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時間:1937年5月3,亥時三刻(晚9點45分)

地點:天津衛,租界與華界交匯處,醉紅樓天字三號房

痛。

不是皮肉之苦,是那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灼燒感,像有人把燒紅的鐵絲順着脊椎一寸寸往下。

李長安猛地睜開眼,肺部像破舊的風箱一樣劇烈抽動。上一秒的記憶還停留在2026年台北那間安全屋——僞裝成女大學生的本特工將藍色針劑扎進他頸動脈時,那雙冷得像北海道冰湖的眼睛。

“毒素代號‘百舌鳥’,半衰期七十年。李長官,您會是第一個見證它完整效果的人。”

女人的語帶着京都貴族特有的上翹尾音。

然後是世界顛倒,意識碎裂。

視線逐漸聚焦。

沒有安全屋的防彈玻璃,沒有閃爍的電子屏幕。眼前是雕花的紅木床榻,粉色的輕紗帳子,空氣中彌漫着廉價脂粉、陳年花雕和某種檀香混合的怪異氣味。帳子外,燭火在水晶燈罩裏搖曳,把影子投在繡着鴛鴦戲水的綢緞被面上。

李長安緩緩抬起右手。

手指修長白皙,指甲修剪整齊,虎口處沒有常年握槍的老繭,只有一道淺淺的墨漬——這是讀書人的手,也是紈絝子弟的手。

就在這一瞬間,海量記憶如決堤洪水般沖進腦海。

1937年……天津衛……白虎堂少當家……父親李鎮山三月前暴斃……娘周氏失蹤……辜鴻銘的關門弟子……燕京大學肄業……終買醉……

記憶碎片裏夾雜着原身最後的情感:對父親暴亡的茫然,對娘失蹤的焦灼,對家業將傾的無助,還有那種用酒精和女人麻痹自己的、深入骨髓的自我厭惡。

“有意思。”

李長安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響起,沙啞得像砂紙摩擦。他撐起身子坐在床沿,月白色的杭綢睡衣滑落半邊,露出鎖骨處一道新傷——昨夜在租界酒吧爲了個和法國水兵打架留下的。

“沒死在2026,倒回到了國破家亡的前夜。”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少爺!少爺您可算醒了!”

房門被猛地撞開,一個穿着青色短褂、留着瓜皮頭的小廝連滾爬進來,撲倒在床前青磚地上,“您要是再不醒,老爺在天之靈都要被黑龍會那幫畜生給氣活了!”

記憶對應上:阿福,李家老家仆的兒子,從小跟原身一起長大,是這敗家子少爺身邊唯一還肯說真話的人。

李長安沒接話,而是閉上眼睛,開始做前世每次任務前的“戰場掃描”:

一、身體狀態:宿醉後的虛浮,但核心肌群意外地有力——原身幼年習武的底子還在。頸動脈處沒有針孔,但太陽隱隱作痛,是那種神經毒素殘留的悶痛。

二、環境安全:房間無監聽設備(這時代還沒微型竊聽器)。門外走廊有兩人呼吸聲,一輕一重,應該是護院。窗外是醉紅樓的後巷,有野貓叫聲,無異常腳步。

三、時間定位:梳妝台上的月份牌顯示——民國二十六年五月初三。公歷1937年5月3。

距離盧溝橋槍響,還有六十五天。

距離天津淪陷,還有八十七天。

距離南京……

李長安睜開眼,打斷了自己的思緒。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阿福。”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甚至帶着原身那種慵懶的腔調,“外面吵什麼?”

“少爺!”阿福抬起頭,臉上還掛着淚,“黑龍會的佐藤次郎帶了十幾個浪人,說咱們白虎堂上月在他們賭場欠了三千大洋,要拿塘沽口的貨運碼頭抵債!現在幾位堂主都在樓下攔着,可、可那些本人帶着刀呢……”

塘沽口碼頭。

李長安眼神一凜。

記憶裏,那是白虎堂最大的產業,也是天津衛華界碼頭裏唯一能停靠噸級貨輪的深水泊位。更重要的是——通過父親李鎮山生前的關系,這個碼頭暗中承擔着第九路軍和第十一路軍部分物資的轉運。

本人這時候來要碼頭,時間點太巧了。

“賭債?”李長安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賬本我看過,白虎堂從不碰賭場生意。父親立的規矩,堂裏兄弟沾賭,剁手指。”

