大禮。懷中《修真圖》、訣冊、畫卷，與體內那穩固旋轉的“太極球”，皆沉甸甸，暖融融。下山之時，步履沉穩，心若明鏡。紅塵依舊，但他已知，自此之後，仰觀俯察，行住坐臥，皆可修行。一股“吾心即宇宙，宇宙即吾心”的雛形信念，在這清虛觀之巔，隨着那一縷沒入雲海的朝霞，悄然萌發，堅實扎。
（第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