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1937年5月4,子時(午夜11點至1點)
地點:天津衛,東門外,天後宮
雨終究是落下來了。
不大,是那種細密的、黏人的雨絲,把天津衛的夜晚織成一張溼漉漉的網。青石板路在昏暗的路燈下泛着油光,倒映着寥寥幾個匆匆趕路的人影——這個時辰還在街上走的,要麼是賭徒,要麼是賊,要麼是像李長安這樣,有不能見光的事要辦。
他沒有打傘。
月白色的長衫外面罩了件黑色的油布雨披,帽檐壓得很低,走在雨夜裏幾乎和陰影融爲一體。從醉紅樓到天後宮有三裏路,他選了最繞的那條——先往北過金剛橋,再沿海河東岸往南,穿過意大利租界的邊緣,最後從宮北大街繞回來。
這是反跟蹤的標準路線。
在2026年,這叫做“清潔路徑”。每一步都要故意留下破綻,觀察身後是否有人咬鉤;每一個拐角都要突然加速或停頓,聽腳步聲的變化;每一次過橋都要借着水面反光,瞥一眼身後五十米內的所有移動物體。
三裏的路,李長安走了四十分鍾。
到天後宮後牆時,子時的更鼓剛剛敲過。雨聲中,鼓聲顯得悶悶的,像垂死者的心跳。
天後宮是天津衛最大的媽祖廟,建於元代,康熙年間重修。平裏香火鼎盛,可到了這雨夜,只剩幾盞長明燈在殿堂深處幽幽地亮着,把那些泥塑神像的影子拉得老長,在牆壁上張牙舞爪。
李長安繞到後殿。
這裏比前殿更暗,雨水從飛檐上滴落,在青磚地上砸出深淺不一的坑。空氣中彌漫着香灰和黴溼混合的氣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他停下腳步,背靠在一廊柱後,閉上眼睛。
聽覺掃描:
左前方三十步,有老鼠啃木頭的聲音。
右後方二十步,雨水從瓦當滴落,節奏規律。
正前方……呼吸聲。很輕,但不止一個。兩個?不,三個。一個在殿內東北角,一個在西側偏殿的窗後,還有一個——
在頭頂。
李長安睜開眼,緩緩抬頭。
後殿的鬥拱陰影裏,隱約有個人形的輪廓,幾乎和木頭融爲一體。如果不是那人在雨聲中極其輕微地調整了一下重心,他本發現不了。
專業級的潛伏。
不是江湖把式,是受過正規訓練的埋伏。
李長安沒有動。他維持着靠柱的姿勢,右手自然垂在身側,左手攏在雨披裏——那裏藏着從醉紅樓帶出來的另一鋼針,還有蘇紅袖給的那張紙條上提到的關鍵物品:一把銅錢。
不是普通的銅錢,是“道光通寶”,背面滿文,一共七枚。這是白虎堂早年用的暗記,父親李鎮山定下的規矩——七枚道光錢,代表“七分信義,三分防心”。
他把銅錢從左手換到右手,一枚一枚,慢慢地數。
數到第四枚時,頭頂傳來極輕微的“咔”聲。
像是瓦片鬆動。
李長安繼續數:第五枚,第六枚……
“吱呀——”
後殿的門開了條縫。
不是正門,是西側的一扇偏門,開得恰到好處——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進出,又不會讓太多光線漏出來。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門內傳出,不高,帶着天津本地口音特有的脆:
“石獅左眼,不是讓你來數銅錢的。”
李長安頓了頓,把第七枚銅錢握在掌心。
“總要確認一下,是不是自己人。”他回應,聲音平穩。
“現在確認了?”
