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五味子糖漿的玻璃瓶像一枚溫潤的棋子,落在林晚星這盤孤注一擲的棋盤上。

她回到招待所的小房間,擰開瓶蓋,一股混合着植物莖苦澀味和糖漿甜膩味的復雜氣味彌漫開來。她仰頭喝了一口,那股極其霸道的酸澀味瞬間席卷了她的口腔。她被嗆得差點流出眼淚。

可當那股難以言喻的味道滑過喉嚨,一股奇異的、溫吞的熱流卻緩緩在胃裏散開,仿佛一只無形的手,輕輕熨燙着她緊繃到幾乎痙攣的神經。

林晚星對着一桌冰冷的工具和圖紙,胃裏因恐懼而陣陣抽搐。那瓶五味子糖漿就放在手邊,她卻不敢再碰。她需要這尖銳的恐懼來保持清醒,任何一點安撫都像是可恥的背叛。

就在她拿起一枚雷管,指尖感受到那金屬的冰冷與死亡的重量時,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烈的頭痛讓她眼前猛地一黑,差點栽倒在地。

———

(現代,醫院)

“晚星!回來!求你了!……林晚星!你給我回來!”

蘇明月緊緊握着病床上林晚星冰涼的手,盯着監護儀上不斷跳躍的、趨於平緩的可怕曲線,聲音已經嘶啞,淚水滴落在白色的床單上,洇開一片絕望的深色。

與此同時,在單位大院邊緣一排低矮平房的一間裏,一個名叫“小月”的姑娘,在病榻上猛地吸進一口氣,睜開了眼睛。

劇烈的頭痛如同鋼針鑽鑿,陌生的硬板床、糊着舊報紙的牆壁、昏黃的白熾燈泡……所有的一切都讓她陷入巨大的恐慌。

“這是……哪裏?糟了,晚星!”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直覺告訴她:晚星在這裏!她就在這個陌生的地方,而且她有危險,巨大的危險!

她跌跌撞撞地爬下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沖進了80年代黃昏時分的單位大院。

她無視那些穿着時代特色服裝、投來好奇目光的人們,像一只無頭蒼蠅,抓住每一個路過的人,用帶着哭腔的、現代的口吻急切地詢問:

“請問!有沒有看到一個姑娘,二十多歲,長得……長得跟我有點像?她看起來很難過,很着急,好像……好像要去做傻事!”

她語無倫次,形容古怪。有人被她嚇到,匆匆擺手離開;有人以爲她是病糊塗了在說胡話。

直到她拉住一個正準備去食堂打飯的大媽。

“很傷心、很着急的姑娘?”大媽打量了一下這個臉色蒼白、行爲異常的“小月”,想了想,“你說的是不是服務點新來的那個小林?林晚星?那孩子是有點怪,總是皺着個眉頭,心事重重的樣子……”

林晚星!

對!就是她!

蘇明月眼中爆發出強烈的光彩,也顧不上道謝,立刻朝着大媽指點的服務點方向跑去。她的心髒在腔裏狂跳,混合着穿越的恐懼和找到目標的急切。

當她跑到服務點,裏面卻已經空無一人。鎖着的門板像一張冷漠的臉。

天色,正迅速暗下來。夜晚即將來臨,而她知道,晚星的“危險”,一定與這個夜晚有關。

她必須找到她,必須阻止她!在她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之前!

———

這一夜,或許是精神與體力的雙重透支,或許是那瓶味道糟糕的糖漿真的起了作用,林晚星竟然真的睡着了。沒有噩夢,沒有驚醒,只是一片深沉無夢的黑暗,短暫地將她從現實的驚濤駭浪中打撈出來。

這種久違的放鬆是陳山河給她的,也像是命運在風暴來臨之前施舍的一絲憐憫。

然而,她不能在這種安逸中喘息太久。凌晨兩點半,仿佛體內有一個精準的鬧鍾,林晚星猛地驚醒。沒有過渡,意識從沉睡的深淵中被一把薅進現實的驚濤駭浪。

距離約定的匯合還有一個半小時。

她立刻起身,動作迅速而冷靜,開始做最後的準備。她檢查了帆布包裏的工具,將雷管和用油紙包好的炸藥小心分開安放,把陳山河給她的金屬哨子掛在脖子上,塞進衣領。

她對着桌上那些冰冷的物件,胃裏因恐懼而陣陣抽搐。那瓶五味子糖漿就放在手邊,她沒有再碰。此刻,她需要這尖銳的恐懼來淬煉意志,任何安撫都是軟弱的陷阱。

就在她的指尖拂過一枚冰冷的雷管時,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烈的頭痛讓她眼前猛地一黑,身體晃了晃,不得不扶住桌沿才能站穩。

