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晚自習,柳芳雲回到家裏,就看見女兒正坐在沙發上盯着手機發呆。
就連她走到身後,對方都沒能注意到。
悄悄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內容,發現竟是處於微信聊天界面,而微信名那一欄赫然顯示爲“張楚凡”。
所以,雅昕是在和張楚凡聊天?
“你們這麼快就聊上了?”柳芳雲有些詫異地問道。
聽見聲音,薛雅昕下意識地收起手機,殊不知柳芳雲已經全都看見。
“別藏了。你現在都長大了,我又不會說你什麼。”
說着,柳芳雲就坐在薛雅昕身旁,打算和自己女兒好好聊一聊。
“媽,我沒和張楚凡聊天。”
薛雅昕的相貌已經出落得和柳芳雲有七八分相似,簡直就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前者自然也繼承了母親那姣好的五官條件,只是相較於母親更顯青春活力。
“那你點開他微信嘛?”柳芳雲不解。
其實是薛雅昕在看見高中班群的消息後,得知張楚凡現在就在安城,所以想着要不要時隔多年見一面之類的。
可是當她點開微信,發現自己與張楚凡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三年前。
那時,她從媽媽口中得知張楚凡失去父母的噩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安慰對方,最後只是發了一句“加油”。
從那之後,兩人完全斷了聯系。
這些年過去,薛雅昕不禁有所動搖,擔心張楚凡是否已經忘了自己。
猶豫中,她將自己的想法和母親全盤托出:“我看見張楚凡在班群裏說話,所以想問問他最近怎麼樣了。但許久沒聯系,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薛雅昕這副患得患失的模樣,讓柳芳雲難免有些懷疑,自己女兒仍對張楚凡存着別樣的心思。
當初在兩人高中的時候,她就發現女兒對張楚凡的態度與旁人不同。
明明雅昕對班上其他人都是愛搭不理的,卻唯獨願意借作業給張楚凡抄,而且身爲她的語文課代表,居然還會幫着瞞下對方不交作業的惡劣行爲。
而張楚凡對雅昕的暗戀,在她這個大人看來,那就更加明顯了。
故意在喜歡的女生面前科打諢,還討好似地幫忙帶早餐,以及自主調座時選擇與雅昕同桌……
柳芳雲就是發現了兩人之間有早戀的苗頭,身爲老師以及學生家長,才親自下場掐滅。
沒想到過去了這麼多年,張楚凡和雅昕都不曾談戀愛,似乎也還念着彼此,倒襯得她好似個棒打鴛鴦的惡人。
既然二人都情絲未斷,柳芳雲不介意稍微牽線搭橋,來彌補曾經的橫加阻攔。
“雅昕,你絕對想不到我今天在學校裏看見了誰。”柳芳雲故意賣了個關子。
“誰?不會是張楚凡吧。”
“哈哈,就是他。”柳芳雲輕笑着說,“他和李信誠、劉峰他們一起來學校裏逛逛,想看看以前的老師,結果我們就遇上了。”
忽然聽到張楚凡的消息,薛雅昕一時間呆滯住了。
不過心裏卻在想,張楚凡遇見媽媽,會不會順帶問起自己?若是知道她也在安城,又會不會約她見面?
“你是沒看見,現在張楚凡和高中時比起來完全就是兩個人。”柳芳雲看了一眼薛雅昕,同樣感嘆道,“當然,我女兒變化也蠻大的。”
高中時期的薛雅昕,身高樣貌不顯,發型衣着土氣。
現在的她發育完全,一米七幾的模特身材,站起來比柳芳雲都還要高出半個頭。
留着柔順飄逸的烏黑長發,五官繼承自擁有優良基因的母親,在小巧的瓜子臉上拼湊出一副古典美人的形象。
不過在柳芳雲眼中,看到的卻是年輕時的自己。
而且她幻想了一下雅昕與張楚凡站在一起的畫面,頓感無比般配。
“媽,張楚凡他……有提起我嗎?”薛雅昕主動問出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他沒提,不過其他人幫他問了。”柳芳雲生怕自己女兒不能理解,便說得更加詳細,“聽說張楚凡在大學裏還沒談過朋友,好像是對以前高中時暗戀的某個女生念念不忘。”
短短兩句話,就讓薛雅昕的臉色幾度發生變化,在聽到“張楚凡大學沒談過朋友”時的竊喜,到得知“張楚凡高中曾暗戀某個女生”後的失落,這些都被偷偷觀察的柳芳雲盡收眼底。
由此,柳芳雲確定了兩件事。
其一,女兒雅昕對張楚凡的感情果然不一般。
其二,雅昕還不知道張楚凡暗戀的人就是她自己。
對感情懵懵懂懂的,或許這就是青春的美好。
此刻,柳芳雲突然有些羨慕自己女兒,年輕不說,還生在一個崇尚自由戀愛的好時代。
像她那一輩兒的人,婚姻基本靠說媒,講究門當戶對,個人感情反倒沒那麼重要。
她和雅昕父親就是這麼走到了一起。
可笑的是,雅昕父親因癌症早早離世,她對於戀愛的了解並非來源於自身,而是靠多年的教師生涯——通過抓學生早戀總結出來的。
“雅昕啊,你是不是喜歡張楚凡?”柳芳雲直截了當地問道。
“媽,你……你在亂說什麼呢?”薛雅昕完全就是一副被戳穿心事的羞澀姿態。
而當事人也意識到自己的表現很難有說服力,又慌忙解釋起來,“我是把張楚凡……當成朋友,沒有你想的那麼復雜。”
這話說的,柳芳雲顯然不信,她脆挑明:“張楚凡在高中喜歡的人就是你,不過我找他談過一次話,後面他才把心思放在學習上。”
“啊?”薛雅昕先是難以置信,緊接着嘴角又壓制不住地微微上揚,“媽,你不會在騙我吧?”