“還沒。”李長安從柱子後走出來,雨水順着帽檐滴落,“得看看門後是不是陷阱。”
門內傳來一聲輕笑。
“李少爺昨晚在醉紅樓大四方的膽子哪去了?進個門還要磨蹭。”
話是這麼說,門卻又開大了些。
李長安不再猶豫,側身閃入門內。
門在身後關上。
光線比外面更暗,只有一盞豆油燈放在供桌角落,燈芯捻得很小,勉強照亮方圓三步。李長安迅速掃視環境:
這是一間儲物室,堆着些破損的香爐、褪色的幔帳、還有幾尊等待修補的神像。空氣裏的黴味更重了,但剛才聞到的血腥味……消失了。
或者說,被更濃烈的線香味掩蓋了。
供桌前站着個人。
女人,三十五六歲年紀,穿着深藍色粗布旗袍,外面套了件灰色的毛線開衫。頭發在腦後挽成髻,着一普通的銀簪。面容清秀,眼角有幾道細紋,但那雙眼睛——
李長安心裏一凜。
這雙眼睛他太熟悉了。不是容貌熟悉,是那種眼神:冷靜,銳利,像手術刀一樣能把人層層剖開。2026年情報局裏那些資深分析師,就是這種眼神。
“董淑娘。”女人主動開口,聲音比剛才在門外更清晰了些,“估衣街‘錦繡坊’裁縫鋪的老板娘。李少爺可能沒聽說過我。”
“現在聽說了。”李長安摘下帽子,雨水順着發梢滴下來,“董老板約我這時辰來天後宮,總不是要給我量體裁衣吧?”
董淑娘沒接這個玩笑。她從供桌抽屜裏拿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推過來。
“打開看看。”
李長安沒動:“規矩我懂。不明來歷的東西,不能碰。”
“這是你娘的東西。”
李長安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上前兩步,走到供桌前,但沒有直接碰布包,而是先觀察:粗藍布,最常見的料子,打的結是天津碼頭工人常用的“漁夫扣”——這種扣越扯越緊,必須按特定順序解。
娘周氏的丈夫,就是碼頭工人,十年前掉海河裏淹死了。
李長安抬手,三下五除二解開布包。
裏面的東西不多:一支銀簪,已經有些發黑;半塊玉佩,斷口很新;還有一張折疊起來的、泛黃的紙。
他拿起銀簪,湊到燈下看。
簪子很普通,簪頭雕着朵蓮花,花瓣已經磨損得看不清紋路。但李長安記得——原身記憶裏,娘常年戴着這支簪子,說是丈夫送的定情信物,從來不離身。
“哪來的?”他問,聲音很輕。
“三天前,一個挑夜香的老人送到我鋪子裏的。”董淑娘說,“他說是夜裏清理租界鬆島街的垃圾時,從一堆燒過的灰燼裏扒拉出來的。一起的還有幾件女人的衣裳,都被火燒得只剩碎片了。”
李長安的手指收緊,簪子硌得掌心生疼。
“租界……鬆島街?”
“對,離本領事館不到二百步的那條街。”董淑娘頓了頓,“那裏有個‘東亞文化研究會’,表面上是中學者交流的地方,實際上……”
“實際上是本特高課在天津的掩護機構之一。”李長安接過話。
董淑娘眼神微動:“李少爺知道得不少。”
“辜鴻銘先生教過一些。”李長安隨口扯了個理由,放下簪子,拿起那半塊玉佩。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着如意雲紋,質地溫潤,即便只剩半塊也能看出價值不菲。斷口處參差不齊,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斷的。
這不是娘的東西。
娘的所有首飾,原身都見過,都是些銅的、銀的、最貴也不過是個鎏金的鐲子。這種級別的玉佩,她買不起,也不會買。
“這玉佩……”
“另一半天前出現在黑市上。”董淑娘又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袋,倒出另半塊玉佩,“賣主是個本浪人,說是從當鋪裏淘來的。我的人花了二十塊大洋買下。”
兩塊斷玉合在一起,嚴絲合縫。
完整的玉佩上,雲紋環繞着一個篆字:周。
“周?”李長安皺眉。
“不是你娘的周。”董淑娘從袖中抽出一張照片,放在玉佩旁,“是這個周。”
照片是偷拍的,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着西裝,戴着圓框眼鏡,站在一棟西式建築門前。照片背面用鋼筆寫着一行小字:
周懷民,北平協和醫學院藥理系主任,民國二十五年九月赴考察後失蹤。
李長安盯着照片,腦海中迅速檢索2026年看過的歷史檔案。
周懷民……這個名字他有印象。在台北安全屋那份關於軍生化戰研究的絕密檔案裏,出現過這個名字的拼音注釋:Zhou Huaimin,中國藥理學家,1936年疑似被本731部隊前身機構綁架,下落不明。
“所以娘的失蹤,和這個周懷民有關?”李長安抬頭。
“不止有關。”董淑娘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據我們這三個月的調查,周懷民去年九月不是‘失蹤’,是被特高課秘密綁架到了天津。本人看中他在藥理學上的造詣,要他參與一個……研究。”
“什麼?”
