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貨船駛入蘇州護城河時,沈硯秋終於明白爲何古人稱“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兩岸的粉牆黛瓦順着水勢鋪展開,飛檐翹角在晨光裏劃出柔和的弧線,評彈藝人的三弦聲順着水波飄來,琵琶語裏裹着吳儂軟語,竟讓這亂世的風霜都柔和了幾分。

“前面就是閶門了。”船老大指着遠處的城樓,那裏的磚縫裏長着叢叢瓦鬆,守城的兵卒穿着青色號服,腰間掛着繡春刀,比揚州的鄉勇體面多了,“進了這門,才算到了蘇州城。”

陳青黛正給小公子梳理頭發。這孩子一路病着,小臉依舊蒼白,卻肯開口說話了,只是總把西洋鍾揣在懷裏,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聽見“蘇州”二字,他突然抬起頭:“蘇先生說,這裏有王掌櫃?”

“是。”沈硯秋摸出那張標着“東林”記號的地圖,指尖落在閶門內的“積善堂”藥鋪,“王掌櫃就在那裏,是你父親的舊識。”

船剛靠岸,就有個穿藏青短打的漢子迎上來,對着船老大拱手:“東家讓我來接人。”他的目光掃過沈硯秋一行人,在看見陳青黛沖鋒衣露出的紅內襯時,眼睛亮了亮,從懷裏摸出塊刻着“木”字的木牌,“蘇先生有信來。”

沈硯秋接過木牌,觸感溫潤,是上好的紫檀木。這才明白蘇明遠的安排有多周密——連接頭暗號都用了“木”(穆)諧音,暗合東林黨人常用的隱秘聯絡方式。

跟着漢子穿過閶門時,沈硯秋忍不住放慢腳步。城門洞的磚牆上刻着歷代知府的題名,最末行是“崇禎十七年,周文達”,字跡嶄新,卻透着倉促。街邊的商鋪鱗次櫛比,綢緞莊的夥計正往櫥窗裏掛新到的雲錦,茶肆二樓傳來骰子碰撞的脆響,竟比揚州更顯繁華。

“這裏的鄉紳厲害得很。”引路的漢子低聲說,眼角的餘光警惕地掃過路邊的茶桌,“前幾有個北方來的書生,在茶樓裏說大順軍快到淮安了,當天夜裏就被人沉了河。”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馬士英的人在蘇州安了不少眼線,咱們說話得留神。”

沈硯秋心裏一緊。他想起蘇明遠那塊染血的玉佩,想起塘報裏“靖南侯擁兵觀望”的字眼,突然明白這繁華背後,藏着比揚州更洶涌的暗流。

積善堂藥鋪藏在巷尾,門臉不大,匾額卻擦得鋥亮。穿長衫的王掌櫃正坐在櫃台後翻藥材賬,看見他們進來,放下賬本拱手:“蘇先生的信收到了。”他的目光落在小公子身上時,眼圈微微發紅,“像,真像他父親年輕時的模樣。”

藥鋪後院是座雅致的小園,太湖石旁種着叢叢修竹。王掌櫃把他們領進書房,牆上掛着幅《鬆鶴圖》,筆法蒼勁,角落裏題着“東林後學”四字。他給每個人倒了杯碧螺春,茶湯清亮,熱氣裏浮着淡淡的蘭香。

“漕運御史的事,蘇州已有風聲。”王掌櫃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馬士英派了個心腹來當知府,明着是催糧,暗着是查東林黨人的下落。小公子暫時不能露面,先在我這後院住下。”

他看向沈硯秋:“蘇先生在信裏贊先生熟知軍務,正好我這藥鋪常給城防營送傷藥,先生若不嫌棄,可扮成賬房先生,也好打探些消息。”

陳青黛立刻接話:“我會打鐵,城裏若有鐵匠鋪缺人……”

“巧了。”王掌櫃笑起來,眼角的皺紋裏盛着暖意,“巷口的張鐵匠前閃了腰,正愁沒人掌錘。他是個實在人,早年受過御史恩惠,信得過。”

趙虎則被安排去碼頭幫工——那裏魚龍混雜,最能聽到各路消息;石頭跟着王掌櫃學辨識藥材,孩子記性好,幾就認全了庫房裏的草藥,連帶着小公子也常去庫房轉悠,西洋鍾的滴答聲混着藥香,倒成了後院獨特的景致。

沈硯秋在藥鋪當賬房的子,過得比在揚州府衙更謹慎。每來抓藥的三教九流裏,總有些眼神遊移的人,問東問西打探北方戰事。有次一個穿綢緞馬褂的胖子,捏着藥方子遲遲不走,盯着沈硯秋算盤上的珠子問:“先生是北方來的?聽口音像順天府的。”