“晚星——!”一聲壓抑着哭腔和恐懼的呼喊,伴隨着倉庫的門被猛地推開的吱呀聲,同時在她身後炸響。

林晚星駭然回頭,只見表姐蘇明月不知何時站在了倉庫門口。她渾身被雨淋得溼透,單薄的衣衫緊緊貼在身上,她冷得瑟瑟發抖,凌亂的頭發貼在臉頰兩側,淚水混合着雨水不停地往下流。她扶着門框,仿佛不這樣下一秒就要癱倒在地,雙眼死死盯着林晚星和她手裏那枚泛着冷光的雷管。

“傻瓜,你到底在什麼?!”蘇明月的聲音破碎不堪,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那是……炸藥?!天呐,你瘋了!你真的瘋了!知道自己在什麼嗎?”

“林晚星下意識地把雷管藏在身後,故作鎮定地朝着蘇明月喊:“你怎麼找到這裏的?出去!不關你的事!”一瞬間,她的臉色比蘇明月還要蒼白。

“不關我的事?”蘇明月像是一下子被這句話擊中,猛地向前沖了幾步,完全顧不上腳底下絆到的雜物,險些摔倒。“看着你去送死也不關我的事嗎?!看看你手裏的東西,你會被炸得粉身碎骨的!”

“這是我的選擇!”林晚星低吼着,試圖用憤怒掩蓋恐慌,“只要我爸能活下來,我怎麼樣都行!”

“那如果活下來的代價是你消失呢?!”蘇明月尖叫着打斷她,她指着自己的頭,淚水奔涌,“我感覺到了!晚星!在我的世界裏,關於你的記憶在變淡!照片在模糊!你再不回去,就真的回不去了!你會死的!在兩個世界同時消失!沒有人會記得你!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這句話如同最冰冷的判決,狠狠砸在林晚星心上。她踉蹌着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木箱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蘇明月趁機撲上來,死死抓住她的雙臂,指甲幾乎嵌進她的肉裏,聲音帶着絕望的哀求和最後的力氣:

“跟我回去……求你了晚星……我們現在就回去……別再想什麼車禍什麼過去了……那都不是你的錯……我們回家,好不好?回我們的家……”

“你在說什麼?我不信!我不信!你讓開!”

蘇明月的話像冰錐刺穿心髒,帶來一陣致命的寒意。兩個世界同時消失……沒有人會記得……

這比死亡更可怕的虛無感,讓林晚星有一瞬間遲疑。

但下一秒,父親在陽光下抱着幼年她的笑臉,車禍現場扭曲的金屬和刺目的鮮血,這些畫面以更強的力量猛地撞回她的腦海。那瓶五味子糖漿帶來的軟弱瞬間被蒸發殆盡。

“你不明白……”林晚星的聲音低沉下去,卻帶着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她猛地用力,掙脫了蘇明月的手,“沒有他的世界,對我來說早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她不再看蘇明月的臉,迅速將雷管放入了帆布包,拉緊袋口,背在肩上。

“晚星!你回來!不能去!”蘇明月對着她嘶吼道。

她轉過頭,定定地看着蘇明月布滿淚痕的臉,語氣冷得像冰,眼神如同淬火的鋼鐵:“如果你還當我是和你一起長大的妹妹,就不要攔我!不管今天看到了什麼,通通給我忘掉!回你該待的地方去!”

說完,她不再有絲毫猶豫,一把推開倉庫門,頭也不回地扎進夜色和雨幕之中。

“晚星——!”蘇明月追到門口,只能看着那個決絕的背影迅速被黑暗吞噬。冰冷的雨水打在她臉上,和滾燙的淚水混在一起。

她無力地滑坐在門檻上,巨大的無助和恐懼幾乎將她淹沒。她失敗了,她沒能拉住她。

但僅僅幾秒鍾後,蘇明月猛地用手背擦掉臉上的水痕,心一狠,撐着門框站了起來,眼神裏重新燃起一絲倔強的火焰。

既然拉不住,那就跟上去!她決不能眼睜睜看着晚星走向毀滅!