“我們還沒完全查清。”董淑娘搖頭,“但可以肯定的是,這個需要大量的活體實驗。周懷民不從,本人就抓了他妻子和女兒做要挾。他妻子在押送途中試圖逃跑,被槍在塘沽附近。女兒……”
她頓了頓,看着李長安。
“女兒當時七歲,下落不明。但我們查到一個線索:周懷民被關押在鬆島街那個‘研究會’的地下室期間,曾經通過一個送飯的老媽子往外遞過消息,說女兒被交給了一個‘可靠的人’照顧。”
李長安感覺喉嚨發:“那個可靠的人……”
“就是你娘,周秀英。”董淑娘一字一句,“她和周懷民是同鄉,都來自直隸保定周家莊。雖然出了五服,但按族譜算,周懷民得喊她一聲堂姐。”
雨聲在殿外譁譁作響。
豆油燈的燈芯“噼啪”個火花。
李長安閉上眼睛,原身的記憶碎片翻涌上來:
娘總是看着他的臉發呆,眼神復雜得像要把他刻進骨子裏。她從不提自己的家人,但每年臘月二十三——照片上那個拍攝——她都會偷偷抹眼淚。她教原身識字時,第一個教的不是“李”,是“周”……
“所以娘是爲了保護那個女孩,才……”李長安睜開眼。
“才主動暴露,引開追兵。”董淑娘接過話,“這是我們的推測。三天前,有人在鬆島街附近看見一個中年婦人抱着個七八歲的女孩狂奔,後面有本便衣在追。再後來,就只找到這支簪子和燒剩的衣角。”
“那女孩呢?”
“不知道。”董淑娘搖頭,“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李長安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那張折疊的紙,展開。
紙已經脆了,上面用鉛筆寫着一串歪歪扭扭的數字:
7-12-5-9-14-1-26-8-15-21-19-5
沒有任何注釋,沒有任何標記。
“這是娘留下的?”他問。
“夾在簪子和玉佩中間。”董淑娘說,“我們試過各種密碼本——《康熙字典》《聖經》《三民主義》……都解不開。李少爺是辜鴻銘先生的高足,國學西學都通,可看得出門道?”
李長安盯着那串數字。
7-12-5-9-14-1-26-8-15-21-19-5
他迅速在腦中排列組合:
數字替換字母? 7對應G,12對應L,5對應E,9對應I,14對應N,1對應A,26對應Z,8對應H,15對應O,21對應U,19對應S,5對應E。
GLEIN AZHOUSE——毫無意義。
反向排列? 5-19-21-15-8-26-1-14-9-5-12-7 → ESUOHZ ANIELG——還是無意義。
分組? 7-12-5 / 9-14-1 / 26-8-15 / 21-19-5 → GLE / INA / ZHO / USE——接近“GLEN A ZHOU USE”?格倫用一個周?
不對。
李長安皺眉,忽然想到什麼。
“有天津地圖嗎?”他問。
董淑娘從供桌下抽出一張泛黃的地圖,鋪開。是民國二十四年測繪的《天津特別市詳圖》,上面街道、河流、租界界線都標得清清楚楚。
李長安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
“數字如果代表坐標……”他喃喃自語,“7-12,可能是第七區第十二街?但天津的街區編號不是這個系統……”
他忽然停住。
手指落在海河的一條支流上——新開河。
新開河兩岸的街道,在英租界時期有過一套編號系統:以河爲界,北岸單號,南岸雙號。後來租界合並,這套系統廢了,但老天津人有時還會用。
7號街……12號巷……
李長安的手指沿着新開河往西移,停在一個位置。
那裏是英租界邊緣,靠近牆子河,有一片廢棄的倉庫區。民國二十一年英國人撤離後,那裏就荒了,成了流浪漢和野狗的聚集地。
“7-12,”他低聲說,“可能是新開河北岸,第七街和第十二巷的交匯處。”
“然後呢?”董淑娘湊過來看,“5-9-14-1?”
“門牌號?”李長安搖頭,“不對,倉庫區沒有門牌。也可能是……”
他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2026年,台北安全屋,他接受反審訊訓練時,教官教過一種古老的密碼:書本密碼。需要一本特定的書,數字代表頁數、行數、字數。
“娘識字嗎?”他問。
“識一些。”董淑娘說,“你父親請先生教過她《三字經》《百家姓》。”
“她平時常看什麼書?”
