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僵在病房門口。
手腳冰涼。
“我沒錢。”
我重復着這句話。
像個壞掉的復讀機。
“沒錢?”
那個叫劉燕的兒媳笑了。
笑聲很刺耳。
“看你穿得人模狗樣,還是個大學生吧?”
“沒錢就讓你爸媽給。”
“天經地義。”
兒子王兵抱着胳膊。
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小夥子,別耗着了。”
“早點拿錢,早點了事。”
“不然有你好看的。”
病床上的王德發又開始哼哼。
“我的腿啊,疼死我了。”
“我怎麼這麼命苦啊。”
他一邊哼哼,一邊偷偷給兒子使眼色。
我全看見了。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覺得惡心。
“你們這是敲詐。”
我鼓起勇氣說。
劉燕的臉立刻沉下來。
“敲詐?”
“你撞了人,還有理了?”
“大家快來看啊,撞人的大學生不認賬,還罵人啊!”
她嗓門極大。
走廊裏的人都朝這邊看過來。
我感覺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
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你們等着。”
我扔下這句話。
轉身跑了。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只想逃離這個地方。
我跑回學校宿舍。
把自己關在裏面。
天已經黑了。
我沒開燈。
手機不停地震動。
是同學發來的微信。
“陳宇,你上熱搜了!”
下面附帶一個鏈接。
我點開。
是一個短視頻平台的直播。
直播的標題觸目驚心。
“大學生撞倒孤寡老人,拒不負責還倒打一耙!”
畫面裏。
王德發躺在病床上。
就是我剛剛離開的那間病房。
他對着鏡頭哭訴。
眼淚鼻涕一大把。
“我一個老頭子,無兒無女,就靠撿垃圾過活。”
他指着自己的腿。
上面纏着厚厚的繃帶。
“被那個大學生撞了一下,腿都斷了。”
“他不但不賠錢,還罵我敲詐。”
“大家給評評理啊,這世道還有沒有王法了?”
直播間裏,一個男聲畫外音在附和。
“太可憐了,大爺。”
是王兵的聲音。
“您放心,我們平台一定會幫您討回公道。”
直播間的在線人數飛速上漲。
一千。
三千。
五千。
彈幕像瘋了一樣滾動。
“!必須人肉他!”
“這種人不配當大學生!”
“地址發出來,我去削他!”
“心太黑了,祝他!”
我的照片被掛在直播間的角落。
姓名,學校,專業。
清清楚楚。
王德發還在哭。
“我沒錢治病啊。”
“接下來可怎麼辦啊。”
直播間的打賞開始刷屏。
一個又一個嘉年華。
屏幕下方出現一個商品鏈接。
“王大爺養生核桃,爲老人獻一份愛心。”
我渾身發抖。
這不止是敲詐。
這是一場狂歡。
一場以我爲祭品的狂歡。
電話響了。
是陌生的號碼。
我接起來。
“陳宇是吧?你個的!”
“出門小心點,別被車撞死!”
惡毒的咒罵從聽筒裏傳來。
我立刻掛斷。
電話又響了。
一個又一個。
全是陌生號碼。
全是謾罵和詛咒。
我的微信也炸了。
無數好友申請。
驗證消息不堪入目。
我感覺自己要窒息了。
世界在我眼前崩塌。
黑暗中,手機屏幕的光照在我臉上。
一片慘白。
宿舍的門被敲響。
我嚇了一跳。
“誰?”
“陳宇,開門,是我。”
是輔導員的聲音。
我打開門。
輔導員看着我。
臉色凝重。
“學校已經知道了。”
“現在外面都是記者和主播。”
“你暫時不要出去了。”
“等學校調查清楚。”
調查清楚。
怎麼調查?
我連一個證人都沒有。
全世界都相信了那個老人。
相信了他聲淚俱下的表演。
我完了。
我的人生徹底完了。
我癱坐在地上。
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
宿舍門再次被敲響。
“開門,小宇。”
是媽媽的聲音。
我猛地抬起頭。
跌跌撞撞跑過去開門。
門外站着我爸,我媽。
他們風塵仆仆。
眼裏全是血絲。
顯然是連夜趕來的。
“爸,媽。”
我一開口,聲音就哽咽了。
媽媽一把抱住我。
“沒事了,孩子。”
“有爸媽在。”
我趴在她肩膀上。
哭得像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