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二十三年,翠微宮含風殿。
彌留之際的寒意,如塞外深秋的霜雪,從四肢百骸蔓延至心口。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裏,是房玄齡鬢角的白雪、長孫無忌泛紅的眼眶,還有太子李治強忍悲戚的側臉。龍床錦被之下,曾經能拉滿七石弓、能在虎牢關親率玄甲軍沖鋒的身軀,如今連抬手的力氣都已耗盡。
“陛下……”房玄齡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藥已煎好,您再服一次吧。”
緩緩搖頭,嘴角扯出一絲微弱的笑意。他戎馬半生,治世二十餘載,掃平四海,開創貞觀盛世,讓大唐的旗幟遍漠北嶺南,讓萬國來朝的盛景定格在長安朱雀大街。此生功業,足矣。唯一的遺憾,或許是未能親眼見證大唐江山永固,未能徹底除藩鎮隱患——雖知此刻藩鎮之弊尚未顯露,但帝王的遠見,讓他始終對身後事存有隱憂。
意識漸漸渙散,耳邊的哭啼聲、勸慰聲越來越遠,最終被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吞噬。他仿佛墜入了無盡的深淵,身體輕飄飄的,卻又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穿梭過時光的洪流。
“李燁!李燁!醒醒!再睡軍法處置!”
粗暴的呵斥聲伴隨着劇烈的搖晃,將的意識從混沌中拽了出來。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了他,不是翠微宮的暖爐所能抵御的那種深秋涼意,而是帶着長安冬溼冷的風,從破舊的衣袍縫隙裏鑽進來,凍得骨骼發疼。
他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卻不是熟悉的宮殿穹頂,而是低矮壓抑的土坯房,屋頂的茅草稀疏得能看見灰蒙蒙的天空。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濃重的黴味、汗臭味,還有淡淡的血腥味,與含風殿裏清雅的檀香截然不同。
一個穿着褪色禁軍服飾的壯漢,正叉着腰站在他面前,滿臉不耐。壯漢的甲胄鏽跡斑斑,腰間的橫刀刀鞘開裂,一看便知是常年未曾好好保養的舊物。
“發什麼呆?”壯漢抬腳踢了踢他身下的稻草堆,“節度使大人有令,今卯時三刻在朱雀大街,巡視皇城西南角!再磨蹭,老子把你綁去軍法處!”
節度使?朱雀大街?
的腦海裏轟然作響,無數陌生的記憶碎片如水般涌來,與他原本的記憶交織碰撞,讓他頭痛欲裂。他抬起手,映入眼簾的是一雙年輕卻布滿老繭的手,指關節處還有未愈合的傷口,虎口處的繭子證明這雙手常年握刀,卻絕非他那雙手——那雙手,既能提筆寫下《帝範》,也能握弓射出定乾坤的箭,而非這般粗糙簡陋。
他不是應該死在翠微宮了嗎?爲何會出現在這裏?這具身體的主人,名叫李燁,是長安禁軍裏一名最低等的小校,父母早亡,在軍營裏渾渾噩噩地混子,昨因替同僚頂班站崗,凍得暈了過去,便再也沒醒來,取而代之的,是他這個來自貞觀年間的大唐太宗。
“李燁?你傻了?”壯漢見他半天沒動靜,伸手就要來揪他的衣領。
下意識地側身躲閃,動作快得連他自己都有些驚訝。這具身體雖然瘦弱,卻有着常年軍旅生涯練就的底子,只是疏於訓練,才顯得孱弱。他抬起頭,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刀——那是常年身居高位、歷經沙場磨礪出的帝王威壓,哪怕此刻身處微末,也足以讓尋常士卒心生畏懼。
壯漢的手僵在半空,被他的眼神嚇得後退了半步,心裏暗自嘀咕:這李燁今天怎麼回事?平時跟個軟柿子似的,怎麼突然有這麼嚇人的眼神?