“是、是二當家的兒子……”阿福聲音發抖,“他在租界賭場輸了錢,偷了堂裏的印鑑打了欠條……”

“所以人家拿着白紙黑字上門了。”李長安走到梳妝台前,看着銅鏡裏的臉。

十八九歲的年紀,眉眼清秀得有些女氣,臉色是常年縱欲的蒼白,唯獨那雙眼睛——原身的眼睛應該是渾濁的,可現在鏡子裏這雙,深得像兩口古井,所有的光投進去都浮不起來。

他抬手摸了摸臉頰,肌肉牽動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玩世不恭的笑。

“更衣。”

同一時間,醉紅樓一樓大廳。

水晶吊燈已經被打碎了一半,玻璃碴子混着酒液灑在波斯地毯上。原本鶯歌燕舞的大廳此刻鴉雀無聲,幾十個茶客縮在角落,老鴇和姑娘們躲在樓梯後瑟瑟發抖。

大廳中央,十幾個穿着黑色和服、腳踏木屐的本浪人呈半圓形站立。他們腰間都挎着武士刀,爲首的是個留着仁丹胡的矮壯男人,正用腳踩着白虎堂二當家陳老四的臉。

“支那豬。”佐藤次郎的中文生硬得像鐵片刮鍋底,“李長安那個廢物,是不是躲在女人裙子底下不敢出來了?”

他腳下用力,陳老四的臉被踩得變形,發出痛苦的悶哼。周圍幾個白虎堂的弟兄想沖上來,立刻被浪人的刀退。

“再等五分鍾。”佐藤從懷裏掏出一塊懷表,故意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說,“五分鍾一到,每過一分鍾,我就切這老東西一手指。手指切完切腳趾,腳趾切完……”

他獰笑起來,露出被煙草熏黃的牙齒。

樓梯後的姑娘堆裏,一襲紅衣的蘇紅袖靜靜站着。她手裏捻着一串檀香木佛珠,美目掃過大廳,最後落在二樓某扇緊閉的房門上。

“紅袖姐,咱們、咱們報官吧……”身邊的小丫鬟聲音發顫。

“報官?”蘇紅袖輕笑,聲音軟得像江南的糯米糕,“租界的本人,華界的警察敢管麼?”

她頓了頓,指尖一顆顆撥過佛珠。

“再說,咱們這位李少爺,可未必需要別人救呢。”

二樓走廊。

李長安換上了一身月白色長衫,外罩一件鴉青色馬褂,頭發用發油梳得一絲不苟。他走得很慢,手裏搖着一把灑金折扇,扇面上是辜鴻銘親筆題的四個字:難得糊塗。

阿福跟在他身後半步,腿肚子還在打顫。

“少爺,要、要不從後門走?我去叫巡捕房的人……”

“阿福。”李長安停在一扇雕花木窗前,透過窗紙的縫隙看向樓下,“父親教過你,咱們李家的生意,最要緊的是什麼?”

“是、是信義……”

“錯了。”李長安合上折扇,輕輕敲打掌心,“是碼頭。有了碼頭,南來北往的貨都得從咱們手上過;有了貨,就有了錢;有了錢,才有資格講信義。”

他轉過身,看着阿福的眼睛:“所以塘沽口的碼頭,一寸都不能讓。今天讓了碼頭,明天人家就要你祖墳的地契,信麼?”

阿福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李長安已經轉身往樓梯走去,腳步依舊閒適,像赴一場風花雪月的約。只是在下樓前的那一瞬,他左手很自然地拂過樓梯扶手的雕花——指縫間,一枚三寸長的鋼針悄無聲息地滑入袖口。

那是他從梳妝台上一支珠花上拆下來的。

在這個沒有槍的時代,這就是他此刻能找到的、最致命的武器。

“誰在犬吠?”

聲音從二樓樓梯口傳來,不高,卻清亮得像玉磬敲響。

大廳裏所有人齊刷刷抬頭。

只見李長安搖着折扇緩步而下,燭光照在他臉上,映出那種世家公子特有的、被金玉堆砌出來的慵懶貴氣。他甚至還打了個哈欠,眼角帶着宿醉未消的紅。

“呦,李少爺。”佐藤次郎腳還踩在陳老四臉上,咧嘴笑了,“舍得從溫柔鄉裏出來了?我還以爲你要等到我剁完這老東西的十手指呢。”

李長安走到大廳中央,離佐藤還有三丈遠就停了步。他用折扇掩住口鼻,皺了皺眉:“什麼味兒這是……阿福,咱們醉紅樓什麼時候開始養豬了?還讓豬踩在地毯上?”

