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裏。
賀明滄拿起湯勺,盛了一碗鴿湯,甚至還細心的吹了吹,然後才將瓷碗輕輕放在喬明慧手邊。
“這是我讓林姨特意爲你準備的,嚐嚐。”
喬明慧受寵若驚,臉頰立刻浮起兩團紅暈,拿起勺子小口喝着,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子滿足的情態。
“大哥和大嫂這恩愛秀的,飯還沒吃,我都被狗糧喂飽了。”
賀景黎坐在對面,手裏把玩着銀質餐刀,語氣懶散,帶着幾分慣有的陰陽怪氣。
畢竟在賀家其他人的眼中,賀明滄是個疼愛老婆的男人。
但是賀景黎心裏比誰都清楚,自己這個哥哥對喬明慧的好,到底有幾分是出於真心的。
喬明慧似乎早已經習慣賀景黎這種調侃的語氣,作爲大嫂,自然也不會與他這個弟弟計較。
只見她放下勺子,拿餐巾按了按嘴角,笑意盈盈地看向賀景黎。
“景黎,你就別打趣我了。說起來,謹言那丫頭從小就喜歡跟在你屁股後面跑,你們倆要是結了婚,肯定比我和你大哥還要幸福。”
提到喬謹言,賀景黎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沒接話,甚至連個敷衍的假笑都懶得給。
大嫂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他對喬謹言並不感冒,喬明慧又不是不知道。
而且現在賀景黎已經有新的獵物,哪裏有空去管喬謹言的事情。
那雙眼睛早已經越過滿桌精致的菜肴,直勾勾地盯着站在備餐台旁邊的那個身影。
葉栩然。
十分鍾前還在泳池邊扇他巴掌、揚言要自己救母的狠厲女人,此刻又變回了那個唯唯諾諾的小女傭。
她重新化上了那層厚厚的、土得掉渣的妝容。
此時,她正低着頭,手裏拿着水果刀,小心翼翼地給喬明慧切着飯後要用的蜜瓜。
刀工倒是利索,只是那副縮着脖子做人的模樣,怎麼看怎麼窩囊。
賀景黎眯了眯眼。
如果不是臉頰上還隱隱作痛,他甚至都要懷疑剛才在泳池發生的一切是不是他在做夢。
就在這時,一陣手機鈴聲打破了餐廳的寂靜。
聲音是從葉栩然那個方向傳來的。
葉栩然手一抖,差點切到手指。
她慌亂地在圍裙口袋裏摸索,掏出手機。
看到來電顯示的那一刻,她瞳孔微微一縮,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劃過,掛斷,然後迅速按下了靜音鍵。
做完這一切,她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餐桌的方向,正好撞上賀景黎玩味的目光。
她迅速低下頭,繼續切瓜。
然而,不到五秒鍾。
兜裏的手機又開始震動了起來。
哪怕是在靜音模式下,手機的“嗡嗡”聲,還是很清楚。
喬明慧皺了皺眉,放下了手裏的湯勺,顯然有些不悅。
葉栩然咬了咬唇,手忙腳亂地要把手機關機。
一只手突然伸了過來,趕在她關機之前,一把奪過了手機。
“賀……三少爺!”葉栩然驚呼一聲,伸手想搶,卻撲了個空。
賀景黎舉着手機,屏幕上跳動着“弟弟”兩個字。
他挑了挑眉,看着面前這張畫得斑駁陸離的臉,有些不悅。
“有事就接,磨磨唧唧的什麼?”
說着,他拇指一劃,直接按了接通,順手點開了免提。
“老姐!你搞什麼啊?怎麼不接電話!”
一道急躁的男聲瞬間從手機裏傳來。
“媽的住院費你怎麼還沒交?剛才護士又來催了,說再不交錢就要停藥!早上醫生查房,說媽又暈倒了,情況不太好,你趕緊來看看啊!”
“我在學校本走不開,……姐,你聽到沒有啊?”
電話那頭的聲音又急又快,像連珠炮一樣。
葉栩然臉色慘白,那層厚粉都遮不住她的慌張。
她猛地沖上前,一把搶過手機,手指顫抖地關掉了免提。
“我……我知道了。”她壓低聲音,對着話筒匆匆說了一句,“我等會兒就過去。”
說完,她迅速掛斷電話,緊緊攥着手機,低着頭,不敢看周圍的人。
賀景黎靠在備餐台上,雙手抱,好整以暇地欣賞着她的窘迫。
剛才在泳池邊那種“不勞費心”的傲氣呢?
那種“我自己會救”的狠勁兒呢?
這就慫了?
他心裏莫名涌起一股快意。
“既然家裏有事,就先去忙。”一道冷淡的聲音了進來。
賀明滄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筷子。他拿餐巾擦了擦手,動作慢條斯理,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水果交給林姨她們切就行。”
說完,他站起身,不再多說一句,轉身便朝着樓梯走去。
葉栩然感激地抬起頭,看着那個高大冷漠的背影,連連鞠躬:“謝謝大少爺,謝謝大少爺……”
她甚至沒敢再看賀景黎一眼,解下圍裙掛在鉤子上,抓起手機就往門外沖。
賀景黎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舌尖頂了頂腮幫子,發出一聲輕嗤。
跑得倒挺快。
餐廳裏只剩下兩個人。
喬明慧看着賀明滄消失在二樓轉角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
“明滄……”她喚了一聲,明顯有些委屈,“飯都沒吃幾口呢,不吃了嗎?”
二樓沒有任何回應。
只有臥室門被關上的聲音,沉悶地傳來。
喬明慧咬着嘴唇,看着滿桌子幾乎沒怎麼動的菜肴,剛才那股子秀恩愛的勁頭瞬間散了個淨。
她覺得自己像個笑話,精心準備的一頓飯,丈夫只喝了兩口湯就走了,完全把她當空氣。
但是在別人面前,她依舊要努力維持着身爲賀家大少的體面,喬明慧轉頭看向已經坐回位置上的賀景黎。
“你也不吃了嗎,景黎?”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這道清蒸石斑是你最愛吃的……”
賀景黎已經站了起來。
他單手兜,另一只手拿着手機在掌心裏轉着圈,臉上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勁兒又回來了。
“沒胃口。”
他擺了擺手,抬腳往外走。
“約了幾個朋友下午去飆車,不吃了。”
“哎,景黎……”
喬明慧還想說什麼,賀景黎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大門口。
偌大的餐廳裏,只剩下喬明慧一個人,對着一桌子冷掉的飯菜。
水晶燈依舊璀璨,卻照得人心底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