她辨認了一下林晚星消失的方向,也咬着牙,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雨,下得更大了。

———

陳山河和林晚星在約定地點匯合,沒有過多言語,只是沉默地點點頭,便一前一後扎入了雨幕之中,沿着泥濘的小徑摸索着朝斷雲崖走去。每一個腳步都深陷泥濘,像踏入了沼澤,雨水像冰冷的鞭子抽打着他們的臉頰。

抵達斷雲崖下,陳山河憑着記憶迅速找到了預定的岩石縫。當他小心翼翼地打開層層油紙包裹時,心一下子沉了下去——盡管做了多重防護,雨水還是滲透了進去,灰黑色的藥粉已經受結塊。

“不行,炸藥受後,成分可能不穩定,敏感度也會變化。威力無法計算,甚至可能……在搬運或安裝時意外爆炸。”他聲音緊繃,帶着一種專業人士的警惕。

林晚星瞬間渾身冰涼,由內而外的冰涼。他們不僅可能失敗,更可能提前死於自己帶來的危險品。

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眼下顧不了那麼多,陳山河只能提起十二分的小心,嚐試將受的炸藥粉填入岩石縫,他每個動作都緩慢而輕微,額頭上的冷汗混着雨水流下。

緊接着,更大的麻煩來了——引線受,本無法點燃。他劃了五六火柴,火苗都在雨中瞬間熄滅。

就在他聚精會神,準備做最後一次嚐試,將身體盡可能貼近岩壁以阻擋風雨時——

意外發生了。

或許是因爲他動作的輕微震動,或許是因爲受炸藥本身的不穩定,一部分填塞進去的炸藥突然發生了輕微的、提前的爆燃!

“轟——!”

一聲沉悶而又清脆的巨響在山崖間炸開!沒有預想中的山崩地裂,但爆炸的沖擊波和飛濺的碎石依然將緊貼崖壁的陳山河狠狠掀飛出去,重重摔在幾米外的泥地上!他的眼鏡飛了出去,手臂和額頭被碎石劃破,鮮血瞬間涌出,整個人蜷縮起來,一時無法動彈。

“陳山河!”林晚星魂飛魄散,尖叫着想要沖過去。

這聲意外的、規模雖小但動靜不小的爆炸,成爲了最致命的信號彈。

這聲爆炸,清晰地傳到了正在下方路段緩慢行駛的鄭副科長耳中,也傳到了正在附近搜尋的巡山人耳中。

“是爆炸聲!就在上面!”鄭副科長又驚又怒。

“出事了!”巡山人敲響銅鑼,朝着爆炸聲傳來的方向拼命跑去。

這聲巨響也讓尾隨而至、正在山林中迷失方向的蘇明月找到了明確的目標,她驚恐萬狀地朝着聲音來源連滾帶爬地趕來。

“人贓並獲!還有傷亡!”鄭副科長又驚又怒,但更多的是一種“抓到大魚”的興奮,“立刻控制起來!上報!這是極其嚴重的惡性事件!”

爆炸後的現場一片死寂,只剩下雨水沖刷血跡的聲音。

林晚星掙脫抓住她的人,撲到陳山河身邊。他額角的傷口很深,鮮血混着雨水淌了滿臉,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人已陷入半昏迷狀態。

“陳山河!陳山河你醒醒!”她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徒勞地用手捂住他流血的傷口,溫熱的血很快浸溼了她冰冷的指尖。

鄭副科長驚魂未定,但立刻恢復了官僚的冷酷。他指揮司機和技術員:“快!先把傷員抬上車,趕緊送衛生所!不能讓人死在這裏!”

他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林晚星,對巡山人說:“老哥,麻煩你看着她!小劉,你跟我抬人!立刻下山打電話,上報!”

———

消息像野火一樣在單位大院蔓延開來。

“服務點的小林和文化館的陳事,昨晚去炸斷雲崖,把自己炸傷了!”

“聽說是在搞破壞,被鄭副科長抓了個正着!”

