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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沉默地進了家門。
東屋已經滅了燈。
我爹輕手輕腳地推屋門,生怕吵醒了劉淑婉。
夜色裏,我看到他俯身,在炕頭熟睡的人臉上輕啄一下。
像二十來歲的小夥子一樣,撞見我的目光,竟有些不好意思。
“這丫頭,快睡吧。”
他囑咐我一句,把門關上。
我心裏頓時沒了一點光亮。
有了後媽就有了後爹,這話真不假。
明明同住一個屋檐下,我爹竟連自己的親閨女在過什麼子都不知道。
劉楚楚早就把西屋的門鎖上了。
每次我晚歸,她都這樣治我。
我不想鬧的全家雞犬不寧,只能睡在灶台邊上。
不過這次有秦向東給我的軍大衣,倒能少挨一點凍。
天還沒亮。
我就打了個噴嚏,還是醒了。
肚子餓得咕咕叫,我卻只能盯着碗櫃上的鎖頭發愣。
我聞見裏面還有昨晚吃剩的豬肉粉條。
可那有什麼用?鑰匙在劉淑婉手裏。
以前,我家就是拉飢荒給我娘瞧病,也不會讓我餓着肚子。
可自打劉淑婉娘倆進了我家門,我沒吃過一頓飽飯。
常常飯還沒出鍋,劉淑婉就抱怨起來:
“定量就那麼些,那肉票都是留着過年用的。”
“小姑娘家家餓一頓沒事,苗條點還好嫁人嘞!”
話是這麼說。
不到半年,我瘦了十斤。
她女兒卻漸豐滿,兩頰紅潤,完全沒有之前面黃肌瘦的影子。
我爹不是沒看出來我瘦了。
只是每次劉淑婉都哭訴自己持家不容易,他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沒多久,天亮了起來。
劉淑婉半披着襖子從東屋出來,準備煮餃子。
大年初一,她就給我擺臉色:“喲,軍大衣都穿上了。”
“小賤蹄子,也不知道勾搭上誰了,弄了這身皮。”
她總是這樣,只要單獨跟我說話,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哐當”一聲,西屋家門開了。
劉楚楚穿件紅彤彤的布拉吉連衣裙在我面前顯擺了一圈。
絨面的。
我認識那料子,是我娘陪嫁箱子裏的。
她臨終前說,那料子喜慶,等我結婚,要拿來給我做喜服。
可如今,我卻連件像樣的過年衣裳都沒有。
我爹扶了扶眼鏡從東屋出來,一眼就看見那抹紅。
他怔了一瞬,卻閉口不談這料子是哪來的,只說楚楚會挑,這料子做布拉吉最合適。
話落,他的視線轉移,才想起看我有沒有新衣裳。
劉淑婉不等他開口問,端着滾燙的餃子水就撞到了我身上。
我穿着軍大衣敞着懷,沒遮住的兩塊補丁登時冒着一股白煙。
“啊——你這孩子......”
她躲得及,手上燙的本不重,叫得卻比我還響。
“蘇暮雨,我不就是忘了給你做新衣裳了嗎?你至於要燙死我嗎?”
“我下次先做你的衣裳還不行嗎?”
我前辣的疼,眼淚刷的掉了下來。
我爹卻視而不見,果斷將我推到一旁,扶着劉淑婉跑到水缸邊上。
“快!沖涼水!不然該起水泡了!”
一瓢瓢涼水,從水缸裏杳出來。
潑在了劉淑婉手上,更潑在了我心上。
涼透了,也凍透了,就連我前的皮膚也失去了知覺。
劉楚楚隱秘的咧着嘴角,昭告她們的勝利。
而我則清清楚楚聽到爹對我的宣判:
“蘇暮雨,我真是太慣着你了。”
“爲了件衣裳,你這麼害淑婉?!”
“未來一年,你都別指望這家裏有人給你做新衣服了!”
他說完,咬了下嘴唇。
我不給他後悔的餘地,直接回了個好:
“不就是件衣裳,不做就不做,誰稀罕。”
他驀地回頭看我,眼神裏充滿驚詫。
半晌,只聽他幽幽地來了句比我還狠的:
“淑婉說的果然沒錯,你這孩子哄是沒用的,不給點苦頭吃,改不了脾氣。”
大年初一的早飯,我沒吃上。
這次不是劉淑婉罰我,而是我爹。
他明明看到我捂着胃,手指餓的直打顫,卻還是說:“一頓沒吃死不了,我再這麼縱着你,才真是對不住你娘。”
我被留在家裏反省。
我爹則帶着劉淑婉母女出去拜年。
他們前腳走,我後腳便摸到劉淑婉睡覺的東屋。
我確實是故意頂嘴。
爲的就是留在家裏收拾我娘的東西。
既然我爹心裏有了更重要的人,那我也不想給他留半點念想。
劉淑婉把我娘的首飾鎖在匣子裏,我就連匣子一起抱走。
還有壓箱底的幾床新被面,我也捆在身上一起帶走。
順着後院圍牆,我把東西都丟到了隔壁秦家。
本來盤算着踩着磚頭,爬到對面。
這時,身後傳來劉楚楚的聲音。
“小賤人,你這是要跑到哪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