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狃拉那閃着寒芒的利爪，在林野的瞳孔中迅速放大，化作一道收割生命的黑色鐮刀。他的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卻先於思考做出了反應。
沒有指令，沒有戰術，只有一個最原始的念頭——保護他！
“滾開！”
林野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吼，身體猛地向側前方撲去。他不是訓練家，此刻他只是一頭護崽的野獸。他用自己的肩膀，狠狠地撞向那道黑色的閃電。
“砰！”
沉悶的撞擊聲。林野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從肩頭傳來，讓他整個人都失去了平衡。那只狃拉顯然沒料到這個人類會用如此野蠻的方式介入，攻勢被打斷，身體在雪地裏踉蹌了幾步。
“咔——！”
另一只體型稍大的狃拉發出了尖銳的叫聲，像是在斥責同伴的失誤，也像是在宣判林野的。它的身影瞬間模糊，從另一個角度，如鬼魅般欺近！
林野剛穩住身形，眼角餘光就瞥見了一道致命的黑影。他來不及躲閃，只能將揣着藥材的懷抱死死護住，同時抬起手臂格擋。
“嘶啦——！”
布料被撕裂的聲音和利爪劃破皮肉的聲音混雜在一起。一股灼熱的劇痛從他的小臂傳來，沖鋒衣的袖子被劃開了三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瞬間涌出，將潔白的雪地染上了一片刺目的猩紅。
血腥味，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擴散開來，像是在這片死亡雪原上，敲響了開飯的鍾聲。
兩只狃拉的眼神變得更加興奮和殘忍。它們不再急於攻擊，而是再次拉開距離，喉嚨裏發出“咕咕”的低鳴，享受着獵物在絕望中流血的景象。
林野大口喘着粗氣，手臂上的劇痛讓他頭暈目眩。他知道，自己完了。在兩只以速度和利爪著稱的獵手面前，他一個普通人類，本沒有任何勝算。
他可以死，但豬豬不能。那是他用全部積蓄換來的，是他親手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夥伴。
“咕……咕咿！”
就在這時，一聲細微卻異常堅決的嘶鳴，從林野的腳邊響起。
他低下頭，看到了令他永生難忘的一幕。
原本在他身後瑟瑟發抖的小山豬，此刻卻掙扎着站到了他的身前。它小小的身軀擋在他和兩只狃拉之間，像一堵脆弱卻不肯倒塌的牆。它的凍傷還未痊愈，身體依舊虛弱，四條小短腿甚至還在不受控制地打顫。
但它的眼睛，那雙一直黯淡無光的眼睛，此刻卻燃燒着一團前所未有的火焰。
那火焰裏，有恐懼，有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守護意志。
林野的血，正一滴滴地落在它面前的雪地上，那紅色，燙傷了它的雙眼。
這個人類，這個用自己體溫溫暖它，用最後一點食物喂養它，此刻又用身體保護它的人類，正在因爲自己而流血。
“咕咿——！！！”
一聲嘹亮的嘶鳴，沖破了風雪的桎梏，響徹在這片寂靜的山脊！
那不再是虛弱的嗚咽，而是戰士吹響的第一聲號角！
小山豬沒有等林野的命令，它猛地低下頭，整個身體像一顆棕色的炮彈，朝着那只劃傷了林野的狃拉，悍然發動了沖鋒！
撞擊！
這是它學會的第一個，也是最基礎的技能。沒有技巧，沒有威力，只有一顆想要保護夥伴的、滾燙的心！
“砰！”
體型上的巨大差距，讓這次撞擊的結果顯而易見。狃拉只是被撞得後退了半步，而小山豬則被反作用力彈飛了出去，在雪地上滾了好幾圈。
“豬豬！”林野目眥欲裂。
“咔！”狃拉似乎感覺自己受到了挑釁和侮辱，它發出一聲怒吼，利爪彈出，就要上前將這個不知死活的小東西徹底撕碎。
但就在此刻，林野動了。
他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抓起一把混着冰碴的雪，狠狠地砸向那只狃拉的眼睛！
這一下毫無傷力，但侮辱性極強。狃拉下意識地閉眼偏頭，發出了暴怒的尖嘯。