“八嘎!”佐藤身後的浪人怒喝。

“別急。”李長安抬手,扇子尖點了點佐藤,“這位……佐藤次郎君,對吧?黑龍會天津分部行動組三級頭目,廣島出身,父親是漁民,母親是藝伎。你十六歲在長崎砍死個朝鮮勞工跑路來中國,靠給領事館當狗腿子混進黑龍會——我說得對麼?”

全場死寂。

佐藤次郎臉上的獰笑僵住了。

這時代的情報傳遞靠人力,一個人的底細能被查清不稀奇,但李長安一個敗家子,用如此流利、帶着京都貴族腔調的語,如數家珍般說出他的履歷——

這不對勁。

“你……調查我?”佐藤腳從陳老四臉上挪開,手按上了刀柄。

“調查?”李長安笑了,那笑容裏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你也配?”

他向前走了一步,折扇“啪”地合攏。

“我還知道,你今天來要碼頭是假,掩護‘春丸’貨輪今晚十點靠岸才是真。那船上裝的不是棉紗,是軍火和,對麼?”李長安的聲音壓低了些,只用語說,“你們想在塘沽口建中轉站,爲兩個月後的‘大事’囤物資。”

佐藤次郎的臉色徹底變了。

“春丸”今晚靠岸是絕密,整個天津只有三個人知道。而李長安說的“兩個月後的大事”——那指的是陸軍參謀本部制定的、七月在華北動手的計劃!

“了他!”佐藤咆哮,武士刀出鞘的瞬間,刀身在燭光下劃出一道淒冷的弧線。

這一刀很快。

佐藤十六歲就在長崎街頭砍人,二十九歲這年,死在他刀下的中國人已經有十三個。這一刀他用了全力,瞄準的是李長安的頸動脈——他要一刀斬下這顆詭異的腦袋。

然而刀至半空,停住了。

不是佐藤想停,是他的手腕被一只手扣住了。

李長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貼進了他懷裏,左手如鐵鉗般鎖住他持刀的手腕,拇指精準地壓在尺神經上。那是2026年特工近身格鬥的標準起手式:神經壓制。

“你……”佐藤想抽刀,卻發現整條右臂酸麻得使不上力。

“刀不是這麼用的。”

李長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用的是中文,語氣平靜得像在教小孩子寫字。

下一秒,李長安右手探出,不是拳也不是掌,而是並指如刀,重重戳在佐藤的喉結下方——那是迷走神經叢的位置。

“呃——”

佐藤雙眼暴突,武士刀脫手落地,整個人像蝦米一樣蜷縮下去,雙手捂住喉嚨,發出窒息般的嗬嗬聲。

戰鬥從開始到結束,不到兩秒鍾。

周圍的浪人愣住了。在他們的認知裏,佐藤次郎是組裏最能打的,怎麼可能被一個紈絝少爺空手放倒?

“八嘎呀路!”

三個浪人同時拔刀沖上來。

李長安動了。

他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側身讓過第一把刀的同時,左手鋼針從袖口滑出,精準地刺進第一個浪人的頸側——不是動脈,是頸叢神經,足夠讓他癱倒五分鍾。

