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齒痕並不規整,分明就是他親手打磨出來的鐵齒。
陳峰扭頭瞥向門口。
門口的角落裏,吳玉娘正靠着斑駁的土牆,腦袋垂得極低,她雙手絞着衣角,身子微微發顫,本不敢抬頭看這邊。
看着她這般模樣,再結合她謊稱後山小路有野兔,催着自己去下套的舉動。
陳賓頓時明白了。
陳大郎的傷,本不是意外。
而是這個柔弱溫順的嫂嫂,借他的手設了個夫局。
“啊!”
床上的陳大郎發出一聲慘嚎,隨後身子猛地抽搐幾下,翻着白眼再次暈了過去。
鮮血順着褲管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匯成一小灘暗紅。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哎喲!大郎這腿肯定是保不住了,以後就是個廢人。”
“能不能活還是兩說呢,他們陳家可沒錢買藥。”
陳賓眉頭緊鎖,並非是擔心陳大郎的傷勢,而是擔心陳大郎有活下來的風險。
可村長接下來的話,卻讓陳賓眉頭皺得更厲害了。
“二郎啊,你家大郎眼看是不行了。這要是傷殘,或是……死了,可得跟官府報備啊。”王有田背着手,慢吞吞地說道。
連年戰亂,男丁稀少。
朝廷下了死命令,村裏每一個丁壯都要造冊登記。
若是出現死傷,不僅要向上報備,還得查明緣由。
而王有田作爲村長,自是希望陳大郎沒事。
李寡婦湊上來,眼珠子骨碌碌轉。
“是哦,要是被人害的,那可是重罪。”
這話一出,屋裏頓時安靜了幾分。
陳賓更是心頭一緊。
陳大郎是該死,但不能死在自己手上。
若是官府查下來,一旦找到那個捕獸夾,就能確定和他有關。
這個年代,只要跟命案扯上關系,即便你是無辜的,也能給你安個死罪。
因爲這些當官的,大多屍位素餐。
他們爲了省事,查到誰就讓誰承擔罪責。
當務之急,得趕緊問清楚情況,找到凶器。
想到這,陳賓漫不經心地扯下陳大郎沾滿血污的褲腿,將那傷口蓋住。
“我看大郎沒什麼大礙,若真有個萬一,再向官府報備不遲。”
他起身,擋在衆人身前,“天色不早了,我大哥得好好休養,你們要是沒別的事,能不能先散了?”
李寡婦被他這氣勢唬得退了半步,訕訕道:“二郎,我們也是關心嘛,你嘛趕我們走。”
“是啊二郎,我們就是好心來看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上忙的。”
旁邊幾個婦人不但沒走,反而伸長了脖子往裏瞅。
“這一家子若是沒了頂梁柱,以後可怎麼過喲。”
“玉娘這命也是苦,才嫁過來幾年。”
嗡嗡的議論聲,連接不斷。
陳賓心裏煩躁到了極點。
這幫人哪裏是關心,分明就是來看熱鬧的。
他掃視了一圈衆人,突然咧嘴笑了笑。
“各位嬸子大娘。”
陳賓攤開手掌,伸到最前頭那個胖婦人面前。“既然大家都這麼關心大郎,那正好。”
“大郎這腿得請郎中,還得抓藥,家裏實在是揭不開鍋了。”
“各位鄰裏鄉親的,誰家手頭寬裕,借個三五百文救救急?後我一定加倍奉還。”
剛才還嘰嘰喳喳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那胖婦人臉上的肥肉抖了抖,下意識地捂緊了腰間的錢袋子。
“哎呀,二郎啊……你家這個樣子,借錢給你,你還得起嗎?”
“是啊是啊,說是借,跟要有什麼區別?如今到處都在鬧飢荒,我家糧都不夠吃了,哪還有閒錢。”
“那什麼,我家裏灶上還燉着野菜湯呢,我得回去看看火。”
“我也得走了,孩子該喂了。”
衆人向來瞧不上陳家,覺得陳家是個無底洞,本不願和陳家扯上關系,更別提借錢了。
不到片刻,原本擠得水泄不通的院子,走得淨淨。
連王有田都借口要去巡視村裏,背着手溜得飛快。
果然,不管哪個時代,一提借錢就能趕跑虛情假意的人。
房間裏終於清靜了。
陳賓轉身,將木門重重關上,上了門栓。
屋內的光線頓時暗了幾分。
“嫂嫂。”
陳賓走到吳玉娘面前站定,沉聲問道,“爲什麼?”