“豬豬，就是現在！用雪！”林野用盡全身力氣大喊。
他不是在指揮一場對戰，他是在和夥伴並肩作戰！
倒在地上的小山豬迅速爬起，它看懂了林野的意圖。它張開嘴，鼓動起身體裏全部的冰系能量。
細雪！
一股混雜着冰晶的寒氣從它口中噴出，範圍不大，威力更是微乎其微。它沒有瞄準狃拉的身體，而是對準了它們腳下的地面。
原本就被踩得堅實的雪地，在“細雪”的覆蓋下，迅速凝結成一層薄薄的、光滑的冰面。
兩只狃拉都是冰系寶可夢，它們不畏懼寒冷，但它們腳上鋒利的爪子，是用來在雪地和岩石上抓地的，踩在這突如其來的光滑冰面上，讓它們瞬間感覺腳下一滑。
機會！
“就是那裏！”林野忍着劇痛，一腳踢在較小那只狃拉的腿彎。
那只狃拉本就立足不穩，被這一下偷襲，立刻失去了平衡，向一側倒去。
而另一只體型較大的狃拉見狀，徹底暴怒，它放棄了戲耍，身體壓低，利爪在冰面上劃出刺耳的聲響，準備用一次致命的突襲，終結這場鬧劇。
但迎接它的，是小山豬再一次的沖鋒。
“咕咿！！！”
伴隨着決絕的嘶鳴，小山豬將全身的力量都匯聚在這一次的撞擊上。它沒有選擇硬碰硬，而是瞄準了狃拉因爲前沖而抬起的後腿！
“嘭！”
又是一聲悶響。
這一次，效果拔群！
正在高速突進的狃拉，支撐身體的後腿猛地一歪，它發出一聲驚叫，龐大的身軀在光滑的冰面上徹底失去控制，像一個失控的陀螺，翻滾着滑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一塊巨大的岩石上。
“咔……咔……”
剩下的那只狃拉從地上爬起，它看了一眼撞在岩石上、半天沒爬起來的同伴，又看了一眼渾身是血、眼神卻像狼一樣凶狠的人類，以及那個雖然在發抖、卻一步不退的小小身影。
它猩紅的瞳孔中，第一次出現了忌憚。
獵物，不應該是這樣的。
獵物應該在恐懼中顫抖，在哀嚎中死去。而不是像這樣，用鮮血和搏命的意志，將利齒反過來對準獵人。
這已經不是一場狩獵，而是一場搏。爲了這點食物，冒着自身重傷的風險，不值得。
較高的那只狃拉發出一聲低沉的叫聲，像是一個撤退的信號。它扶起撞暈的同伴，深深地望了林野一眼，那眼神復雜，既有不甘，也有怨毒。
隨後，兩道黑色的身影迅速融入風雪，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白色的世界盡頭。
危機，解除了。
那股支撐着林野的意志，在這一刻轟然垮塌。手臂上的劇痛，全身被凍僵的麻木感，以及失血帶來的暈眩，如水般將他淹沒。
他踉蹌了一下，一屁股坐倒在雪地裏。
“咕……”
小山豬拖着疲憊不堪的身體，跑到他身邊，用它的小鼻子輕輕地拱着他的手，喉嚨裏發出擔憂的嗚咽。
林野低下頭，看着自己的夥伴。它渾身都是雪，幾處毛皮下甚至因爲翻滾而滲出了血絲，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伸出沒有受傷的手，一把將小山豬摟進懷裏。
“得漂亮……豬豬……我們……贏了……”
他聲音顫抖，不知道是因爲寒冷，還是因爲激動。
懷裏的小家夥，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蹭了蹭他的口，像是在回應他的贊美。
在這片只有風雪嘶吼的雪原上，一個人類和一只寶可夢，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打贏了他們的第一場仗。
這不是聯盟認可的對戰，沒有裁判，沒有觀衆，更沒有榮譽。
但對林野而言，這比贏得任何徽章都更值得銘記。
他緊緊抱着小山豬，感受着彼此的體溫和心跳，一種名爲“羈絆”的東西，在鮮血和冰雪的見證下，悄然鑄就。
他知道，他們必須立刻離開這裏。血腥味會引來更多、更可怕的捕食者。
林野掙扎着站起身，將那包用生命換來的雪絨菇和紅頂漿果死死攥在手裏，然後小心翼翼地抱起已經累得昏睡過去的小山豬。
他看了一眼他們來時的方向，那個小小的岩縫，在這一刻顯得如此遙遠。
但他必須回去。
爲了豬豬，也爲了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