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石室中,最後一絲用於照明的熒光石也耗盡了能量,光芒如垂死者的呼吸般微弱下去,最終被濃稠的黑暗徹底吞噬。林安盤坐在絕對的漆黑裏,只有清心玉佩和懷中那枚感應靈兒體溫的子母暖玉,還散發着微弱而恒定的冰涼與溫暖。他將全部心神沉入對《基礎引氣訣》的運轉,試圖在排名戰開始前的最後時間裏,將剛剛突破的煉氣三層境界再穩固一分。

然而,就在他心神最爲凝聚、靈力運轉至某個微妙平衡點的刹那——

貼存放的那枚子母暖玉,毫無征兆地,由溫轉寒!

並非逐漸冷卻,而是如同瞬間被投入萬載玄冰之中,一股極其霸道、遠超以往任何寒毒發作時的陰冷之氣,透過玉身,狠狠刺入他的膛!幾乎同時,他留在雜役區小屋靈兒枕邊、以自身精血繪制的那道簡陋“預警符”,在他識海中發出一聲清脆的、如同琉璃碎裂的哀鳴,隨即感應徹底斷絕!

“靈兒——!!!”

林安猛地睜眼,黑暗中爆出一聲嘶啞到極致的低吼。心髒像是被一只冰手狠狠攥住,驟停了一瞬,隨即瘋狂擂動,撞得肋骨生疼。他手忙腳亂地掏出暖玉,那原本溫潤的玉身此刻觸手冰寒刺骨,表面甚至凝結出了一層細密的、泛着詭異青黑色的霜花!

寒毒爆發了!而且是最猛烈、最凶險的一次!

符籙碎裂,意味着靈兒的生命氣息已經微弱到連最基礎的預警陣法都無法維持!

極致的恐慌如同冰水,瞬間淹沒了他。他強迫自己顫抖的手穩住,將一絲靈力小心翼翼探入暖玉。反饋回來的,是混亂、微弱、且正在被一種更加陰寒詭譎力量快速侵蝕的生命波動。那不是普通的寒毒發作……寒毒在變異!它開始攻擊靈兒最本的心脈和神魂!

普通的暖陽花無用,就連他拼死得來的赤陽果,恐怕也壓制不住這變異的寒毒!

需要更強的、至陽至烈的靈藥!他的大腦在冰與火的煎熬中瘋狂搜索着一切看過的殘破典籍、聽過的只言片語。

炎陽草!而且是生長在極陽極烈之地、年份足夠久遠的炎陽草!唯有那種凝聚了純粹太陽精火之力的靈藥,才可能中和這變異寒毒的陰詭!

炎陽草……幽暗森林核心……築基妖獸……

這幾個詞,如同淬毒的釘子,一釘入他的意識。那是之前天書預警內門考核時,順帶提過的只言片語。幽暗森林核心區域,有極小的概率,在至陽地脈交匯處,生長着百年份以上的炎陽草。但那裏,也是築基期妖獸的領地。

煉氣三層,深入有築基妖獸出沒的絕地,尋找傳說中的靈藥?

這不是冒險,是送死。

絕望如同黑色的藤蔓,纏繞住他的喉嚨,收緊。剛剛因突破和小比連勝而生出的一絲微弱希望,在這突如其來的滅頂之災面前,脆弱得可笑。

爲什麼?爲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爲什麼寒毒會突然變異?

一個冰冷到讓他靈魂戰栗的念頭,不受控制地浮現:這一切……是否也在那“觀測者”的預料或……“安排”之中?天書剛剛預言了幽暗森林的任務,靈兒的寒毒就恰好在此時變異,需要那裏的炎陽草?

是巧合,還是……冰冷的劇本?

“啊——!!!”

無邊的憤怒、絕望、以及對那無形縱感的憎惡,沖垮了理智的堤壩,化爲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嘶吼。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冰冷的石壁上,皮開肉綻,鮮血橫流,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妹妹瀕死。前路是十死無生的絕地。而他,似乎連掙扎的餘地都被某種更高維度的意志所限定。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雙重絕境壓垮的瞬間,懷中那頁冰冷沉寂的天書殘頁,再一次,傳來了灼熱。

林安如同抓住最後一稻草的溺水者,猛地將其掏出。黯淡的紙面上,光芒極其勉強地亮起,字跡斷斷續續,比上次更加模糊、虛弱,仿佛隨時會徹底熄滅:

【靈…兒…寒毒…變異…急需…炎陽草(百年份以上)…】

【確認…幽暗森林…核心區…‘熔岩地窟’入口…附近…有微弱…氣息…】

【路徑…(附簡圖,線條扭曲斷續)…九死…一生…】

【守護者…疑似…築基初期…‘地火蜥’…或…更糟…】

【選擇…在你…】

信息戛然而止。光芒徹底消散。紙張的裂紋似乎又多了幾道,質地變得近乎透明脆弱。

天書給出了更精確的位置,甚至標出了危險至極的路徑。它證實了最壞的猜測,也給出了唯一渺茫的希望。最後那句“選擇…在你…”,在此刻聽來,充滿了無盡的諷刺。

他有選擇嗎?

