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
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混着木頭燒焦的味道,瘋了似的往鼻腔裏鑽。
蘇錦繡死死捂住懷裏女兒趙妍兒的嘴,連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滯了。
她渾身冰冷,像一塊被扔進冰窖的石頭。
就在今天下午。
她剛剛才湊夠了二十三兩七錢的贖身銀子。每一文錢都帶着她親手洗刷過的皂角味。
她甚至都想好了。
明天一早就去找管事,脫了這身奴籍。然後帶着女兒出城,去鄉下買上幾畝薄田,再蓋個小院子。
從此當地主婆,養雞養鴨,再也不看任何人的臉色。
多美的夢啊。
可惜,夢碎了。
踏碎這一切的,是鎮南侯府外那如雷的馬蹄聲,和那些身穿黑色飛魚服、眼神比刀還冷的玄羽衛。
“噗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
蘇錦繡透過草堆的縫隙,眼睜睜看着平裏威風八面的王護衛,被人一刀捅穿了膛。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裏嗬嗬地冒着血沫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血,瞬間染紅了青石板。
“啊——!”
剛被選爲一等丫鬟的春桃,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
下一秒,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把鋼刀,淨利落地抹過了她白皙的脖頸。
蘇錦繡的瞳孔猛地一縮,胃裏翻江倒海。
她穿越到這個鬼地方五年了。
從一個只求溫飽的粗使丫鬟,爬到今天這個二等丫鬟的位置,她見過太多醃臢事。
可她從沒見過這麼人不眨眼的場面。
這就是抄家?
這就是皇權?
簡直不講道理。
懷裏的女兒趙妍兒身體抖得像篩糠,但她很懂事,死死咬着牙,沒讓自己發出一丁點聲音。
蘇錦繡心中稍安,更緊地抱了抱女兒。
她現在什麼都不能想。
不能想她的地,不能想她的雞。
她只想活下去。
帶着她的女兒,活下去。
“吱呀——”
柴房的門,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開。
蘇錦繡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完了。
被發現了。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藏在袖子裏的一磨尖了的簪子。
就算死,她也要拉個墊背的!
然而,沖進來的不是面無表情的玄羽衛。
而是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
是侯夫人。
秦婉君。
她身上那件用金絲銀線繡成的華貴禮服,此刻被劃開了無數道口子,鮮血浸透,早已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往裏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發髻,也散亂不堪,幾縷青絲被血粘在了她蒼白的臉頰上。
她像一朵被狂風暴雨摧殘到極致的牡丹,淒美,又搖搖欲墜。
秦婉君的眼睛裏已經沒了焦距,她只是憑着本能,在尋找一個最安全的藏身之所。
她踉蹌着,一頭撞在了蘇錦繡藏身的草堆上,軟軟地滑倒。
蘇錦繡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她知道,此刻任何一點動靜,都可能招來身之禍。
可就在這時,秦婉君那雙渙散的眼睛,突然聚焦了。
她看到了草堆縫隙裏,蘇錦繡那雙冷靜得近乎可怕的眼睛。
她還看到了,被蘇錦繡死死護在懷裏,雖然害怕,卻沒有哭鬧的趙妍兒。
在這一片哭喊與死亡的修羅場裏,這對母女的鎮定,是唯一的異類。
秦婉君的眼中,瞬間迸發出了一道驚人的光彩。
那是希望。
是抓住最後一救命稻草的希望!
她掙扎着,用盡全身力氣,爬向草堆。
“別出聲!”
蘇錦繡壓低聲音,她以爲侯夫人要喊。
秦婉君卻只是搖了搖頭,她伸出手,不是求救,而是……托付。
她將一個一直緊緊護在懷裏的東西,塞進了蘇錦繡的懷裏。
是一個還在熟睡的男童。
三歲左右,眉眼精致,正是侯府唯一的嫡孫,小世子蕭雲澈。
緊接着,一支沉甸甸的金簪,也被塞進了蘇錦繡的手裏。
那金簪入手溫熱,還帶着侯夫人的體溫。
蘇錦繡懵了。
這是什麼年度迷惑行爲大賞?
大姐,都什麼時候了,你給我塞個孩子是幾個意思?
這可是侯府的種!
是玄羽衛指名道姓要斬草除的目標!
我他媽就是個丫鬟!
我自己的女兒都快保不住了!
“錦繡……”
秦婉君的聲音,氣若遊絲,卻無比清晰。
“你是……府裏最聰明的……丫鬟……”
蘇錦繡心頭一震。
她確實不一樣。
她利用現代人的知識,改良過廚房的菜色,幫侯夫人解決過管事們做假賬的難題。
侯夫人因此對她青眼有加,不僅默許她在府裏生下並撫養妍兒,還給了她不少便利。
這份恩情,蘇錦繡一直記着。
可這份恩情,難道要用命來還?
“這是……侯府……唯一的血脈……雲澈……”
秦婉君死死抓住蘇錦繡的手,指甲因爲用力而泛白。
“帶他……活下去!”
“求你……”
蘇錦繡的心亂成一團。
理智告訴她,必須拒絕。
帶着這個燙手山芋,她們母女必死無疑。
可看着秦婉君那雙哀求的、充滿血絲的眼睛,她拒絕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後罩房……假山下……”
“有……暗道……”
秦婉君的聲音,突然戛然而止。
她抓住蘇錦繡的手,猛地失去了力氣。
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一捧溫熱的血,濺了蘇錦繡滿臉。
她死了。
眼睛還大睜着,直勾勾地看着蘇錦繡。
蘇錦繡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看着懷裏多出來的小世子,又看了看手裏那支華麗又沉重的鳳凰金簪。
“媽的。”
她忍不住用前世的國罵,低低地咒罵了一聲。
這叫什麼事啊!
門外。
一個軍官冰冷狠厲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進來。
“都給我搜仔細了!”
“尤其是柴房、水井這些能的地方!”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