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們走向宴會廳另一側，準備與幾位海外夥伴寒暄時——
“喲，我們顧大總裁今晚可是風頭正盛啊！”
一個略帶戲謔、磁性悅耳卻自帶三分不正經的男聲，懶洋洋地自身後響起，打破了他們周遭略顯凝重的氣場。
顧凡宴腳步微頓，喬思琪也下意識地回頭。只見不遠處的香檳塔旁，斜倚着一個男人。他穿着一身極其惹眼的酒紅色絲絨西裝，剪裁合體，在璀璨水晶燈下流轉着奢華的光澤，與他身旁晶瑩剔透的香檳塔相映成趣。男人身姿頎長，姿態慵懶隨意，一只手在西褲口袋裏，另一只手漫不經心地晃動着手中的鬱金香杯，琥珀色的液體在水晶杯中蕩漾。
他的容顏堪稱俊美得近乎妖孽。皮膚是常年養尊處優的細膩白皙，一雙標準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轉間自帶幾分多情與玩味，鼻梁高挺，薄唇此刻正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饒有興致地打量着顧凡宴和喬思琪。他身邊並非無人，一位妝容精致、身材、穿着性感晚禮服的女伴正依偎在他身旁，但奇異的是，那女伴的存在感，幾乎完全被男人自身那種耀眼又散漫不羈的氣場所掩蓋，仿佛只是他今晚隨手搭配的一件華麗配飾。
“俊禹哥！”喬思琪身邊的顧昕瑤眼睛驟然一亮，方才因爲緊張而抿緊的嘴唇瞬間揚起，小聲地歡呼了一下，聲音裏帶着顯而易見的雀躍和親近。
顧凡宴看到來人，一直冷峻如冰山的眉眼，幾不可察地柔和了那麼一瞬，雖然面部表情變化細微，但周身那種生人勿近的壓迫感卻悄然消散了幾分。他薄唇微啓，淡淡道：“你怎麼才來？”語氣裏沒有責怪，倒更像是老友間一句隨意的問候。
沈俊禹——G城頂級豪門沈家的幺子，顧凡宴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發小兼死黨，同時也是G城社交圈名聲在外的紈絝子弟、花花公子，花邊新聞常年占據娛樂版塊頭條的風流人物——聞言，終於站直了身體，邁着那雙包裹在熨帖西褲下的長腿，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他步履間自帶一種玩世不恭的優雅，所過之處，吸引了不少名媛淑女的目光，但他卻渾不在意。
他的目光先是饒有興致、甚至可以說是帶着毫不掩飾的好奇，在喬思琪身上逡巡了一圈，從她清麗的容顏、得體的裝扮，到她微微挽着顧凡宴手臂的姿態，那目光犀利卻不令人反感，更像是一種純粹的興趣評估。然後，他才將視線轉向顧凡宴，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路上堵車。不過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錯過了一場年度大戲啊。”他意有所指地朝穆家父女離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眼神又若有似無地瞟了一眼遠處臉色依舊不太自然的顧曼麗，顯然對剛才發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他的目光再次精準地落回喬思琪身上，這次帶上了幾分更明顯的欣賞和一絲調侃：“這位就是讓我們的顧大總裁不惜‘沖冠一怒爲紅顏’、當衆與世交翻臉的喬思琪小姐？久仰大名，今總算得見真容了。”他伸出骨節分明、保養得宜的手，笑容風流不羈，卻又奇異地不顯得輕浮，“在下沈俊禹，跟旁邊這位冰山臉家夥從小玩到大的……嗯，用他的話說是‘損友’。”
喬思琪被他那過於直白和熱烈的目光看得臉頰微熱，有些不好意思，但能感覺到對方並無惡意。她穩住心神，落落大方地伸出手，與他的指尖輕輕一握，觸之即分：“沈先生，你好。”