看着手中那冰寒刺骨的暖玉,感受着其中靈兒飛速流逝的生機,林安眼中的瘋狂、憤怒、絕望,如同暴風雨後的海面,漸漸沉澱下來,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死寂。

他緩緩站起身,擦去拳上的血跡,動作機械而穩定。將暖玉和天書殘頁仔細貼身收好。檢查了一遍隨身的物品:豁口柴刀,幾塊糧,水囊,剩下的最後一粒聚氣丹,清心玉佩,還有那張顯示着斷續扭曲路線的“簡圖”。

然後,他走到石室角落,掀開幾塊石板,露出下面一個隱蔽的小坑。裏面是他這些天整理好的、從銀月狼身上獲取的全部材料:完整的狼皮,鋒利的爪牙,那枚最低階的妖核。還有那兩顆赤陽果——原本打算留給靈兒固本培元的。

他拿起妖核和品相較好的狼皮、爪牙,用一個舊布袋裝好。赤陽果,他猶豫了一下,拿起那顆品相稍差的,用油紙仔細包好,也放入懷中。剩下的材料,他重新用石板蓋好。

這些東西,是他現在全部的“財產”。妖核和部分材料,或許能在坊市邊緣的灰色地帶,換到一些有用的東西——比如,一兩張最低階的、可能毫無用處的防御或逃遁符籙,或者,一份更詳細的、關於幽暗森林外圍的、不知真僞的情報。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短暫庇護過他、給予過他一絲機緣和溫暖(清心玉佩)的石室,轉身,毫不留戀地走入通往外界縫隙的黑暗。

沒有激昂的誓言,沒有悲壯的告別。

只有一個少年,背負着至親的性命和幾乎必死的命運,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片吞噬了無數冒險者、名爲“幽暗森林”的巨獸之口。

他的眼神裏,沒有了恐懼,也沒有了希望,只剩下一種近乎凝固的決絕,以及深處,那一星未曾熄滅的、對“安排”的冰冷質疑與憤怒。

屏幕上,光標在剛剛寫下的那段關於“林安妹妹寒毒變異,需要炎陽草”的文字後閃爍。蘇哲維持着打字的姿勢,一動不動,仿佛靈魂被抽離。

他寫下了絕境。寫下了十死無生的任務。寫下了林安的憤怒與絕望。

然後呢?

他應該繼續寫林安準備出發,寫他兌換物資,寫他踏上通往幽暗森林的路。

但他打不出一個字。手指僵硬地懸在鍵盤上方,胃裏翻江倒海。母親病房裏儀器的滴答聲,編輯催命般的“強沖突”要求,銀行卡裏觸目驚心的餘額,還有文檔裏那個被他親手推入的少年……所有的畫面和聲音攪在一起,變成一團尖銳的、無意義的噪音,在他的顱內轟鳴。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亮了。不是編輯,是一條新的短信。

發信人是一個他早已刪除、卻依舊能背出來的號碼。內容簡單,是一張電子請柬的鏈接,附言:“下個月八號,我和她婚禮。希望你能來。畢竟……相識一場。”

沒有稱呼,沒有更多的話。但那寥寥數語和那個鏈接,像一把生鏽的鈍刀,慢條斯理地割開了他早已結痂的某處傷疤。一股混雜着巨大失敗感、被拋棄的屈辱、以及對自身現狀更深厭惡的酸澀洪流,瞬間沖垮了他勉強維持的平靜。

什麼寫作,什麼爆更,什麼救母親……在這一刻,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來自過去的無聲嘲諷,擊得粉碎。他覺得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在現實裏留不住任何珍視的人,在虛構的世界裏也只能用販賣痛苦來苟延殘喘。

巨大的無力感和自我憎惡淹沒了他。他猛地抬手,想將手機砸出去,最終卻只是狠狠將它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需要宣泄。必須宣泄。否則他覺得自己會立刻瘋掉。