陳大郎好吃懶做就罷了,還好賭成性,甚至稍有不順就對吳玉娘拳打腳踢。
因此,她想害陳大郎可以理解。
只是,她爲什麼要陷害自己?
吳玉娘猛地抬起頭。
“阿賓,我沒想你哥哥,我只是想讓他走不了路。”她眼眶通紅,嘴唇哆嗦着。
走不了路,也就沒辦法去賭了。
對付賭狗,似乎只能這樣。
陳賓嘆了口氣,“嫂嫂,如今他若是死了,我就被你害慘了。”
吳玉娘猛地抬頭,滿臉錯愕。
“害……害你?”她不停地搖頭,聲音都在發顫,“阿賓,我怎會害你?”
陳賓深感無奈,知道現在不是追責的時候。
既然事情已經發生,那就得想辦法找回凶器。
“捕獸夾呢?”陳賓突然問道,“大郎腿上沒有夾子,夾子去哪了?”
吳玉娘茫然地搖搖頭,“我……我不知道,他回來的時候,腿上就沒有……”
陳賓心裏咯噔一下。
如果捕獸夾還在山上,那就是罪證。
如果被別人撿走了,那就是把柄。
“照顧好他,別讓他死了。”
陳賓丟下一句話,轉身就往外沖。
“阿賓!”
吳玉娘在他身後喊,但他頭也沒回。
此時天色已經完全黑透了,月亮被烏雲遮住,山路上伸手不見五指。
陳賓憑着記憶,沿着山路一路搜尋。
一定要找到那個夾子!
只要毀了夾子,就算官府查起來,也沒有任何罪證,更不會把大郎的死和他聯系起來。
可直到他走到布置陷阱的地方,依舊沒找到夾子。
他趴在地上,雙手在草叢裏瘋狂摸索,這裏有血跡,大量的血跡,並且還散發着一股濃烈的腥臭味。
可是,沒有夾子。
陳賓不死心,擴大範圍又找了一圈。
方圓十幾丈的草叢都被他翻遍了,什麼都沒有。
陳賓頹然地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氣,汗水順着額頭滴進土裏。
完了。
夾子不見了。
估計是陳大郎把夾子撬開扔遠了,那就隨時可能被路過的村民撿到。
而村民都知道陳大郎受傷的情況,不管誰撿到夾子,都很可能拿着東西去報官領賞,或者來敲詐勒索。
無論如何,若是陳大郎死了,這事兒就沒法善了。
在這個年代,殘害兄長是十惡不赦的大罪,是要凌遲處死的。
既沒找到凶器,那目前唯一的活路,就是讓陳大郎活着。
只要人活着,這就只是家務事,是意外。
哪怕陳大郎知道真相,陳賓也有辦法堵住他的嘴。
“!”
陳賓狠狠地捶了一下地面,泥土飛濺。
他只是想在這個亂世活下去,卻被這變故到了絕境。
還得救那個爛賭鬼的命!
陳賓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轉身往山下跑。
回到家時,院子裏靜悄悄的。
陳賓推門進屋。
油燈如豆,昏黃的光暈下,吳玉娘正半跪在床邊,手裏拿着塊溼布,在給陳大郎擦拭血跡。
聽到動靜,她回過頭看着陳賓。
“阿賓……找到了嗎?”
陳賓搖搖頭,沒說話。
他走到床邊,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陳大郎。
這人臉色灰敗,氣息微弱。
失血過多,加上傷口極可能感染,如果不趕緊用藥,大概率挺不過去。
陳賓轉身走到牆角,拎起那張還沒來得及硝制的鹿皮,又把那幾十斤熏鹿肉一股腦地塞進背簍裏。
“阿賓,你什麼?”
吳玉娘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一把拉住他的手,“這麼晚了,你要去哪兒?”
“進城,賣肉,買藥。”
陳賓聲音冷硬,掰開她的手指。
古樹村離縣城足有十幾公裏,且都是山路,僅靠雙腳,至少得幾個時辰。
深夜出發,清晨正好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