“真沒想到他們是這種人……”

鄭副科長的報告直接送到了局領導面前,措辭嚴厲,將事件定性爲“有預謀、有組織的惡性破壞行爲”,並暗示背後可能有更復雜的動機。

林晚星被隔離審查。她被關在保衛科的小房間裏,反復被詢問動機、同夥、幕後指使。她身心俱疲,精神已處於崩潰邊緣,唯一的念頭是陳山河的傷勢,以及……這件事是否會傳到父親耳中。

蘇明月也因爲“包庇”和“行爲異常”受到盤問,但她一口咬定只是姐妹吵架,誤入現場。由於沒有直接證據,加之她“剛剛病愈”,最終被嚴厲警告後釋放。但她被無形地孤立了,所有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她。

陳山河被搶救了過來,但左臂骨折,腦震蕩,需要長時間休養。他躺在病床上,沉默地接受着調查組的問詢。他將所有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聲稱林晚星只是被他“蒙騙”和“利用”,對具體計劃一無所知。

更出乎她意料的是,林向陽在整個事件中竟保持着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沒有去看望這位“小林同志”,也沒有對此事件的發生發表任何看法。但有人看見,他在陳山河病房外沉默地站了許久。

在審查的間隙,蘇明月終於找到機會,溜進了林晚星被關押的房間。幾不見,林晚星憔悴得脫了形,眼神空洞。

“晚星……”蘇明月哽咽着,“放棄吧,你看看現在!陳山河還躺在醫院裏,你也被關在這裏!你什麼都改變不了,只會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她抓住林晚星冰冷的手,幾乎是哀求:“我們回去,好不好?現在就回去!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你的身體……在現代,快撐不住了!”

林晚星空洞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一滴眼淚終於從眼角滑落,混着連的灰塵,在臉上留下一道清晰的淚痕。

失敗、重傷、審查、父親的沉默……所有的壓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蘇明月帶來的關於“現代”的消息,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稻草。

她所有的努力,換來的竟是這樣一個衆叛親離、滿盤皆輸的結局。

猜你喜歡

被接回宮後,我靠兒女心聲幹翻後宮番外

喜歡看短篇小說,一定不要錯過發財貓貓寫的一本完結小說《被接回宮後,我靠兒女心聲幹翻後宮》,目前這本書已更新11088字,這本書的主角是沈昭儀宸妃。
作者:發財貓貓
時間:2026-01-18

李潑潑周長安小說全文

小說《八零年代我靠發瘋帶軟柿子婆婆揚眉吐氣》的主角是李潑潑周長安,一個充滿魅力的角色。作者“獅出無名”以細膩的筆觸描繪出了一個引人入勝的世界。如果你喜歡短篇小說,那麼這本書將是你的不二之選。目前本書已經完結等你來讀!
作者:獅出無名
時間:2026-01-18

年底全村分紅,人均10萬我10塊筆趣閣

如果你喜歡故事類型的小說,那麼《年底全村分紅,人均10萬我10塊》絕對值得一讀。小說中精彩的情節、鮮活的角色以及深入人心的故事,都會讓你沉浸其中,難以自拔。目前,這本小說已經完結,總字數已達11120字,喜歡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溫新
時間:2026-01-18

他們縱容時結局就定了:死!筆趣閣

主角是桑晚意裴雲州的小說《他們縱容時結局就定了:死!》是由作者“水沐雲間”創作的宮鬥宅鬥著作,目前連載,更新了221227字。
作者:水沐雲間
時間:2026-01-18

他們縱容時結局就定了:死!大結局

《他們縱容時結局就定了:死!》中的桑晚意裴雲州是很有趣的人物,作爲一部宮鬥宅鬥類型的小說被水沐雲間描述的非常生動,看的人很過癮。《他們縱容時結局就定了:死!》小說以221227字連載狀態推薦給大家,希望大家能喜歡看這本小說。
作者:水沐雲間
時間:2026-01-18

甩了渣男後,我成科研大佬心尖寵最新章節

完整版年代小說《甩了渣男後,我成科研大佬心尖寵》,此文從發布以來便得到了衆多讀者們的喜愛,可見作品質量優質,主角是姜念裴淮州,是作者秋梨酒所寫的。《甩了渣男後,我成科研大佬心尖寵》小說已更新97962字,目前連載,喜歡看年代屬性小說的朋友們值得一看!
作者:秋梨酒
時間:2026-0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