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娘家。”
我看着她說。
周莉的眉毛挑了起來,像兩把倒掛的鉤子。
“回什麼娘家?我們都來了,你不得做飯給我們吃?”
她的語氣理直氣壯,仿佛我天生就該是她家的廚子。
她五歲的兒子從她懷裏掙脫,跑到客廳。
看見茶幾上的果盤,伸手就抓。
李秀梅趕緊迎上去。
“我的乖孫,慢點吃,別噎着。”
她把最大最紅的那個蘋果塞到孫子手裏。
祖孫三代,其樂融融。
我像個外人。
不,我連外人都不如。
外人來了,起碼還有人招呼一聲“請坐”。
周莉把她的名牌包往沙發上一扔,自己也陷了進去。
她掏出手機,開始刷短視頻。
咯咯地笑。
她老公拘謹地站在一邊,不知道該嘛。
周浩招呼他:“坐,坐啊,別客氣。”
然後周浩也坐到了李秀梅身邊,逗着他外甥。
一家人整整齊齊。
沒人再看我一眼。
好像我站在這裏,就是爲了等一個做飯的指令。
“嫂子,愣着嘛呀?”
周莉頭不抬眼不抬,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劃着。
“趕緊做飯去啊,我快餓死了。”
她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麼。
“哦對了,我兒子要吃紅燒肉,多放點糖,要入口即化的那種。”
她點的不是菜。
是我的耐心。
李秀梅也幫腔。
“聽見沒?快去做。再炒個蝦,你大哥昨天買的。對了,再燉個雞湯。”
她想了想。
“三菜一湯,夠了。快點啊。”
三菜一湯。
紅燒肉費火費時。
炒蝦要挑蝦線。
燉雞湯要提前焯水。
這一套下來,沒有兩個小時本出不來。
等我做完,他們吃完,我再收拾完。
下午了。
我還回什麼娘家?
我看着他們。
李秀梅靠在沙發上,滿足地看着她的寶貝孫子。
周莉翹着二郎腿,對着手機傻笑。
周浩在削蘋果,小心翼翼地切成一小塊一小塊,喂給他外甥。
沒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三年來,這一幕上演了無數次。
每一次,我都默默走進廚房。
拿起刀,系上圍裙。
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剁進了菜裏。
我覺得,我應該像往常一樣。
轉身,走進那個油煙彌漫的戰場。
可是我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
動不了。
周浩似乎感覺到了我的沉默。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裏帶着一絲不耐煩。
好像在說“你怎麼還在這,快去啊,別讓我難做”。
那一刻。
我心裏有什麼東西,斷了。
三年來的隱忍,像個笑話。
我付出的所有,他們都當是理所當然。
我的退讓,換來的是得寸進尺。
我的家,我爸媽還在等我。
我媽燉的排骨湯,可能已經快涼了。
我笑了。
真的笑了出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
是發自內心的,覺得這一切都無比荒謬的笑。
笑聲在喧鬧的客廳裏顯得很突兀。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周莉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皺着眉看我。
“嫂子,你笑什麼?中邪了?”
李秀梅也瞪着我。
“大過年的,你陰陽怪氣地笑什麼!晦氣!”
周浩站了起來,朝我走來。
“老婆,你別這樣,有話好好說。”
他又要來拉我。
“好啊。”
我說。
我看着他,看着他身後的一家人。
“我決定了。”
“今天這頓飯,我做。”
“保證給你們一個終生難忘的大餐。”
我的語氣很平靜。
平靜得不像我自己。
周浩愣住了。
他以爲我妥協了。
他鬆了口氣,臉上重新堆起笑。
“這就對了嘛,一家人,和和氣氣的。”
他想拍拍我的肩膀。
我往後退了一步。
“別碰我。”
我拿起旁邊裝着禮品的袋子。
轉身,走向廚房。
在他們看不見的角度,我按下了手機的錄音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