“祖籍順天,自幼在蘇州長大。”沈硯秋頭也不抬地撥着算盤,聲音平穩得像古井裏的水,“家父曾在織造府當差,後來……就留下我守着這間藥鋪。”他故意把“織造府”三個字說得很重——那是東林黨人掌管的機構,暗裏是在提醒對方分寸。

胖子果然變了臉色,訕訕地付了錢就走。王掌櫃從後堂出來,手裏捏着包剛曬好的陳皮:“是知府衙門的師爺,馬士英的心腹。看來他們盯得很緊。”

沈硯秋看着算盤上的算珠,突然覺得這小小的木頭珠子,竟比戰場上的長矛更難掌控。長矛只分敵我,可這算珠底下,藏着的是看不見的刀光劍影。

陳青黛在張鐵匠鋪落腳的第三,就鬧出了動靜。她改良的鐵砧能讓錘子的力道增加三成,打出來的箭頭又快又利,連城防營的都慕名來定做。張鐵匠樂得合不攏嘴,逢人就誇:“陳姑娘的手藝,比爺們還硬氣!”

這傍晚,沈硯秋去鐵匠鋪送藥賬,正看見陳青黛在打一把長刀。紅熱的鐵坯在她手裏翻轉,火星濺在她的藍布圍裙上,燒出小小的洞,露出裏面沖鋒衣的紅內襯。旁邊站着個穿號服的校尉,正盯着刀坯嘖嘖稱奇:“這刀刃的弧度,比工部造的順手多了!”

“校尉若喜歡,這把就送您。”陳青黛把刀坯浸入水中,“只是有個條件——城防營的廢鐵,得優先賣給我。”

校尉哈哈大笑:“成交!不過你這紅布襖子倒是特別,在哪家布莊扯的?”

陳青黛低頭看了眼圍裙下的紅內襯,淡淡道:“家傳的,扯不到了。”

沈硯秋站在門口,看着她低頭淬火的模樣,突然覺得這蘇州城的風雨再大,只要有這團跳動的紅色在,心裏就安穩得很。

子在平靜中暗藏波瀾。沈硯秋借着對賬的機會,摸清了城防營的布防——知府把精銳都放在了南門,北門只留些老弱殘兵,顯然是怕東林黨人從水路接應北方的義士。他把這些記在藥鋪的廢賬上,用的是蘇明遠教的暗號:“甘草十斤”代表十處暗哨,“當歸三兩”是指三更換防。

陳青黛則在廢鐵裏發現了蹊蹺。城防營送來的斷刀上,有被強酸腐蝕的痕跡,不像是戰時損壞,倒像是故意銷毀什麼記號。張鐵匠說,上個月有批南京來的兵器,剛入庫就被知府調走了,去向不明。

“怕是要運給靖南侯。”王掌櫃捏着斷刀的碎片,指節泛白,“馬士英想借大順軍的手除掉史可法,再讓靖南侯在蘇州稱帝,他好當開國功臣。”

這個猜測像塊石頭投進平靜的湖面,激起層層漣漪。沈硯秋想起塘報裏“靖南侯擁兵觀望”的記載,想起興化逃難百姓說的“高郵湖聲震天”,突然明白這蘇州的繁華,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這夜裏,沈硯秋剛把新記的暗號賬收好,就聽見後院傳來響動。他抄起門後的藥杵摸過去,看見小公子正蹲在竹叢旁,手裏的西洋鍾掉在地上,玻璃罩摔得粉碎。

“怎麼了?”沈硯秋把他扶起來,孩子的小臉在月光下白得像紙。

“我聽見有人說話。”小公子的聲音發顫,指着圍牆外,“說要……要火燒積善堂,嫁禍給大順軍的奸細。”

沈硯秋的心猛地一沉。他爬上牆頭往外看,巷口果然有幾個黑影在徘徊,手裏提着油桶,腰間的刀鞘在月光下閃着冷光——是知府的親兵。

“王掌櫃!”他低聲呼喊,同時示意小公子去叫陳青黛他們。

王掌櫃很快就來了,手裏握着把短銃,是前明錦衣衛用的舊物:“我早留了後手。”他掀開書房的地磚,露出條通往巷尾的密道,“這是天啓年間東林黨人修的,能通到運河邊。”

“那藥鋪怎麼辦?”趙虎已經把石頭和小公子護在身後,手裏攥着陳青黛給他打的短刀。

“燒了正好。”王掌櫃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我早就想換個地方了。”他把個油布包塞給沈硯秋,“這裏面是蘇州府所有東林黨人的名冊,還有馬士英私通靖南侯的書信,你帶着去太湖,交給那裏的水寨頭領。”