“就一本,《增廣賢文》。”董淑娘說完,自己先愣住了,“你是說……”
“《增廣賢文》。”李長安語速加快,“通常版本是七十六頁。7-12-5,第七頁第十二行第五個字。9-14-1,第九頁第十四行第一個字。以此類推——”
“可我們不知道她用的是哪個版本。”董淑娘皺眉,“而且就算知道,書在哪?”
李長安沒回答。
他閉上眼睛,原身的記憶如水翻涌。
六歲那年,娘坐在床邊,手裏捧着本泛黃的書,一字一句地念:“昔時賢文,誨汝諄諄。集韻增廣,多見多聞……”
八歲,他淘氣把墨汁灑在書上,娘小心地用宣紙吸,書頁留下水漬……
十二歲,父親送他去北平讀書前夜,娘把那本書塞進他的行李箱:“想家了就看一看,當是聽嬸娘說話……”
李長安猛地睜開眼。
“書在我書房裏。”
確切地說,在原身的書房——那個他穿越後還沒進去過的地方。記憶裏,那本《增廣賢文》一直放在書架第三層的最右邊,用藍布包着。
“現在就去拿?”董淑娘問。
李長安搖頭:“不急。如果這是娘留下的線索,那她肯定料到本人會搜她的住處。把線索明晃晃放在我書房,太危險。除非……”
他停頓,看向那串數字。
“除非這串數字本身,還藏着另一層意思。”
他重新拿起紙,盯着那十二個數字看了很久。忽然,他腦子裏閃過一個2026年才有的概念:手機鍵盤編碼。
在九宮格鍵盤上,數字對應字母:2對應ABC,3對應DEF……7對應PQRS,8對應TUV,9對應WXYZ。
但那是英文。
等等。
李長安的手指在桌上虛劃。
如果娘用的是最樸素的編碼——用數字在《增廣賢文》裏的位置,對應另一個密碼本的頁碼呢?
比如,7-12-5:第七頁第十二行第五個字,在《增廣賢文》裏是哪個字?那個字,在另一本書裏,又對應什麼?
需要一個橋梁。
“董老板。”李長安抬頭,“娘除了《增廣賢文》,還有沒有常念叨的、別的什麼句子?比如……童謠?戲文?佛經?”
董淑娘陷入沉思。
殿外雨聲漸大,敲在瓦片上如萬馬奔騰。
許久,她緩緩開口:“倒是有一次,我去白虎堂送裁好的衣裳,聽見她在後院哼小曲兒。不是天津時興的調子,像是……保定老家的山歌。”
“記得詞嗎?”
“記不全了。”董淑娘努力回憶,“就幾句……‘周家莊外槐樹老,樹下有個寶……’後面忘了。”
周家莊。槐樹。
李長安腦子裏那弦忽然繃緊了。
“槐樹……槐樹……”他喃喃重復,猛地看向地圖,“董老板,天津衛有沒有什麼地方,名字裏帶‘槐’字的?街道、胡同、碼頭都算。”
董淑娘的手指在地圖上滑動。
“槐蔭裏……在法租界。槐樹胡同……在老城裏。還有……”她手指停在海河的一個拐彎處,“槐樹碼頭,塘沽口往北五裏,是個小碼頭,早些年運槐木的,現在廢了。”
槐樹碼頭。
李長安盯着地圖上那個小小的黑點。
距離塘沽口五裏,距離租界十五裏,位置偏僻,周圍是蘆葦蕩和鹽鹼地,確實是個的好地方。
“7-12-5,”他快速心算,“如果7代表‘槐’字的筆畫——槐字正好七畫。12-5,第十二頁第五行?”
