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縣城的城牆在薄霧中顯現,稍顯破敗。
灰黑色的磚石縫隙裏長滿了雜草,兩扇厚重的木門半開着。
陳賓背着沉甸甸的背簍,大步走到城門前。
門口站着兩個守卒,歪戴着紅纓帽,身上的號衣補丁摞補丁,手裏的長矛尖端也是鏽跡斑斑。
他們正靠在牆下打哈欠。
見有人來,其中一個瘦高個懶洋洋地伸出長矛,攔住了去路,“站住。”
陳賓停下腳步,從懷裏摸出早就準備好的十文錢,遞了過去。
“官爺,這是入城費。”
瘦高個接過銅錢,在手裏掂了掂,並沒有放行的意思。
他偏過頭,朝陳賓身後的背簍努了努嘴。
“背的什麼?”
“山貨。”
“山貨?”瘦高個把銅錢往懷裏一揣,伸手就去掀背簍上的蓋布。
一股濃烈的煙熏味撲鼻而來。
瘦高個吸了吸鼻子,那雙渾濁的眼珠子瞬間亮了。
他瞥見裏面堆得冒尖的熏肉,還有那張卷好的鹿皮。
“喲,好東西啊。”
他收回手,把長矛往地上一頓,發出“篤”的一聲悶響,“帶這麼多野味進城,得加稅。再拿二十文來。”
陳賓靜靜地看着他,緩緩說道,“大夏律例,單人單背簍,入城稅每人十文。”
“少跟老子扯律例。”瘦高個不耐煩地用矛杆戳了戳陳賓的肩膀,“在這兒,老子的話就是律例。要麼交錢,要麼滾蛋。”
陳賓低頭看了一眼戳在肩膀上的矛杆,抬手往旁邊輕輕一撥。
那瘦高個只覺一股大力涌來,虎口發麻,長矛竟有些拿捏不住。
他身子也被帶得在原地轉了半圈,險些栽倒。
陳賓趁着這空檔,徑直邁過門檻,走進了城門洞。
“反了你了!”
瘦高個穩住身形,氣急敗壞地就要追上去,卻被旁邊一直沒說話的年長守卒一把拉住。
“算了。”年長守卒看着陳賓遠去的背影,啐了一口唾沫,“此人步伐穩健,應該是個前線戰士,別一個人過去自找沒趣。”
“就這麼放他走了?”
“急什麼。”年長守卒把手縮回袖子裏,嘿嘿一笑,“他是來賣貨的,等他換了銀子出來,那才是肥羊。到時候咱們一起截住他……”
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起來。
……
縣城的街道並不寬敞,兩旁的鋪面大多門板緊閉。
只有幾家糧鋪和藥鋪開着張,門口排着長隊。
路邊的乞丐比往更多了,一個個蜷縮在牆角,瘦骨嶙峋,連伸手的力氣都沒有。
陳賓沒作停留,一路打聽,穿過幾條巷子,來到了城西的菜市口。
這裏倒是熱鬧些。
還沒走近,嘈雜的叫賣聲和討價還價聲就傳入耳中。
空氣中彌漫着爛菜葉發酵的酸臭味,還有生肉的腥氣。
陳賓擠進人群,目光在攤位上掃視。
市集最好的位置被一個豬肉鋪占了。
案板上擺着半扇豬肉,白花花的肥膘在陽光下泛着油光。
一個滿臉橫肉的屠夫正揮舞着剔骨刀,“砰砰”地剁着骨頭。
“豬肉五十文一斤!概不賒欠!”
五十文。
這價格比平時翻了一倍不止。
圍在肉鋪前的人雖多,但大多只是看着那肥肉咽口水,真正掏錢買的沒幾個。
畢竟這年頭,大家肚子裏都缺油水,誰都想買點肥肉回去添些膘。
陳賓掂了掂背簍,轉身走向角落。
那裏有個賣草鞋的老大娘,守着一堆草,縮在牆下。
“大娘。”
陳賓蹲下身,從懷裏掏出一塊巴掌大的熏鹿肉,遞了過去,“我有些東西要賣,在您這占些地方,行不?”
老大娘看着那塊暗紅色的肉,渾濁的老眼猛地睜大。
她慌忙把肉塞進懷裏,左右看了看,然後把草鞋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空地。
陳賓卸下背簍,掀開蓋布。
那一整背簍的熏肉暴露在空氣中,獨特的煙熏香味瞬間蓋過了周圍的酸臭。
“鹿肉,三十文一斤。”
他沒像別人那樣扯着嗓子吆喝,只是平靜地說了一句。
但這聲音卻像是在油鍋裏濺入了一滴水,原本圍在豬肉鋪前咽口水的人群,瞬間炸開了鍋,呼啦啦地朝這邊涌來。
“三十文?真是三十文?”
“給我來兩斤!”
“我要五斤!這可是鹿肉啊,大補!”