右手折扇展開,扇骨是精鋼打造,“鐺”地架住第二刀。

借力旋身,左腿如鞭抽出,膝蓋重重頂在第二個浪人的肋下——那裏是脾髒位置,夠狠的話能踢死人。李長安收了七分力,只讓對方斷三肋骨。

第三把刀到了面前。

李長安不退反進,整個人撞進對方懷裏,右手折扇的扇柄狠狠戳在浪人的太陽上。那是顱骨最薄的部位,沖擊足以造成短暫昏厥。

三息之間,三人倒地。

剩下的浪人終於反應過來,怪叫着一起撲上。大廳裏頓時刀光亂閃,桌椅破碎,姑娘們的尖叫聲混着茶客的驚呼炸開。

李長安在刀光中穿梭。

他的動作沒有絲毫花哨,全是現代CQC(近身格鬥術)的精髓:最短路徑、最大傷害、要害攻擊。肘擊喉結、膝撞下陰、指戳眼睛——怎麼陰狠怎麼來,完全不顧什麼江湖規矩。

一個浪人從背後偷襲,刀鋒眼看要砍中李長安的後頸。

“少爺小心!”阿福在樓梯口嘶喊。

李長安仿佛背後長眼,猛地低頭前滾,刀鋒擦着他頭皮過去。滾地起身的瞬間,他抓起地上一個破碎的酒壺,反手砸在偷襲者臉上。

瓷片混着酒液濺開,浪人捂臉慘叫。

李長安撿起地上的武士刀。

刀身很沉,是標準的明治三十二年式,刀鐔上有黑龍會的菊花紋。他掂了掂,不太趁手,但夠用了。

“結陣!”一個年紀稍大的浪人用語吼,“他只有一個人!”

剩下的七八個浪人迅速背靠背圍成圓陣,刀鋒向外。這是本劍道中的“龜甲陣”,專對付以一敵多。

李長安笑了。

他單手持刀,刀尖垂地,一步步走向圓陣。長衫下擺在打鬥中撕裂了一角,沾着血和酒漬,但他臉上依舊平靜,甚至還有閒心用袖子擦了擦濺到臉上的血點。

三步。

兩步。

一步。

就在進入刀鋒範圍的瞬間,李長安動了。

不是向前,而是向左踏出詭異的半步,刀身一撩一引——最左邊的浪人本能地揮刀格擋,陣型出現了一絲鬆動。

就是這一絲鬆動。

李長安整個人如鬼魅般從缺口擠進去,武士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銀色的旋風。不是劈砍,是刺——刀尖精準地點在每個浪人的手腕、肘關節、肩窩。

這是現代軍刺術的邏輯:廢掉持械肢,而不是人。

“啊——我的手!”

“肘關節脫臼了!”

“八嘎!他刺中我肩膀了!”

慘叫連連。

十息之後,還能站着的浪人只剩下兩個。李長安站在圓陣中央,腳下是滿地哀嚎的打滾者。他手裏的武士刀還在滴血,月白色的長衫染上了點點紅梅。

他抬起頭,看向最後兩人。

那兩人握着刀的手在發抖。

“滾。”

李長安說了一個字。

聲音不高,但那股從屍山血海裏淬煉出來的氣,讓兩個浪人腿一軟,刀“當啷”掉在地上。

“帶上你們的人。”李長安走到佐藤次郎面前。這位三級頭目還蜷縮在地上,捂着喉嚨嘔。

李長安蹲下身,用刀尖挑起佐藤的下巴。

“回去告訴你主子佐藤一郎,”他用語,聲音輕得像情人低語,“天津衛的水很深,本這小舢板開進來,小心翻船。白虎堂的碼頭,一寸都不會給。”

刀光一閃。

不是人,是割下了佐藤次郎的右耳。

血噴出來,佐藤發出豬般的慘叫。

“滾。”

李長安扔掉刀,掏出手帕擦手。那塊帕子是蘇杭的絲綢,繡着精致的蘭草,現在沾了血,變得污濁不堪。

浪人們連滾爬地互相攙扶着逃出醉紅樓,留下滿地狼藉和一只血淋淋的耳朵。

大廳裏安靜得能聽到燭火燃燒的噼啪聲。

所有人都看着李長安,像看一個陌生人。

二樓欄杆處,蘇紅袖鬆開了一直捻着的佛珠。她指尖有些發白,臉上卻浮起一抹嫣紅,美目裏流轉着奇異的光彩。

“阿翠。”她輕聲喚身邊的小丫鬟。

“紅、紅袖姐……”

“去把我房裏那壇二十年的女兒紅拿出來,溫上。”蘇紅袖轉身往房間走,紅色旗袍的下擺拂過木質樓梯,“再告訴後廚,做幾道少爺愛吃的菜——要清淡的,他剛動了氣,得順順。”

“是、是……”

蘇紅袖走到自己房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樓下那個挺拔的背影。

“對了。”她聲音更輕了,“把我那件新做的寢衣也找出來,月白色的那件。”

小丫鬟愣了愣,臉紅了:“姐,您今晚……”

蘇紅袖沒回答,推門進屋。門關上前,她最後說了一句:

