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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英還在繼續說:
“等這次旅遊回來,我就跟他攤牌。”
“反正孩子也大了,該離就離了。”
“你說什麼?”
“怕他鬧?”
“他不敢,一個窩囊廢老頭子,離了婚還能去哪?誰要他?”
我轉身走進廚房,打開水龍頭。
冷水譁譁流下來,我捧起水洗臉,一遍又一遍。
水很涼,刺骨,卻澆不滅心裏的火。
八點,全家人起床吃早餐。
李秀英換了身運動服。
精神抖擻。
完全看不出昨晚通宵打電話的樣子。
她坐在餐桌前,看都沒看我一眼。
吃到一半,王婷突然開口:
“爸,我跟你商量個事。”
“什麼事?”
“就是你那個房間,我們想改成直播間。”
王婷夾起一塊煎蛋,慢條斯理地說,
“我現在準備做帶貨主播,需要個安靜的地方。”
“你那屋采光好,位置也大。”
我放下筷子:
“那我住哪?”
“這不是有雜物間嗎?”
王婷指了指走廊盡頭,
“那屋也有窗戶,雖然朝北,但也挺清淨的。”
“那是雜物間,連張像樣的床都放不下,只有個折疊床。”
“怎麼放不下?”
“把雜物清一清,擠擠就行了。”
王婷喝了口牛,
“而且爸你年紀大了,覺少,住哪都一樣,省得你晚上起夜吵到媽。”
李強在旁邊接話:
“就是,爸,你別太自私。”
“婷婷做直播是爲了多賺錢養家,你作爲長輩,不應該支持嗎?”
“我自私?”
我看着李強,
“這房子當年首付是我出的。”
“什麼你出的?”
王婷冷笑一聲,
“房產證上寫的是李強的名字,你還有什麼你的我的?”
“再說了,我們又不是不讓你住,只是換個房間而已,有什麼好計較的?”
李秀英放下筷子,不耐煩地說:
“行了,就這麼定了。”
“今天下午你把房間收拾出來,我們找人來搬家具。”
“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
李秀英眯起眼睛看着我,
“你有什麼資格不同意?”
“你吃我的住我的,連退休金都要交給家裏,你哪來的資格說不?”
我看着李秀英,這個和我結婚三十多年的女人。
她的眼睛裏沒有一絲溫度,只有不耐煩和嫌棄。
“好,我搬。”
“這才對嘛。”
王婷滿意地笑了,
“爸,你放心,雜物間我們會幫你騰空的。”
下午,我開始收拾房間。
這個房間我住了二十年,自從李秀英嫌棄我身上有油煙味分房睡後,我就一直住這兒。
床頭櫃上還放着李強小時候的獎狀。
牆上掛着全家福。
衣櫃裏塞滿了我這些年舍不得扔的舊衣服。
我把獎狀一張張取下來,撕碎,扔進垃圾桶。
把衣服一件件疊好。
塞進行李箱。
李強找了兩個工人來搬家具。
他們把我的床、衣櫃、床頭櫃全搬走了。
然後搬進來新的補光燈、展示架、背景板。
不到兩個小時,我的房間變成了直播間。
王婷站在門口,滿意地點頭:
“這才像樣嘛,以前那些破家具,看着就土氣。”
我拎着行李箱,走進走廊盡頭的雜物間。
房間很小,只有四五平米,堆滿了舊紙箱和不用的電器。
靠牆放着一張生鏽的折疊床。
窗戶很小,正對着樓下的垃圾站,一股餿味。
我坐在折疊床上,床板咯吱咯吱響。
手機突然響了,是以前飯店的老夥計打來的。
“老張啊,聽說你退休在家帶孫子?”
“手藝沒落下吧?”
“改天出來喝兩杯?”
我看了看雜物間仄的空間。
看了看門外熱鬧的客廳,突然笑了。
“好啊,改天喝。”
掛了電話,我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塊黴斑,像極了一張嘲笑的臉。
我在這個家裏,已經沒有容身之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