他重新將布滿血絲的眼睛對準電腦屏幕,看向那個他剛剛塑造出來的、同樣陷入絕境的林安。

所有的負面情緒——對病情的恐懼、對金錢的焦慮、被催稿的窒息、還有此刻被那封請柬勾起的、深沉如淵的自我否定與憤懣——找到了一個傾瀉的出口。

他的手指開始瘋狂地敲擊鍵盤,不再考慮什麼大綱,什麼節奏,什麼讀者愛不愛看。他只想把此刻感受到的所有的“惡意”與“不公”,全部傾倒進那個世界。

【林安帶着兌換來的可憐物資和那張如同嘲諷般的“簡圖”,踏入了幽暗森林的外圍。空氣瞬間變得粘稠而壓抑,參天古木遮蔽了絕大部分天光,只有零星詭異的光斑透過厚厚的、如同活物般緩慢蠕動的墨綠色苔蘚照射下來。腐爛的枝葉和不知名生物骸骨混合的氣息,充斥着鼻腔。】

【按照天書簡圖,他需要向西穿過一片被稱爲“鬼影林”的區域。剛一踏入,四周的光線似乎被進一步吸收,昏暗得近乎伸手不見五指。寂靜,死一般的寂靜,連蟲鳴都沒有。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踩在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層上,發出令人心悸的“噗嗤”聲。】

【但很快,他就發現不對勁。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按照他兌換來的那份粗淺情報,“鬼影林”雖然危險,但也有一些低階的、適應了黑暗的妖化生物和毒蟲活動。可此刻,什麼都沒有。仿佛所有的生命都在他踏入的瞬間,遠遠逃開了,或者……被什麼東西提前清理了?】

【一股莫名的寒意,比森林本身的陰冷更甚,爬上林安的脊背。他握緊了柴刀,將靈力運轉到極致,煙羅步提起,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然而,就在他經過一株格外粗壯、樹皮呈現不祥暗紫色的古樹時,異變陡生!】

【那古樹的陰影,仿佛活了過來!數條碗口粗細、滑膩黝黑、布滿吸盤的觸手狀黑影,悄無聲息地從四面八方的黑暗腐殖層中暴起,如同蓄謀已久的毒蛇,帶着令人作嘔的腥風,瞬間封死了他所有閃避的空間!速度之快,遠超煉氣期修士的反應極限!】

【這不是情報中提到的任何一種已知妖獸!氣息陰冷、粘稠、充滿了純粹的惡意和……一種林安無法理解的、類似“規則”般的鎖定感!仿佛他踏入的並非一片森林,而是一個早已爲他準備好的、充滿惡意的陷阱!】

【避無可避!林安瞳孔驟縮,只能將全部靈力灌注柴刀,向着最近的一條黑影全力劈去!同時激活了懷中那張花費不小代價換來的、據說能抵擋煉氣後期一擊的“金甲符”!】

【然而——】

【柴刀劈中黑影,如同砍進一團堅韌無比的膠質,只切入不到三寸便被死死卡住,傳來的反震力讓他虎口崩裂!而那張“金甲符”激發出的淡金色光罩,在接觸黑影的刹那,竟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連半息都沒能撐住!】

【完了!】

【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更多的黑影觸手已纏上他的四肢、腰腹、脖頸!冰冷滑膩的觸感瞬間穿透衣物,粘附在皮膚上,一股極其陰寒、帶着強烈腐蝕性和精神侵蝕的力量瘋狂涌入!護體靈力一觸即潰,經脈如同被冰錐刺穿,更可怕的是,那力量直沖識海,要凍結他的意識!】

【“嗬……嗬……” 林安連慘叫都發不出,身體被黑影觸手高高卷起,勒緊,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視野迅速被黑暗和劇痛吞噬,意識模糊前,他最後看到的,是那株暗紫色古樹的樹上,緩緩睜開了一只巨大的、沒有任何感情、只有一片渾濁暗黃的……眼睛。】

文檔在此處戛然而止。

蘇哲喘着粗氣,臉色慘白,額頭上布滿冷汗,仿佛剛剛親身經歷了那場恐怖的襲擊。他將自己所有的絕望、憤怒、對世界惡意的想象,全部灌注到了這場遭遇中。他讓林安一踏入森林就遭遇遠超情報所述的、詭異而強大的未知怪物,讓他的準備和掙扎顯得如此可笑無力,讓絕望來得更快、更徹底。

這不是爲了劇情,這是宣泄,是報復,是對命運(無論是現實的還是虛構的)一種扭曲的控訴。

寫完後,他虛脫般地癱在椅子上,心髒仍在狂跳。看着屏幕上林安瀕死的描寫,一種混合着施虐般和更深沉空虛的情緒,在他腔裏彌漫開來。

他毀了林安嗎?還是僅僅在毀掉自己心中最後一點對“故事”的溫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母親病房裏的儀器還在滴答作響,編輯明天還會催要大綱,銀行卡的餘額依舊刺眼。而那個曾與他“相識一場”的人,即將步入婚姻殿堂。

現實與虛構的絕境,在這一刻,以一種血腥而扭曲的方式,同步達成了。

他緩緩抬手,捂住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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