“這天津衛的天,要變了。咱們得找個能靠得住的大樹。”

大廳角落裏,一個戴着鴨舌帽、穿着灰色中山裝的女人壓低了帽檐。

她手裏拿着個小本子,鉛筆快速記錄着:

時間:5月321時55分

地點:醉紅樓

事件:李長安(白虎堂少主)一人擊潰黑龍會浪人十三名,割佐藤次郎右耳。

疑點:1.身手異常(非傳統武術);2.語流利且掌握對方情報;3.提及“春丸”及“兩個月後大事”——疑似知曉軍動向。

評估:此人絕非表面紈絝,需重點觀察。建議啓動接觸程序。

寫完,她合上本子,悄無聲息地從後門離開。

經過後巷時,她抬頭看了一眼夜空。烏雲遮月,只有幾顆星星勉強透出光。

“要下雨了。”女人低聲自語,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大廳裏,李長安走到陳老四面前。

這位二當家已經被弟兄們扶起來,臉上還留着鞋印,看李長安的眼神復雜得難以形容——有震驚,有羞愧,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少、少爺……”陳老四想跪下。

李長安抬手扶住他:“四叔,一家人,不興這個。”

他轉頭看向其他白虎堂的弟兄。這些漢子大多是父親李鎮山帶出來的老人,此刻看着他的眼神都變了——不再是看敗家子的輕蔑,而是一種混雜着敬畏和期盼的灼熱。

“今天的事,誰都不許往外說。”李長安聲音平靜,“對外就說,是巡捕房的人剛好路過,把本人趕走了。”

“可是少爺,那些浪人回去肯定會告狀……”一個堂主低聲說。

“讓他們告。”李長安笑了笑,“本人也要講‘法理’,他們拿着假欠條來搶碼頭,鬧大了理虧。至於打架鬥毆——天津衛哪天不打死幾個人?”

他頓了頓,看向滿地的血跡和碎瓷。

“阿福,拿錢出來。打壞的東西雙倍賠給醉紅樓,受傷的兄弟每人領二十塊大洋治傷。今天在場的茶客,每人送一壺好酒壓驚——賬從我私房錢裏出。”

“是,少爺!”阿福聲音響亮。

李長安轉身往樓上走,走到一半,回頭看向縮在樓梯後的老鴇。

“劉媽媽,嚇着您了。明天我讓人送對金鐲子來,給您賠罪。”

老鴇受寵若驚,連連擺手:“不敢不敢,少爺您太客氣了……”

李長安不再多說,徑直上了三樓。

他的房間在走廊盡頭。推門進去,反手鎖門,走到梳妝台前。

銅鏡裏,那張年輕的臉依舊蒼白,但眼神銳利得像出鞘的刀。李長安盯着鏡子看了很久,緩緩吐出一口氣。

剛才那場打鬥,他只用了七分力。不是不想用全力,是這具身體還沒完全適應——神經反應速度和肌肉記憶有滯後,好幾次他明明能一擊致命,身體卻慢了半拍。

而且……

李長安解開長衫領口,低頭看向口。

心髒位置,皮膚下隱隱透出一絲不正常的青黑色。很淡,像血管的影子,但李長安知道那是什麼——毒素。

2026年那個女特工注射的“百舌鳥”,跟着他的意識一起穿越過來了。現在它潛伏在血液裏,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作。

“得抓緊時間了。”李長安喃喃自語。

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裏面堆着原身的雜物:銀元、懷表、幾封情書、一本《金瓶梅》……

李長安把東西全倒出來,手指沿着抽屜底板摸索。在靠近內側的位置,他摸到一個細微的凸起。

按下去。

“咔”一聲輕響,底板彈起,露出下面的暗格。

暗格裏只有兩樣東西:一把黃銅鑰匙,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三個人:年輕的李鎮山抱着個五六歲的男孩,旁邊站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面容溫婉,穿着樸素的棉布旗袍。

照片背後用鋼筆寫着一行小字:

丙寅年臘月廿三,與吾兒長安、周氏攝於天津照相館。願歲歲團圓。

李長安盯着那行字。

周氏。娘。

原身記憶中,娘是在父親暴斃後第七天失蹤的。那天早上她還給李長安熬了粥,中午就不見了人影,房間裏整整齊齊,只少了隨身的一個包袱。

衙門說是自己走的,白虎堂的兄弟找了一個月沒消息,原身就開始自暴自棄。

但李長安現在看着這張照片,看着婦人那雙溫柔的眼睛,心裏升起一股寒意。

這不是普通的失蹤。

一個把原身從小帶大、視如己出的婦人,會在老爺剛死、少爺最需要她的時候,不告而別?