“這有什麼好騙你的?”
柳芳雲是不想雅昕留下遺憾,所以她現在鼓勵女兒和喜歡的人戀愛,不要像自己那樣,跳過戀愛這一步,直接抵達象征終點的婚姻。
看着女兒欣喜的神情,柳芳雲認爲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就準備去洗個澡睡覺。
如今她當了高中班主任,每天早上五六點鍾就要起床,晚上十點鍾以後才下班,壓力不可謂不大。
至於雅昕和張楚凡之間的事情,她應該幫不上什麼忙,也沒那個時間和精力,只能順其自然。
“我先去洗澡了。”
在柳芳雲起身後,薛雅昕卻又出聲道:“對了,今天表叔來過家裏,還帶了些煙酒,說是讓你幫忙送給鄭校長。”
“哦。”柳芳雲的態度瞬間冷淡了下來,不過倒是沒忘記解釋給女兒聽,“你表叔一家從外地搬回來住,他兒子轉到安城一中讀書,學籍問題就是找鄭校長幫忙解決的。”
其中比較私密的部分,柳芳雲沒有說出來,姓鄭的之所以願意幫忙,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爲了追求她。
安城一中的校長鄭自強,都快六十歲的人了,還對柳芳雲有想法,早些年就曾暗示過她委身於對方,但柳芳雲自恃清高,又怎麼可能願意給人當小三,哪怕鄭自強是安城一中的校長。
去年,姓鄭的老婆離世,就開始在學校裏光明正大地追求起來,弄得壓力本就很大的柳芳雲甚至都產生了離職的想法。
最終考慮到雅昕還要繼續讀研甚至讀博,現在工作也不好找,她才勉強留在學校裏繼續工作。
薛雅昕發現母親神色難看,忍不住關心地詢問:“媽,怎麼了?”
“你那表叔不會做人,自己求人辦事,完了找我去幫他送禮,下次別讓他進門了!”柳芳雲惡狠狠地說道。
這所謂的親戚本就是爲了討好鄭自強,故意給她和鄭自強制造接觸機會,這種行爲和賣了她沒什麼區別,讓她感到惡心。
“媽,你消消氣兒,表叔可能就是覺得你在學校裏和鄭校長碰面更方便一些呢。”
聽見薛雅昕幫外人說話,柳芳雲連帶着對自己女兒都有了一絲怨憤。
雖然她明白女兒並不知曉成年人世界裏的那些齷齪,但她認爲若不是爲了女兒着想,自己大不了辭職,現在也不用看其他人的臉色。
同時,聯想到女兒的追求者是張楚凡那種年輕帥氣的小男生,而她的追求者卻是一個禿頂還肥頭大耳的老男人。
對比之下突顯差距,心中的羨慕又多出一分,甚至隱隱有朝着嫉妒發展的趨勢。
長期生活在重壓下,讓柳芳雲的心態出了點兒問題。
很快,她就意識到自己的想法並不健康,努力擠出笑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你說的我都知道,也就隨便抱怨兩句罷了,又怎麼可能真的讓你把人關在門外呢?”
“好了,我去洗澡了,明天還要早起。”
“嗯,晚安。”薛雅昕見母親恢復正常,便沒再多想。
這會兒,她心思都放在張楚凡身上,完全沒有留意到母親身上所產生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