雖然鹿肉瘦,沒什麼油水,但勝在便宜啊!
比豬肉足足便宜了二十文,而且還是熏制過的,耐放。
陳賓知道,這價格賣低了些,可他着急回去,只想盡快賣完。
畢竟,時間就是金錢。
他也不廢話,從隔壁借來杆秤。
稱重,收錢。
銅板落進錢袋的“叮當”聲不絕於耳。
不到一個時辰,幾十斤鹿肉就見了底。
連那張帶着血腥氣的鹿皮,也被一個穿着綢緞長衫的管家模樣的男人,以五百文的高價買走了。
陳賓抖了抖空蕩蕩的背簍,摸了摸懷裏沉甸甸的銀錢。
一兩三錢銀子。
這筆錢,足夠給大郎抓藥,還能買些精米白面。
他剛把背簍背上,準備離開,一道高大的陰影突然籠罩下來。
那個賣豬肉的屠夫不知何時站在了他面前。
屠夫手裏還提着那把油膩膩的剔骨刀,腰間的圍裙上滿是血污。他身後跟着兩個身形消瘦的夥計,三人呈品字形,將陳賓堵在了角落裏。
“小子。”
屠夫把刀往陳賓面前的空地上一,刀身入土三分,晃晃悠悠。
“懂不懂規矩?”
周圍原本還在看熱鬧的人群,見狀紛紛後退,生怕殃及池魚。
那賣草鞋的老大娘更是嚇得連草鞋都不要了,鑽進人群就不見了蹤影。
陳賓拍了拍手上的肉屑,緩緩站直了身子。
他比屠夫矮半個頭,但那股子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煞氣,卻讓屠夫莫名覺得脖子發涼。
“什麼規矩?”
“在這一片賣肉,得先問過我鄭屠。”屠夫拔出刀,在手掌上拍了拍,“你這野肉賣得這麼賤,把老子的客人都搶光了,這筆賬怎麼算?”
“你想怎麼算?”
“簡單。”鄭屠伸出滿是豬油的大手,“把你剛才賺的銀子留下一半,當是拜碼頭了。以後你的貨,也只能賣給我,二十文一斤。”
陳賓笑了。
他這一笑,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
“我要是不給呢?”
“不給?”鄭屠獰笑一聲,給兩個夥計使了個眼色,“那就讓你知道知道,這菜市口的肉案子,是用什麼洗的。”
兩個夥計一左一右撲了上來。
陳賓不退反進。
他左腳猛地踏前一步,欺近左邊那夥計懷裏,肩膀一頂。
“砰!”
那夥計整個人倒飛出去,撞翻了旁邊的菜攤,捂着口在地上打滾。
右邊的夥計見狀,愣了一瞬。
就這一瞬,陳賓已經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擰。
“咔嚓。”
清脆的骨裂聲讓人牙酸。
夥計慘叫着跪倒在地,整條胳膊軟綿綿地垂了下去。
眨眼間,兩個幫手全廢。
鄭屠臉上的獰笑僵住了。
他握着刀的手開始哆嗦,腳下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
“你……你別亂來啊!我表舅可是縣衙的……”
話沒說完,陳賓已經到了他面前。
一掌拍在鄭屠手上,他手裏的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緊接着,一只粗糙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嚨。
鄭屠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雙手拼命去掰陳賓的手指,卻完全掰不動。
“鄭屠是吧?”陳賓手中的力道鬆了些,湊近他的臉,“我可能確實影響你生意了,可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我倒是有個建議,不知道是否可行。”
“小子,不,大哥,你說。”鄭屠連忙說道。
“以後我帶來的山貨,你收不就行了,四十文一斤,有多少你就收多少,這樣,也就不影響你的生意了。”
“聽懂了嗎?”
“懂了,懂了。”鄭屠拼命點頭。
陳賓手一鬆。
鄭屠癱軟在地,捂着脖子劇烈咳嗽,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陳賓彎腰撿起地上的背簍,轉身走出了人群。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菜市口才重新恢復了喧鬧。
“乖乖,第一次見鄭屠被人揍了,這人誰啊?”
“沒見過,面生得很,看那模樣應該是個鄉下人。”
一個賣菜的老漢咂了咂嘴,壓低了聲音:“我看那身手,怕是鍛煉了很多年呢。”
“鄭屠這也是踢到鐵板了,平裏仗着身體壯,還有個衙門的親戚就橫行霸道,這回遇上硬茬子了。”
有人幸災樂禍地看向肉案旁。
鄭屠還在地上喘着粗氣,兩個夥計這才敢爬起來去扶他。
“大哥……咱們就這麼認栽了?”一名夥計問道。
鄭屠望着陳賓離去的方向,跟兩個夥計認真囑咐道,
“此人剛才那幾下定然不簡單,他既已答應以後的野貨都賣給我,咱還是不要招惹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