他搖頭,不對,太牽強。
“或者……”他換個思路,“娘不識字太多,她可能用最笨的辦法——畫圖。”
他從懷裏掏出鉛筆和一個小本子——這是從醉紅樓房間順出來的,原身用來記賬的本子,前面幾頁還記着些賭債和酒錢。
他在本子上畫了個簡單的坐標軸。
橫軸標數字1到26,縱軸標1到26。
然後,他把那串數字兩兩分組:(7,12) (5,9) (14,1) (26,8) (15,21) (19,5)
在坐標紙上點出這些點。
七個點。
連起來——
是一個歪歪扭扭的、大致呈三角形的圖案。尖端指向東北方向。
“這是……”董淑娘湊近看。
“地圖上的相對位置。”李長安把坐標紙疊在地圖上,調整角度,“以天後宮爲原點,東北方向……”
他的手指沿着東北方向移動,經過意大利租界、俄租界,最後停在——老龍頭火車站。
不,不是火車站。
是火車站往東的一片區域,那裏標注着三個小字:槐樹墳。
不是碼頭,是墳地。
“槐樹墳,”董淑娘聲音發緊,“那是亂葬崗,光緒年間鬧瘟疫時埋死人的地方,早就沒人去了。”
“所以才能。”李長安收起本子,“如果娘真的帶着那個女孩逃出來,需要找個地方躲藏,亂葬崗是最安全的選擇——本人不會去,中國人也不敢去。”
殿外忽然傳來一聲異響。
不是雨聲,是瓦片碎裂的聲音。
李長安和董淑娘同時轉頭看向屋頂。
幾乎在同一瞬間,李長安吹滅了豆油燈,整個儲物室陷入黑暗。他一把拉住董淑娘的手腕,把她拽到供桌後的死角。
“幾個人?”董淑娘低聲問,聲音居然還算鎮定。
“至少兩個。”李長安側耳傾聽,“一個在屋頂,剛才踩碎了瓦。還有一個……在窗戶外,三息前呼吸聲加重了。”
“你的人?”
“我單槍匹馬來的。”李長安從雨披內袋裏摸出那鋼針,“董老板呢?”
“我也是一個人。”董淑娘從旗袍開衩處抽出一把細長的匕首——裁縫用的割線刀,但刀鋒磨得雪亮,“但我在外面安排了接應,聽到動靜會進來。”
“多久?”
“半柱香。”
太久了。
屋頂傳來輕微的滑動聲,像有人在瓦片上匍匐前進。窗戶那邊,有極細的金屬摩擦聲——是刀出鞘。
李長安在黑暗中估算距離。
到門五步,到窗戶七步,到屋頂……垂直高度至少三丈。對方居高臨下,硬沖出去是找死。
“董老板,”他壓低聲音,“這屋子有後門嗎?”
“有,在神像後面,但外面是死胡同,三面高牆。”
“總比在這裏被甕中捉鱉強。”
李長安話音剛落,窗戶“譁啦”一聲被撞開!
一道黑影如狸貓般竄入,落地無聲,手中短刀在黑暗裏劃出一道冷光,直刺董淑娘剛才說話的位置——但那裏已經空了。
李長安在黑影破窗的瞬間就動了。
他沒用鋼針,而是抓起供桌上的香爐——生鐵的,少說有十斤重——掄圓了砸過去!
“鐺!”
金屬碰撞的巨響在狹小空間裏震耳欲聾。
黑影顯然沒料到這招,倉促舉刀格擋,被香爐砸得連退三步,虎口迸裂。李長安趁勢上前,左手鋼針如毒蛇吐信,直刺對方咽喉!
但黑影功夫不弱,在最後一刻偏頭躲過,鋼針只在他頸側劃出一道血痕。同時,屋頂傳來破瓦聲——第二個人要下來了!
“走!”
李長安一把推開神像後的暗門,把董淑娘塞進去,自己緊隨而入。就在他轉身關門的瞬間,一把武士刀“噗”地刺穿木門,刀尖離他的眼睛只有一寸!
是本刀。
“本人!”董淑娘低呼。
李長安沒空回應,他死死抵住門,但門板太薄,第二刀又刺穿進來,這次劃破了他左臂的衣袖。
血滲出來,混着雨水,滴在地上。
“這邊!”董淑娘拉着他往後跑。
果然是條死胡同,三面都是青磚高牆,最少兩丈高,牆上連個抓手都沒有。頭頂是狹窄的一線天,雨水傾瀉而下。
腳步聲從暗門後近。
李長安迅速掃視環境:左手邊堆着幾個破舊的蒲團,右手邊牆有一口枯井,井口用石板蓋着。
“下井!”他當機立斷。
兩人合力掀開石板,井下黑黢黢的,深不見底。董淑娘毫不猶豫地先下去——井壁有腳蹬,是早年修井時留下的。
李長安緊隨其後。
就在他頭剛沒入井口的瞬間,暗門被撞開了!
兩個黑衣人沖進胡同,手中都握着武士刀。他們看到井口,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從懷裏掏出個東西——不是手雷,是個竹筒。
竹筒被點燃,扔進井裏。
濃煙瞬間從井口涌出!