而且……

李長安拿起那把黃銅鑰匙。鑰匙很舊,齒紋磨損得厲害,柄上刻着一個模糊的圖案——不是漢字,也不是字母,而是一個扭曲的符號。

他認識這個符號。

2026年,他在台北安全屋的絕密檔案裏見過類似的圖案。那是本昭和時期某個秘密研究機構的徽記,檔案上標注的是:

“滿洲第731部隊前身——陸軍軍醫學校防疫研究室關聯標記”

照片、鑰匙、失蹤的娘、潛伏的毒素、1937年的天津……

所有的碎片開始拼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少爺。”是阿福的聲音,壓得很低,“紅袖姑娘來了,說給您送酒壓驚。”

李長安迅速把鑰匙和照片收回暗格,合上抽屜。他走到鏡子前,整理了一下衣衫,又恢復了那種慵懶的神情。

“進來吧。”

門開了。

蘇紅袖端着一個托盤站在門外,托盤上是一壺溫好的酒,兩只青瓷杯。她已經換了衣裳,不是剛才那身紅色旗袍,而是一件月白色的真絲寢衣,外罩一件同色的薄紗長衫。

燭光透過薄紗,勾勒出玲瓏的曲線。

她走進來,反手帶上門,把托盤放在桌上。然後轉身,看着李長安,盈盈一禮。

“少爺今晚,真是讓紅袖開了眼界。”

李長安靠在窗邊,似笑非笑:“紅袖姐是來興師問罪的?打壞了你這麼多東西。”

“東西壞了可以再買。”蘇紅袖走過來,離他只有一步之遙,仰起臉,“人要是壞了,可就沒了。”

她身上有淡淡的桂花頭油香氣,混合着酒氣,氤氳在空氣裏。

李長安低頭看着她。這個女人很美,不是林婉儀那種大家閨秀的清麗,而是一種從風塵裏淬煉出來的、帶着危險氣息的豔。尤其是那雙眼睛,看似含情,深處卻冷靜得像冬寒潭。

“紅袖姐想說什麼?”李長安問。

蘇紅袖笑了,伸手幫他理了理衣領。指尖碰到他脖頸皮膚時,很涼。

“我想說,少爺既然醒了,就該做些正經事了。”她聲音輕柔,“白虎堂幾百號兄弟等着吃飯,塘沽口的碼頭不能丟,老爺的死要查清楚,娘……也得找回來。”

李長安眼神一凝。

“你知道娘的事?”

“我什麼都不知道。”蘇紅袖後退半步,從袖子裏抽出一張紙條,塞進李長安手裏,“但我知道,少爺要是繼續裝醉,有些人就真的要永遠消失了。”

說完,她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邊時,她回頭,嫣然一笑:“酒趁熱喝。我加了當歸和枸杞,給您補補氣血——剛才那一架,傷元氣呢。”

門輕輕關上。

李長安展開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明子時,天後宮後殿,石獅左眼。”

沒有落款。

李長安把紙條湊到燭火上燒掉,灰燼落進煙灰缸裏。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帶着五月初的涼意和天津衛特有的、海河水的腥氣。

遠處,租界的燈光還亮着,隱約能聽到留聲機放的本歌謠。更遠的地方,是黑沉沉的華界,星星點點的燈火像垂死之人最後的喘息。

1937年的天津。

七七事變前最後的平靜。

而他,一個來自2026年的孤魂,要在這個時代活下去,要查清娘的下落,要守住父親留下的基業,還要——

李長安低頭,看向自己掌心。

掌紋交錯,生命線很長,但在中間位置,有一道很淡的、橫向的斷痕。

“百舌鳥”的毒素,還有多久會徹底爆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今晚開始,李長安不能再是那個醉生夢死的敗家子了。

白虎堂的少主要回來。

不,是2026年的頂尖特工,要在這1937年的天津衛,撕開一條生路。

窗外,烏雲徹底遮住了月亮。

真的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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