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林晚星像一尊被遺棄的石像,看着轎車的尾燈徹底消失在道路的盡頭,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踉蹌一步,幾乎要跪倒在地。
掌心傳來硬物的觸感。她低頭,那顆用透明玻璃紙包着的水果糖,在月光下泛着廉價而刺眼的光澤。
“爸爸……”她喃喃自語道,滾燙的淚水終於決堤,砸在粗糙的土路上,洇開深色的痕跡。她回來了,親眼看着他上了車,可她竟連讓他系上安全帶這樣簡單的事都做不到。那種熟悉的,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幾乎要將她撕裂。
“同志?你……你還好嗎?”一個略帶遲疑的清朗男聲在她身後響起。
林晚星猛地回頭,淚眼模糊中,看到一個穿着確良襯衫、帶着眼鏡的年輕男人站在幾步開外,臉上帶着關切和些許無措。是陳山河。她記得他,文化館的事,後來成了小有名氣的作家。沒想到會在這裏,以這種方式遇見。
她慌忙用手背擦掉眼淚,迅速站起身,試圖維持鎮定,但微微顫抖的肩膀還是泄露了她的情緒。
“我沒事。”她聲音裏帶着濃重的鼻音。
陳山河走近幾步,借着月光打量她。她看起來狼狽極了,頭發凌亂,眼眶通紅,但那強裝鎮定的眼神裏,有一種與他見過的所有姑娘都不同的東西——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傷,和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
“我剛才……好像看到你和林稅務在說話?”他試探着問,語氣溫和,沒有半分冒犯。
林晚星心髒一緊,大腦飛速運轉。她需要一個身份,一個能合理留在這裏、並介入父親生活的理由。
“我……”她垂下眼睫,快速編織着謊言,聲音裏帶着刻意營造的脆弱,“我是來找親戚的,從南邊來的。可是地址寫錯了,找不着人,盤纏也用完了……剛才,剛才看到那位稅務同志,覺得面善,就想問問路……”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一個外地來的、偷親不遇的落難姑娘,足以激起這個時代人們樸素的同情心。
陳山河果然信了,眉頭蹙起,同情之色更濃:“原來是這樣。這大晚上的,你一個女同志在外面太不安全了。”他頓了頓,似乎下定了決心,“你要是信得過我,我先帶你去鎮上招待所安頓下來,明天再幫你打聽親戚的消息,怎麼樣?”
“謝謝……謝謝你,同志。”林晚星低聲道謝,心裏稍稍鬆了口氣。第一步,留下了。
去鎮上招待所的路上,兩人沉默地走着,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叫陳山河,在文化館工作。”他率先打破了沉默,試圖讓氣氛輕鬆些,“同志你怎麼稱呼?”
“林晚星。”她輕聲回答。夜晚的星星,父親取的名字。
“林晚星……”陳山河在唇間重復了一遍,點點頭,“好名字。”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林同志,你剛才……爲什麼非要讓林稅務系上那個什麼安全帶?我看你,好像特別着急。”
來了。林晚星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早已準備好的說辭:“我來的路上,坐的長途車,”她聲音低沉下來,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後怕,“路上看到一起車禍……就是因爲沒系安全帶,旁邊坐的人……就沒救回來。我、我有點嚇着了,看到有人坐車,就忍不住提醒……”
她半真半假地說着,將自己真實的恐懼融入這個虛構的理由裏,聽起來格外可信。
陳山河恍然大悟,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幾分了然和欽佩:“原來是這樣。林同志,你心腸真好。不過……”他笑了笑,帶着這個時代人特有的樂觀,“咱們這兒路平,張師傅技術也好,一般出不了啥事。林稅務他們肯定是去市裏有要緊事,你也別太擔心了。”
看,這就是時代的鴻溝。林晚星心裏一片冰涼,她無法解釋那場必然發生的、摧毀一切的“意外”。
到了招待所,陳山河幫她辦好了簡陋的入住手續。
“你今晚先好好休息。”他將房間鑰匙遞給她,笑容溫和,“明天,我陪你去派出所問問,看能不能幫你找到親戚的線索。”
“陳同志,太麻煩你了。”林晚星由衷地說。
“舉手之勞。”陳山河擺擺手,轉身離開。
走進狹小卻淨的房間,林晚星關上門,背靠着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巨大的疲憊和焦慮如同水般將她淹沒。
父親已經出發了。按照記憶,車禍發生在明天下午返程的途中。
她只有不到一天的時間。
她必須想辦法追上他們,或者,在他們回來時,在必經之路上,用更堅決的方式攔住那輛車!
