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過順從了。”車廂內,赫連盯着蜷縮在角落閉目不語的玄真,低聲道。
一路上,玄真沒有掙扎,沒有試圖呼救,甚至被捆縛時也異常配合,這反而令人不安。
衛清歌的視線落在玄真右手虎口那道疤上,聲音壓得極低:“他在求死,公堂之上,恐怕不會說實話。”
“但我們必須將他交出去。”赫連握住她的手:“只有這樣,侯爺的嫌疑才能洗清,至於背後的真相,我們另尋他路。”
玄真忽然掀了掀眼皮,瞥了二人一眼,嘴角竟扯出一絲極嘲諷的弧度,隨即又合上眼,仿佛周遭一切都與他無關。
馬車駛入城門時,街市剛剛蘇醒。
抵達順天府衙門,赫連先下車,與迎上來的捕頭交涉了幾句,亮出王府令牌。
衛清歌整理了一下衣襟,看了眼被押下車的玄真。
他此刻才微微睜開眼,望向那扇大門。
周廷儒匆匆迎出時,臉上帶着掩飾不住的驚訝與疑惑,顯然沒料到衛清歌與赫連會在這個時辰帶着前來。
“王妃,這是……”
“周大人。”衛清歌打斷他,聲音清晰而冷靜:“此人道號玄真,爲家父修行的師傅,冒充家父,制售五石散的真凶,正是他,人證。”她瞥了一眼玄真手上的疤“物證。”她又從赫連手中接過那本賬冊與便箋:“均已帶來,還請周大人升堂,重審此案。”
周廷儒目光掃過垂首不語的玄真,又看看那本賬冊,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但他很快恢復官威,側身道:“王妃請。”
順天府衙門的鼓聲再次擂響,公堂之上,氣氛比昨夜更爲凝重。
周廷儒端坐案後。
馮祿仍跪在堂下,此刻見玄真被押上來,先是一愣,看清玄真右手虎口那道疤,眼睛睜大,顫聲道:“是……是這道長!那他遞銀票時,袖口上卷,小人瞧見了這道疤!”
衛崢暫時被釋放,此刻站在堂側,死死盯着玄真,眼中盡是震驚與憤怒:“玄真!我待你不薄,你爲何要冒充我名號,行此惡事?”
玄真垂着頭,道袍凌亂,半晌,緩緩抬起臉,嘴角竟扯出一抹古怪的笑:“爲什麼?自然是爲了錢。”
他的聲音嘶啞:“侯爺,你煉一輩子丹,燒的銀子夠尋常百姓家過幾輩子了,可煉出什麼了?長生?飛升?不過是自欺欺人,貧道看透了,這世上,唯有真金白銀最實在。”
衛崢踉蹌後退一步,臉色煞白。
周廷儒一拍桌案:“玄真!你承認那墨韻書香背後的雲笈道長是你?那五石散也是你所制所售?”
“是貧道。”玄真供認不諱:“那方子是從一本前朝殘卷裏看來的,改良了一番,效果更佳,馮祿是貧道找的幌子,那些書生……”
他嗤笑一聲:“是他們自己貪圖快活,怨得了誰?”
“所得贓銀何在?”周廷儒追問。
玄真垂下眼皮:“花了。”
“花了?數萬兩白銀,你花在何處?”
“吃喝玩樂,賭場青樓,早散盡了。”玄真答的漫不經心。
周廷儒哪裏肯信,厲聲道:“看來不用刑,你是不會說實話了,來人!”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順天府衙役們展示了刑訊手段的夾棍、鞭笞、水刑……
玄真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卻始終咬定銀子花光了,問細節就含糊其辭,問的狠了,就裝死過去。
衛清歌冷眼看着,赫連在她身側低語:“他在拖延,也在尋死。”
每當刑訊暫停,玄真緩過氣來,眼中總掠過一絲求死的欲望。
周廷儒也看出來了,下令不得讓他輕易死去,卻再也問不出更多。
最終,周廷儒只能先將玄真收監,案卷上報。
衛崢的嫌疑洗脫,但此事對他打擊巨大。
回府的馬車上,他一言不發,只是呆呆望着窗外,那身皺巴巴的道袍沾了污穢也渾然不覺,回去後便閉門不出。
他將丹房裏所有煉丹器物砸了個粉碎,道袍道冠,連那幾本視若珍寶的丹經都扔進了火盆。
沈氏哭着勸阻,他只喃喃道:“假的……都是假的……”
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精氣神,迅速萎靡下去。
衛清歌去看他,他也只是坐在窗前,眼神空洞。
那個癡迷修仙,總惦記着九天引雷訣的父親,仿佛一夜之間消失了。
“讓他靜一靜吧。”赫連勸道:“信念崩塌,不是一可痊愈的。”
衛清歌心中酸楚,卻也無計可施。
好在玄真已落網,案件似乎已了結。
她照顧着病重的二哥,等待守藥人的到來。
五後,一個暴雨傾盆的深夜。
順天府大牢最深處,是單獨關押重犯的牢房,值夜的獄卒照例巡視。
走過玄真的牢房時,他探頭看了一眼,昏暗的光線下,玄真蜷縮在牆角草堆上,背對着柵欄,一動不動。
“又裝死。”獄卒嘟囔了一句,沒太在意。
直到後半夜交班時,接班的獄卒覺得不對勁,打開牢門查看,才發現玄真身體僵冷,已經死去多時。
獄中仵作驗屍,查不出死因,既非中毒,也非疾病突發,仿佛只是睡着後便再沒醒來。
消息傳到定北侯府時,衛清歌正在查看二哥新換的藥方。
“死了?”她手中的筆頓在紙上,墨跡暈開。
赫連面色沉凝:“周廷儒派人來報,說是暴斃,死因不明,他已,但恐怕瞞不了多久。”
衛清歌放下筆,走到窗前。
雨已停,風吹過,透着一股寒意。
“暴斃?”她輕聲重復:“一個熬過了數輪酷刑都不肯吐露贓款下落的人,會在獄中暴斃?”
赫連走到她身後:“滅口。”
“而且滅得很淨。”衛清歌轉身,眼中寒意森森:“澤卿,我們都想錯了,玄真或許真是爲了錢,但他背後一定還有人,那人能把手伸進順天府大牢,讓一個重犯死得不明不白……”
她沒再說下去。
赫連握住她微涼的手:“他身後之人以爲玄真一死,線索就斷了,但他既然出手死了玄真,也增加了他暴露的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