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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來了。
小時候,媽媽偶爾會給我和妹妹穿上一模一樣的花裙子出門。
村口的張婆婆每次見到都要說。
“延春,你這碗水可端得平,兩個閨女都水靈。”
前句剛說完,話鋒一轉,指着我。
“就是這大閨女,哎喲!簡直跟陳強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媽媽臉上的笑僵住了。
她扭頭看我時,眼神怨毒。
後來,我去上學。
因爲膽子小,成績總是不好。
班主任把媽媽叫到學校,皮笑肉不笑當着媽媽面打量我。
“我就說嘛!這孩子看着眼熟。”
“看看這雙眼,這張臉,活脫脫就是當年的陳強。”
“嘖嘖嘖!連念書不開竅都一模一樣。”
收完,班主任眼神輕佻掃媽媽一眼。
“不過人是真俊,難怪你當初死活要跟他跑,連書都不念了。”
媽媽的臉漲得通紅,額角青筋爆起。
她什麼話都沒說,一把將我拽出校門,在沒人的巷子裏,一耳光把我扇倒在地。
我的耳朵嗡嗡作響,半天聽不見聲音。
“我缺你吃了還是缺你穿了?我哪點對你不公平了?你就拿這種成績來給我丟人現眼!”
她掐着我的肩膀,指甲深深陷進我皮肉裏。
我咬着嘴唇,疼得發抖,卻一個字也不敢說。
妹妹聰明,嘴巴甜,會看人眼色,人人都喜歡她。
不像我,除了越來越像“他”,一無是處。
“骨子裏都流着那個賤種的髒血,怎麼養都養不熟!”
媽媽那天甩下的這句話,扎進了我心裏。
“延春!當年我跟你爸是怎麼攔你的?”
“你說你死也要跟他,哪怕去工地搬磚給他湊錢,也要給他生孩子!”
外婆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回憶。
她劇烈地咳嗽起來,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悲哀。
“我......知道你後悔了,你恨他!但孩子無辜啊!”
“你不喜歡念念,你就把她給我養,你何苦這麼折磨她!”
我看見媽媽拳頭攥緊,臉色鐵青。
瞬間炸毛,尖叫起來。
“我怎麼折磨她了!”
“楚楚有的,她哪一樣沒有?”
“她有什麼好委屈的,還學會偷東西了!”
“她就是貪心,天生就是個賊骨頭!”
媽媽死死揪住這點不放,好像我是什麼十惡不赦的罪人。
“真是個白眼狼,跟她爹一個惡心樣!”
外婆用拐杖狠狠地砸向地面。
“她還是個孩子!”
“你別以爲我老眼昏花!你給楚楚扯的是的確良的新布料做衣裳,給念念用的就是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破布頭!”
“那襖子裏的棉花,掏出來都是一團團爛棉絮。”
我愣住了。
原來每次我的新衣服穿不到一個月就破洞,不是因爲我淘氣。
原來身上總是有股洗不掉的黴味,也不是因爲我不愛淨。
我偷偷看過妹妹的棉襖,又鬆又軟。
拍一拍,還能在陽光下看到細細的棉絨。
而我的棉襖硬邦邦的,裏面填充的是蛇皮袋和塑料袋,夾着破布頭。
原來,不是我的錯覺。
更不是媽媽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