“知曉了。”開口,聲音略帶沙啞,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與這具身體原主人的怯懦截然不同,“我這就起身。”
壯漢愣了愣,撇了撇嘴,沒再呵斥,轉身嘟囔着離開了:“算你識相,快點,別耽誤了時辰。”
土坯房裏只剩下一人。他撐着稻草堆坐起身,環顧四周。這房間狹小仄,除了一堆稻草,就只有一張破舊的木桌和一把缺腿的凳子,牆角堆着幾件更顯破舊的衣物,與他曾經居住的東宮、皇宮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作爲曾經的帝王,他深知慌亂無用,當務之急是弄清楚此刻的時局——這是哪一年?大唐的江山,如今如何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禁軍服飾,雖然破舊,但制式依稀能看出大唐的影子,只是比貞觀年間的禁軍服飾簡陋了許多,甲胄的材質也差了不止一個檔次。他起身走到木桌前,拿起桌上一面模糊的銅鏡,鏡中映出一張年輕的臉龐,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眉眼間竟與年輕時的自己有幾分相似,只是臉色蠟黃,帶着長期營養不良的憔悴。
“李燁……”他低聲念着這個名字,心中已有了決斷。既然上天讓他重活一世,無論身處何種境地,他都不能辜負這第二次生命。更重要的是,他要弄清楚,此刻的大唐,是否還是他一手締造的那個盛世王朝。
他快速換上那套相對完整的禁軍服飾,拿起牆角那把同樣鏽跡斑斑的橫刀。刀身沉重,刀刃鈍得幾乎能看到卷邊,這樣的武器,若是在貞觀年間的玄甲軍中,早已被丟棄。他握緊刀柄,感受着刀身傳來的冰冷觸感,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一支連武器都無法妥善保養的禁軍,絕非盛世應有的景象。
走出土坯房,外面是一片簡陋的軍營,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整齊排列,卻擋不住呼嘯的寒風。營地裏,三三兩兩的禁軍士卒縮着脖子來回走動,大多面色枯黃,精神萎靡。有人靠在牆角曬太陽,有人蹲在地上閒聊,言語間滿是抱怨。
“這鬼天氣,凍死個人了,軍餉拖了三個月沒發,老子都快揭不開鍋了。”
“何止軍餉?昨天領的口糧,都是發黴的糙米,這子沒法過了!”
“聽說了嗎?潼關那邊戰事吃緊,黃巢的叛軍都快打到長安了!”
“黃巢?就是那個號稱六十萬大軍的反賊?完了完了,就咱們這破爛軍隊,真要是打起來,還不是送人頭?”
“小聲點!被校尉聽見,有你好果子吃!不過說真的,陛下都快嚇得逃去成都了,咱們這些人,怕是要成炮灰了……”
黃巢?叛軍?潼關告急?陛下要逃去成都?
一連串的信息如驚雷般在的腦海中炸開,讓他渾身一震,腳步瞬間停住。他快步走到那兩個閒聊的士卒身邊,眼神銳利地盯着他們:“你們剛才說的,都是真的?黃巢叛軍兵臨潼關?陛下要南遷成都?”
那兩個士卒被他突然的出現嚇了一跳,抬頭見是李燁,原本想呵斥幾句,卻被他眼中的威嚴震懾住,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其中一個膽子稍大的士卒小心翼翼地問道:“李燁,你問這個什麼?難道你還想管朝廷的事?”
沒有理會他的質疑,繼續追問:“此刻是哪一年?當今陛下是誰?潼關守軍有多少?統帥是誰?”
他的語速極快,語氣帶着不容拒絕的壓迫感,那兩個士卒竟不由自主地回答起來:“現在是廣明元年冬月啊……當今陛下是僖宗皇帝。至於潼關,聽說守軍有兩萬多,統帥是左神策軍兵馬使張承範大人,不過……不過聽說那些守軍大多是富家子弟雇來的替身,本沒什麼戰鬥力。”
廣明元年?唐僖宗?
的心沉到了谷底。他雖不知唐僖宗是哪一代君主,但“廣明”這個年號,以及“黃巢起義”“潼關告急”這些信息,已經足以讓他判斷出,此刻的大唐,早已不是他記憶中的貞觀盛世。山河破碎,戰亂將至,百姓困苦,連禁軍都如此腐朽不堪,這哪裏還是那個萬國來朝、國泰民安的大唐?
他想起了貞觀年間的長安,朱雀大街上車水馬龍,胡商雲集,各國使節身着奇裝異服,在鴻臚寺的引導下前往皇宮朝貢;想起了玄甲軍的將士們,個個盔明甲亮,士氣高昂,哪怕面對數倍於己的敵人,也能悍不畏死,沖鋒陷陣;想起了自己輕徭薄賦,與民休息,讓百姓安居樂業,讓糧食堆滿糧倉的治世景象。
可如今呢?軍餉拖欠,口糧發黴,禁軍腐朽,叛軍兵臨城下,皇帝竟要倉皇南逃!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憤與怒火,從的心底噴涌而出。這是他的大唐!是他耗盡心血締造的江山!如今卻落得如此境地,怎能不讓他痛心疾首?
“!”他低聲怒吼,拳頭緊握,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連帶着手中的橫刀都微微顫抖。
那兩個士卒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以爲他瘋了,連忙起身跑開,一邊跑還一邊回頭張望,生怕他追上來。
站在原地,寒風卷着沙塵吹過他的臉頰,卻絲毫感覺不到寒冷。他的目光越過簡陋的軍營,望向長安城的方向。雖然隔着層層疊疊的房屋,但他仿佛能看到朱雀大街上驚慌失措的百姓,能看到皇宮裏慌亂無措的朝臣,能看到潼關城下叛軍的旗幟,能看到大唐江山即將崩塌的危機。
他曾是大唐的太宗,是開創盛世的天可汗。如今,他重生爲一名禁軍小校,身處微末,卻肩負着拯救大唐的使命。
“天不亡我大唐,亦不亡我。”他抬起頭,眼中閃爍着堅定的光芒,“既然讓我重活一世,我便要逆天改命,掃清叛亂,重塑朝綱,讓大唐重煥榮光!”