她攤開手掌,那顆水果糖安靜地躺在掌心。
這一次,她絕不會只是眼睜睜地看着。
她緊緊攥住糖,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逆流而上的戰爭,已經打響,而她,沒有退路。
———
陳山河離開招待所,走在回文化館宿舍的路上,月光依舊清亮。走到岔路口時,他意外地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林向陽。他正站在路邊,像是在等人。
“林稅務?”陳山河有些詫異,“您不是去市裏了嗎?”
林向陽轉過身,臉上也有一絲訝異,隨即笑道:“是山河啊。車開出沒多久,我發現把一份要緊的文件落在辦公室了,這不,趕緊讓張師傅調頭回來取。他們還在前面路口等我呢。”
他解釋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招待所的方向,狀似隨意地問:“剛才……看你跟一個面生的女同志在一起?就是之前在車邊……挺着急的那位?”
陳山河心裏咯噔一下,沒想到林向陽會問起這個,便把自己知道的情況簡單說了說:“是,叫林晚星,從南邊來投親的,沒找到人,盤纏也用完了,挺可憐的。我剛安排她在招待所住下。”
“林晚星……”林向陽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像是在品味什麼,隨即又舒展開,露出一個溫和又帶點自嘲的笑容,“這姑娘……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看她剛才那着急的樣子,我心裏頭……竟有點說不上來的滋味。”
他頓了頓,似乎自己也覺得這感覺有些莫名,輕輕搖了搖頭,從口袋裏又摸出一顆一模一樣的水果糖,遞給陳山河。
“這糖你明天要是見到她,替我給她。就說是……嗯,就當是我謝謝她提醒我坐車注意安全,讓她也別慌,事情總能解決。”他拍了拍陳山河的肩膀,語氣恢復了往常的爽朗,“行了,我得趕緊去拿文件了,別讓他們等急了。”
說完,他轉身大步朝稅務局的方向走去。
陳山河捏着那顆還帶着林向陽體溫的水果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裏,心裏盤旋着林向陽剛才那句“說不上來的滋味”。
他低頭看了看手心的糖,透明的玻璃紙在月光下反着光。林稅務……似乎對那個只見過一面的、叫林晚星的姑娘,有着一種超乎尋常的、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的關切。
第二天一早,林晚星從焦慮中醒來。
她幾乎是沖出招待所的,她必須立刻開始行動。她剛走到門口,就看到了等在門口的陳山河,以及他遞過來的那顆水果糖。
“林稅務讓我轉交給你的。”陳山河看着她,眼裏多了一絲探究,“她昨晚回來取文件,特意問起你。”
回……回來?他昨晚不是應該……
陳山河沒有察覺出異樣,繼續說:“他說……,看你有點親切,讓你別慌。”
林晚星接過那顆糖,指尖猛地一顫,心就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親切……
這兩個字像羽毛一樣掠過她心間,卻有千鈞重量。但此刻,她完全無法品味這其中蘊含的深意。一個巨大的、如同海嘯般的狂喜淹沒了她——
他回來了!他昨晚出去了,但又平安回來了!
是不是……是不是她記錯了?事故本不是昨天?還是說,她這只意外闖入的蝴蝶,真的已經扇動了命運的翅膀,讓父親躲過一劫?