“哎，叫什麼沈先生，多見外！”沈俊禹故作不滿地挑眉，笑容燦爛得晃眼，“跟我們家瑤瑤妹妹一樣，叫我俊禹哥就行！或者直接叫俊禹，都行！”他一邊說，一邊順手揉了揉已經湊過來的顧昕瑤的頭發，動作親昵自然。
顧凡宴在一旁冷眼看着，嘴角幾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吐出幾個字：“要不要點臉。”
沈俊禹對他的冷臉早已免疫，反而笑得更開心，桃花眼彎成了月牙。他用手肘狀似隨意地碰了碰顧凡宴的手臂，微微側身，壓低了聲音，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的音量，語速極快地調侃道：“行啊你，顧凡宴！真是真人不露相！不聲不響，就把惦記了這麼多年的‘白月光’追到手了？快跟哥們兒說說，用的什麼招？死纏爛打？威利誘？還是趁人之危了？分享分享經驗唄，哥們兒我也學學，好對付那些難搞的美人兒。”
他的語速快，聲音低，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一樣敲在顧凡宴的心上，尤其是“威利誘”、“趁人之危”八個字，雖是用玩笑的口吻說出，卻精準地戳中了顧凡宴內心最隱秘的角落。
顧凡宴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了一瞬。他和喬思琪始於那紙“契約”的事情，是他心底一個不願提及、甚至刻意模糊的起點。他一直在用行動覆蓋那個不夠純粹的初衷，試圖讓一切朝着真實情感的方向發展。此刻被沈俊禹這個眼光毒辣、洞察力驚人的家夥一語道破某種本質，哪怕只是玩笑般的猜測，也讓他產生了一種被看穿的惱羞成怒。
“管好你自己。”顧凡宴的聲音冷了下來，帶着明顯的警告意味。與此同時，他攬在喬思琪腰間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將她更緊密地帶向自己身側，那是一個充滿了占有欲和宣示意味的動作。
喬思琪雖然沒聽清沈俊禹具體說了什麼，但從顧凡宴驟然變化的臉色、緊繃的下頜線，以及腰間突然加重的力道，還有兩人之間那種熟稔又帶着味的互動氣氛，她心思剔透，隱約猜到了沈俊禹的調侃多半與自己有關，而且可能觸及了顧凡宴某些不爲人知的方面。她的臉頰不禁更紅了些，微微垂下了眼睫。
沈俊禹將兩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下更是了然。他太了解顧凡宴了，這家夥越是這樣反應激烈，越是欲蓋彌彰。看來自己猜得八九不離十。不過他也懂得見好就收，畢竟真把顧凡宴惹惱了自己也沒好果子吃。
他哈哈一笑，聲音恢復了正常音量，仿佛剛才的悄悄話從未發生過。他不再逗弄明顯處於炸毛邊緣的顧凡宴，轉而看向喬思琪，語氣比之前真誠了許多，也正經了不少：“喬小姐，別介意，我跟這家夥從小鬧慣了，嘴上沒個把門的。他這個人呢，外表看着冷冰冰硬邦邦，其實內裏悶又固執，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能讓他這麼上心，這麼維護，公開帶在身邊，”他朝喬思琪眨了眨眼，“你絕對是頭一個。以後他要是敢欺負你，或者給你氣受，別怕，盡管跟我說，我保證幫你收拾他！”
顧昕瑤也在旁邊用力點頭，一臉崇拜地看着沈俊禹，幫腔道：“對對對！思琪姐，俊禹哥可厲害了！他主意最多，我和俊禹哥都幫你，肯定能治得了我哥！”
喬思琪被這活寶兄妹倆一唱一和逗得忍俊不禁，唇角漾開一抹淺淺的、真心的笑意，心裏因爲方才穆雅婷事件和周圍目光帶來的緊張感，不知不覺消散了不少。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沈俊禹雖然看起來玩世不恭、遊戲人間，一副紈絝子弟的標準做派，但他的眼神清澈透亮，笑容雖然風流卻並不渾濁，對顧凡宴的關心是真心實意的，那種多年兄弟間特有的默契和調侃，做不得假。
顧凡宴聽着沈俊禹越說越離譜，還拉上自己妹妹，不耐地蹙眉，直接對喬思琪說：“別聽他胡說八道。他嘴裏十句話有九句不靠譜。”