就在這時,軍營外傳來了急促的鼓聲,伴隨着校尉的高喊:“全體!朱雀大街!巡視皇城!遲到者軍法處置!”
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情緒。他知道,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想要拯救大唐,首先要在這亂世中活下去,要積攢力量,要一步步往上爬,直到擁有足以掌控局勢的權力。
他握緊手中的橫刀,邁開腳步,朝着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堅實的土地上,帶着一種不容動搖的決心。
軍營裏的士卒們紛紛起身,拖拖拉拉地朝着點挪動,臉上滿是不情願。沒有人注意到,那個曾經渾渾噩噩、怯懦無能的禁軍小校李燁,此刻的眼神裏,已經燃起了足以燎原的火焰。
長安的天空,灰蒙蒙的,仿佛預示着即將到來的風暴。但知道,風暴過後,未必是毀滅,也可能是新生。而他,將成爲這新生的締造者。
朱雀大街上,寒風呼嘯,塵土飛揚。站在禁軍隊伍的末尾,目光掃過街道兩旁緊閉的店鋪、驚慌失措的百姓,以及那些同樣精神萎靡的同僚。他的腦海裏,已經開始飛速運轉,思考着如何在這亂世中立足,如何利用自己的智慧和經驗,一步步實現再造大唐的宏偉目標。
首先,要整頓身邊的這支隊伍,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百人隊,也要讓它恢復戰鬥力。其次,要想辦法接觸到更高層級的將領,讓自己的才能被發現。最重要的是,要盡快趕到潼關,哪怕不能改變潼關失守的命運,也要盡可能地保存有生力量,爲後續的反擊做好準備。
就在他思索之際,一名穿着相對光鮮的隊正走了過來,目光掃過隊伍,最後落在了身上。隊正的臉上帶着倨傲的神色,嘴角撇了撇:“李燁,昨天讓你頂班,今天還能站起來?算你命大。等下巡視,你給老子走在最前面,要是敢偷懶,看老子怎麼收拾你!”
這隊長,正是平裏克扣軍餉、欺壓下屬的王虎。原主李燁,就經常被他欺負。
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着王虎,沒有像原主那樣畏縮躲閃。他的眼神裏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淡淡的疏離,仿佛在看一個跳梁小醜。
王虎被他看得很不舒服,怒道:“你看什麼看?不服氣?”
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了周圍士卒的耳中:“隊正大人,巡視之時,當以身作則,整頓隊形,而非欺壓下屬。更何況,軍餉拖欠三月,口糧皆是黴米,將士們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如何能盡心巡視?大人若能爲將士們爭取應得的軍餉口糧,屬下自然願爲大人效力,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這番話,有理有據,擲地有聲。周圍的士卒們紛紛抬起頭,看向的目光裏,多了幾分驚訝和認同。他們早就對王虎的欺壓和軍餉的拖欠不滿,只是敢怒不敢言,如今李燁說出了他們的心聲,讓他們不由得心生敬佩。
王虎臉色瞬間漲得通紅,又羞又怒:“你……你敢頂撞老子?”
“屬下不敢頂撞大人,只是陳述事實。”語氣平靜,“若是大人無法爲將士們爭取權益,反而一味欺壓,恐怕會寒了將士們的心。如今叛軍壓境,正是用人之際,大人若是反了將士們,這個罪責,大人承擔得起嗎?”
王虎被他說得啞口無言,眼神閃爍,顯然是怕了。他知道,此刻軍心浮動,若是真的急了這些士卒,說不定真的會出亂子。更何況,李燁的話也提醒了他,叛軍就在眼前,真要是出了岔子,他這個隊正第一個跑不了。
“你……你等着!”王虎色厲內荏地丟下一句狠話,不敢再糾纏,轉身灰溜溜地走了。
周圍的士卒們見狀,紛紛向投來感激的目光。有人甚至小聲說道:“李燁,謝了!”
微微點頭,沒有說話。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步。想要真正凝聚人心,還需要更多的行動。但至少,他已經在這腐朽的禁軍中,邁出了立足的第一步。
鼓聲再次響起,校尉高聲下令:“出發!巡視皇城西南角!”
隨着隊伍,緩緩走出軍營,踏上了長安的朱雀大街。寒風依舊凜冽,但他的心中,卻燃燒着熊熊的火焰。他知道,一場席卷天下的風暴即將來臨,而他的再造大唐之路,也從這一刻,正式開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