沈硯秋接過油布包,沉甸甸的,像捧着千斤重擔。他看着王掌櫃堅毅的眼神,突然明白蘇明遠爲何如此敬重這些東林黨人——他們不是只會空談的書生,是肯用性命守護信念的硬骨頭。

“你們從密道走,我去引開他們。”王掌櫃往藥桶裏倒了些硫磺,“這藥鋪的藥材燒起來,能熏得他們睜不開眼。”

陳青黛突然扯住沈硯秋的袖子,把那支鋼筆塞給他:“裏面還有些墨水,省着用。”她的手很燙,帶着鐵匠鋪的煙火氣,“到了太湖,找面畫着鐵錨的船,那是張鐵匠的表親。”

濃煙升起時,沈硯秋帶着衆人鑽進了密道。身後傳來火光爆裂的聲響,夾雜着王掌櫃的呐喊:“馬士英奸賊!我東林黨人雖死不休!”聲音穿透濃煙,在蘇州城的夜色裏回蕩,像把未折的劍。

密道又窄又暗,只能彎腰前行。石頭緊緊攥着油布包,小公子則抱着摔壞的西洋鍾,滴答聲雖已模糊,卻仍在固執地響着。陳青黛走在最前面,沖鋒衣的紅內襯在黑暗中像盞小小的燈,照亮腳下的路。

“前面有光!”趙虎突然喊道。密道的盡頭透出微光,隱約能聽見運河的水聲。

鑽出密道時,天已微亮。岸邊果然泊着艘漁船,船舷上畫着鐵錨,張鐵匠正站在船頭揮手,臉上帶着煙灰,顯然是從火場趕來的:“快上船!我已經備好了糧!”

船駛離岸邊時,沈硯秋回頭望去,積善堂的方向已是片火海。紅色的火光映在運河水面上,像條燃燒的綢帶,纏繞着這座溫柔的古城。他仿佛看見王掌櫃站在火海裏,手裏舉着那幅《鬆鶴圖》,背影比太湖石還挺拔。

“他們會沒事嗎?”石頭趴在船舷上,小臉上掛着淚珠。他想起王掌櫃教他認草藥時,總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陳青黛把他摟進懷裏,望着遠處漸漸模糊的城樓:“會的。”她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就像王爺爺、陳爺爺他們一樣,只要還有人記得,就不算真的離開。”

沈硯秋打開油布包,名冊上的字跡在晨光裏清晰可見。每個名字旁都記着事跡:“李秀才,曾在順天府辦學”“張商人,捐糧救過滄州飢民”“王掌櫃,積善堂施藥十年”……這些平凡的名字,在亂世裏像點點星火,雖微弱卻從未熄滅。

漁船駛入太湖時,水面豁然開闊。遠處的島嶼若隱若現,水鳥在船頭盤旋,空氣裏帶着溼潤的草木香。趙虎解下船帆,風灌滿白帆的聲音,像極了固安城頭獵獵作響的旗幟。

“前面就是水寨了。”張鐵匠指着遠處的蘆葦蕩,那裏隱約能看見桅杆,“頭領姓錢,是御史的舊部,信得過。”

沈硯秋看着那片蘆葦蕩,突然想起白洋澱的撐船老漢,想起揚州的蘇明遠,想起蘇州的王掌櫃。他們就像這太湖的水脈,看似分散,卻在地下緊緊相連,用性命托舉着這些逃難的人,托舉着那些不肯熄滅的念想。

小公子把摔壞的西洋鍾放在船頭,陽光透過破碎的玻璃罩,在甲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雖然不再滴答作響,卻像在無聲地訴說着什麼——關於父親的忠烈,關於蘇先生的守護,關於王掌櫃的犧牲,關於所有在風雨中前行的人。

陳青黛坐在船尾,正用那支鋼筆,在從蘇州帶來的賬本上寫字。她寫得很慢,一筆一劃都很用力,把王掌櫃的名字、張鐵匠的名字,還有那些在火海裏消逝的身影,都鄭重地記了下來。

沈硯秋走到她身邊,看着那些漸漸寫滿的紙頁,突然覺得這亂世的風雨再大,只要還有人在記錄,還有人在記得,就總有放晴的一天。太湖的水波在船下輕輕蕩漾,載着他們往更遼闊的地方去,載着那些沉甸甸的名字,也載着那支始終沒有用盡墨水的鋼筆。

他知道前路依舊漫長,或許還有更多的城池要陷落,更多的人要離別,但只要這支筆還能寫,只要那團紅色還在飄,只要心裏的念想還在,他們就會一直往前走。因爲這風雨飄搖的世間,總有些東西,比生命更值得堅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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