沈俊禹毫不在意地聳聳肩，對顧凡宴的冷臉早已習以爲常，甚至覺得看他吃癟是種樂趣。他朝喬思琪又眨了眨眼，那雙向來多情的桃花眼裏此刻竟有幾分清澈的鼓勵：“看來有人嫌我礙眼，嫌我話多了。行行行，我識趣，不打擾你們二位‘培養感情’了。”他刻意在最後四個字上加重了音，帶着明顯的調侃。
“瑤瑤，”他轉向眼巴巴看着自己的顧昕瑤，笑容變得溫柔了些，“走，陪哥去那邊拿點吃的，聽說今晚的魚子醬和藍龍蝦不錯。”他自然地招呼着，又對身邊一直安靜等待的女伴示意了一下，三人便轉身朝着餐飲區走去。
走出幾步，沈俊禹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顧凡宴已經恢復了那副冰山模樣，但攬着喬思琪的手並未鬆開，而喬思琪微微仰頭正在跟他說着什麼，側臉線條柔和。沈俊禹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更深、更意味深長的弧度，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喃喃自語：“反應這麼大……看來我猜對了，還真連契約都用上了？顧凡宴啊顧凡宴，沒想到你也有今天，爲了把人留在身邊，連這種招都用上了？這下可真是……有意思了。”他眼中閃過興味盎然的光芒，仿佛發現了一個極其有趣的謎題。
他身邊的顧昕瑤聽力很好，隱約捕捉到了幾個詞，好奇地歪頭問：“俊禹哥，你嘀咕什麼呢？什麼契約？誰用招了？”
沈俊禹回過神來，看着顧昕瑤寫滿好奇和天真的大眼睛，失笑地揉了揉她的頭發，將她的發型揉得有點亂，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散漫不羈：“沒什麼，小孩子別瞎打聽。走，哥帶你去吃好吃的，把你哥那份也吃回來。”
顧昕瑤不滿地嘟囔：“我才不是小孩子……”但注意力很快被美食吸引，還是乖乖跟了上去，只是目光仍忍不住悄悄追隨着沈俊禹瀟灑不羈的背影。
另一邊，喬思琪看着沈俊禹離開的背影，那身酒紅色絲絨西裝在人群中依舊醒目。她輕聲對顧凡宴說：“你這個朋友……挺有趣的。”
顧凡宴順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哼了一聲，語氣復雜難辨，但緊繃的唇角線條，卻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絲：“他是我發小，一個從小就不着調、沒正形的而已。”
話雖如此，但喬思琪能聽出，這看似嫌棄的話語背後，是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無可替代的信任與親近。那是只有真正一起長大、經歷過彼此最真實模樣的人之間，才會有的特殊語氣。
沈俊禹之於顧凡宴，是童年時一起掏鳥窩、打群架（雖然多半是沈俊禹惹事，顧凡宴冷靜善後）的玩伴；是少年時一起熬夜打遊戲、分享青春期心事的兄弟；是顧凡宴父母關系緊張、家庭氛圍冰冷時，會強行把他拉出大宅、帶去沈家熱鬧花園燒烤的“救星”；也是顧凡宴初掌顧氏、壓力巨大時，會看似不經意地約他出去喝酒（雖然沈俊禹自己喝得更多），然後用科打諢的方式讓他暫時放鬆的“損友”。
沈俊禹看似玩世不恭，實則心如明鏡。他比誰都清楚顧凡宴完美面具下的孤獨和重擔，也比誰都懂得如何用他的方式，給這座冰山一絲人間的煙火氣。正如顧凡宴也深知，沈俊禹那副風流紈絝的表象下，藏着一顆遠比外人看到的更重情義、更通透的心。只是他們都不屑於，也不需要去言說。
而顧凡宴將喬思琪牢牢綁在身邊、那份最初源於契約、如今卻漸復雜難言的心思，在沈俊禹那了然又戲謔的調侃目光下，似乎也褪去了一層晦暗的隱秘色彩，變得沒那麼難以面對，甚至……生出了一絲可以被“見證”的微妙感覺。盡管他嘴上絕不會承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