井下三丈處,有個橫向的洞。
李長安和董淑娘躲在這裏,濃煙從上方灌入,嗆得人睜不開眼。李長安脫下雨披堵住洞口,但煙還是絲絲縷縷滲進來。
“是催淚煙,”董淑娘捂着口鼻,聲音悶悶的,“本憲兵隊用的。”
“他們要活口。”李長安判斷,“否則直接扔手雷了。”
“那我們……”
“等。”李長安靠着井壁,“煙總會散。他們不敢久留,這裏是華界,鬧大了巡警會來。”
“萬一他們下來呢?”
“那就拼命。”
李長安握緊鋼針,在黑暗裏調整呼吸。左臂的傷口辣地疼,但他沒空處理。腦子裏飛快地轉:
本人怎麼會知道今晚的會面?
是董淑娘這邊出了內鬼?
還是……蘇紅袖?
不,蘇紅袖如果要害他,昨晚在醉紅樓有的是機會。而且那女人看他的眼神,不像是要置他於死地。
那會是誰?
正想着,頭頂傳來語對話:
“煙放完了,下去看看。”
“小心點,那小子身手不一般。”
“再厲害也憋不住煙。你守上面,我下去。”
接着是下井的窸窣聲。
李長安對董淑娘做了個手勢:準備。
井壁的腳蹬是青磚凸起,只能容一人攀爬。下來的黑衣人一手持刀,一手扶壁,動作很謹慎。當他的頭探進橫向洞的瞬間——
李長安動了。
不是刺,是撞。
他整個人如炮彈般撞出去,把黑衣人直接撞離井壁!兩人一起墜向井底!
“八嘎!”黑衣人在空中揮刀,但李長安死死抱住他,用體重壓制。下落不過一丈多,兩人就重重摔在井底——底下是厚厚的淤泥,緩沖了沖擊,但李長安還是覺得五髒六腑都移了位。
黑衣人的刀脫手了。
黑暗中,兩人在淤泥裏翻滾扭打。黑衣人練過柔道,試圖用關節技鎖住李長安,但李長安用的全是陰招:摳眼睛、掐喉嚨、踢下陰。
這不是比武,是生死搏。
最後,李長安摸到了掉在淤泥裏的那把武士刀。
他雙手握刀,刀尖向下,用全身重量壓下去——
“噗嗤。”
刀身貫穿膛的聲音,在狹窄的井底格外清晰。
黑衣人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李長安喘着粗氣爬起來,摸黑在屍體上搜了搜:懷裏有本證件,硬殼,文。他塞進自己懷裏。還有一把南部十四式,三個彈夾,一把匕首。
全收了。
“李少爺!”董淑娘在上面低聲喊。
“解決了。”李長安應道,開始往上爬。
爬到橫向洞時,董淑娘伸手拉他。她的手很涼,但在發抖。
“你受傷了?”她聞到血腥味。
“小傷。”李長安靠在洞壁上,從衣服上撕下布條,草草包扎左臂,“上面還有一個。”
“我剛才聽見他跑了。”董淑娘說,“可能是見同伴沒動靜,知道不妙。”
李長安側耳傾聽,井口確實沒聲音了。
兩人等了一炷香時間,確定安全後才爬出井。
雨還在下,胡同裏空空蕩蕩,只剩井口那截還在冒煙的竹筒。李長安走過去踩滅,然後迅速搜了搜地上的痕跡——除了凌亂的腳印,還有一樣東西:半塊摔碎的懷表。
他撿起來。
懷表是瑞士貨,表盤碎了,但表殼內側刻着一行小字:
昭和十二年三月 佐藤一郎贈
佐藤一郎。
黑龍會天津分部的頭目,佐藤次郎的哥哥。
“果然是他們。”李長安把懷表收好,看向董淑娘,“董老板,今晚的事……”
“我不會說出去。”董淑娘整理着凌亂的頭發和衣裳,很快恢復了裁縫鋪老板娘的鎮定,“李少爺也請放心,我的身份,我的組織,都不會給你添麻煩。我們只是……有共同的敵人。”
李長安盯着她看了幾秒,點頭。
“娘的事,我會接着查。槐樹墳,我會去。”
“需要幫忙嗎?”
“暫時不用。”李長安頓了頓,“但如果需要,我會去找你——錦繡坊,對吧?”