一種近乎虛脫的無力感攫住了她,她幾乎站立不穩,只能靠着牆壁,臉上卻控制不住地浮現出一個似哭似笑的表情。那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巨大慶幸,是壓在心頭二十多年的巨石被猛然移開的狂喜。
“他……他沒事?”她聲音顫抖地問,眼裏迸發出陳山河從未見過的光彩。
陳山河被她劇烈的反應弄得有些困惑,點了點頭:“當然沒事,今天一早又出發去市裏了。”
確認了!他真的躲過去了!
希望的火焰在她心中“轟”地一下燃起,瞬間將她多來的陰霾和絕望燒得一二淨。她甚至覺得,連1987年的空氣,都變得清新甜美起來。
然而,這虛假的希望,僅僅維持了不到三天。
三天後,她在服務點幫忙整理舊報紙時,手指猛地僵住。她的目光死死鎖在報紙角落的期上——1987年8月24。
像一道冰水從頭頂澆下,瞬間凍結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記起來了,無比清晰地記起來了!父親的事故期,是9月3!
本不是上周!她本沒有改變任何事!那次所謂的“平安歸來”,僅僅是因爲……他不是去完成那個命運的旅程!那場吞噬一切的悲劇,仍然在不遠處冷靜地、精準地等待着他們所有人。
那股劫後餘生的狂喜,瞬間化爲更深的絕望和自嘲。她像個可笑的小醜,爲一場本不存在的勝利歡欣鼓舞。
也正是在這一刻,她才無比清晰地認識到:命運是一條有着強大修正力的河流,她所有的掙扎,都不過是濺起的一點微不足道的水花。
這股認知帶來的冰冷,比之前任何一次失敗,都更讓她感到刺骨的寒意。但她知道,現在還不是悲傷絕望的時候,她需要一個合理的身份和收入來源,才能長久地留在這裏,等待並實施她的計劃。
陳山河看着眼前剛剛經歷崩潰卻又迅速強撐起堅強的姑娘,那雙清澈眼睛裏燃燒的火焰,讓他把所有的疑問都暫時壓回了心底。他點了點頭,語氣溫和而務實:“你一個外鄉人,沒有單位或街道的介紹信,在這裏寸步難行,連招待所都住不長久。”
“介紹信……”林晚星喃喃道,這是她完全陌生的詞匯,屬於這個時代的特有規則。
“別擔心,我來想辦法。”陳山河沉吟片刻,“文化館最近在整理一批舊檔案,正好需要人手,我可以幫你開一張臨時的借用或學習介紹信,先把你的身份落下來。有了這個,你才能去找工作,安頓下來。”
“陳同志,謝謝你。”林晚星的感謝發自內心。在這個舉目無親的時空,陳山河的信任和幫助是她唯一的浮木。
憑借陳山河在文化館開具的、措辭謹慎的介紹信,以及林晚星在面試時刻意展現出的、遠超普通待業青年的條理與能力,她竟然在當天下午,就在鎮稅務局下屬的一個街道服務點,找到了一份臨時的文書整理工作。
當她站在那棟熟悉的、父親每天進出的辦公樓附屬小院裏時,感覺命運仿佛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下午四點多,那輛黑色的上海牌轎車,緩緩駛回了大院。
林晚星抱着一摞文件,站在服務點的門口,看着父親林向陽從副駕駛座上下來,依舊是神采飛揚,和同事們笑着道別。
他轉身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服務點,看到了站在那裏的林晚星。
他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隔着十幾米的距離,他的眼神裏掠過一絲清晰的驚訝,似乎沒想到會在這裏看到她。隨即,那驚訝化開,變成了一個更甚於昨的、溫和而了然的笑意。他甚至還對着她,幾不可見地、鼓勵般地點了點頭。
仿佛在說:“看,我說吧,事情總能解決。”
然後,他便與同事說笑着,走進了主辦公樓。
林晚星站在原地,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她成功地邁出了第一步,她靠近了他。
可她也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晰地意識到,她那洞悉一切的悲劇視角,與父親全然不知、充滿希望的現實視角,形成了多麼殘酷的對比。
他活着,他笑着,他正一步步走向他光明的未來。
而她,是唯一知道這條路的盡頭是懸崖的人。
她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必須想辦法,在他再次坐上那輛車之前,阻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