“對。”董淑娘從懷裏摸出個小木牌,遞給他,“拿着這個去,店裏夥計看了就知道是自己人。”
木牌很普通,上面刻着個“錦”字,但背面有暗紋,手指摸上去能感覺到凹凸。
李長安收好木牌,看了眼天色。
快醜時了(凌晨1-3點)。
“我送你回去?”他問。
“不用,我有接應。”董淑娘指了指胡同口,“李少爺自己小心。本人今晚吃了虧,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
兩人在胡同口分開,一個往南,一個往北,很快消失在雨夜裏。
李長安沒有直接回醉紅樓。
他在城裏繞了三圈,確認沒人跟蹤後,翻牆進了自家老宅——不是白虎堂總堂,是李鎮山生前住的那座三進四合院,在河北區中山路,離租界不遠。
宅子空了很久,只有個老門房看門。李長安從後花園的角門進去,沒驚動任何人,徑直去了書房。
書房裏積了層薄灰。
原身自從父親死後就沒進來過,書架上那些四書五經、西洋譯著,都蒙在塵埃裏。李長安點亮油燈,走到書架前,第三層最右邊——
藍布包還在。
他取下布包,撣去灰塵,解開。
裏面果然是那本《增廣賢文》,光緒年間的木刻本,紙張已經黃脆。翻開第一頁,有水漬的痕跡,是原身八歲那年灑的墨。
李長安把書拿到燈下,快速翻到第七頁。
第十二行,第五個字。
是個“藏”字。
第九頁第十四行第一個字:於。
第十四頁第一行第一個字:市。
第二十六頁第八行第一個字:井。
第十五頁第二十一行第一個字:之。
第十九頁第五行第一個字:旁。
連起來:藏於市井之旁。
李長安盯着這六個字,腦子飛速轉動。
市井之旁……不是荒郊野外,不是亂葬崗,是人煙稠密的地方。可槐樹墳是亂葬崗,不可能是“市井”。
除非——
他重新展開天津地圖,手指在“槐樹墳”三個字周圍畫圈。
槐樹墳東邊是老龍頭火車站,南邊是海河碼頭,西邊是意大利租界,北邊……北邊是一片棚戶區,天津衛最窮的人住的地方,三教九流,魚龍混雜。
那才是真正的“市井”。
而“井”……
李長安想起剛才那個枯井。娘特意用“井”字,是不是在暗示什麼?
他繼續翻書,看其他頁有沒有標記。翻到最後一頁時,發現封底的內襯紙有被水浸溼又透的褶皺,隱約能看到背面透過來的字跡。
他小心地拆開封底。
裏面夾着一張極薄的紙,紙上畫着簡筆畫:
一個圓圈,代表井。
井的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各畫着一個小符號:東邊是個“米”字,西邊是個“藥”字,南邊是個“布”字,北邊是個“鐵”字。
井的正上方,畫着一棵槐樹。
槐樹,井。
井的四面,米鋪、藥鋪、布鋪、鐵鋪。
李長安明白了。
這不是地圖坐標,是地標參照。娘不識字太多,怕留下文字線索被本人破解,就用這種最樸素的辦法:以槐樹下的井爲中心,記住周圍有什麼店鋪。
只要找到那口井,就能找到她藏身的地方——或者,藏那個女孩的地方。
李長安把紙小心收好,重新包好《增廣賢文》,放回原處。
他吹滅油燈,站在書房的黑暗裏。
窗外雨聲漸歇,天邊泛起一抹極淡的魚肚白。
了。
1937年5月4,運動十八周年紀念。按照往年慣例,今天天津各大學校會有集會,學生們要上街遊行,呼籲抗。
而就在這一天,他,李長安,要去找一口井,找一個可能已經死去的婦人,和一個可能還活着的女孩。
還要提防本人的追,要穩住白虎堂的基業,要在這1937年的天津衛,撕開一條生路。
他摸了摸懷裏的南部十四式,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人清醒。
該走了。
從書房窗子翻出去時,李長安回頭看了一眼書架。
父親李鎮山的照片擺在最上層,穿着長衫馬褂,面容嚴肅。照片前的香爐裏,香灰早已冷透。
“父親,”李長安低聲說,不知是對照片說,還是對自己說,“您在天有靈,就我……找到她。”
他翻身出窗,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裏。
雨停了。
但天津衛的天空,依舊陰沉得像要壓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