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微涼,燭火輕搖。
謝雲瀾坐在燈下,左臂傷口已結痂,可指尖卻總忍不住去摳那個空藥瓶。
瓶底那個極小的“玦”字,像一細線,輕輕牽着他心裏最柔軟的地方。
這藥見效太快了。
快得不像尋常金瘡藥,倒像……前世他在雁門關重傷時,沈玦偷偷塞給他的那瓶。
那時他問:“哪來的?”
沈玦只答:“別問。”
後來他才知道,那是沈家秘方,需以三年雪蓮、七種毒蟲入藥,煉制者須親自守爐七——耗神傷身。
“這人……又自己熬藥?”謝雲瀾低聲笑,眼底卻泛起心疼。
他忽然起身,披上外袍:“不行,得還他個東西。”
——其實是借口。
他想見他。
月色正好,他翻牆入沈府,輕車熟路繞過巡夜侍衛,直奔內院。
上次來了在沐浴,這次不會了吧。但卻還是鬼使神差走向臥房。
窗縫透出暖光,隱約有水聲,還有……低低的咳嗽。
謝雲瀾心頭一緊——沈玦近連熬夜,果然病了。
他輕輕推開窗,翻身而入,動作輕巧得連燭火都未晃。
屏風後,水汽氤氳。
沈玦背對門口,只着中衣,長發溼漉,正低頭擦拭手臂。水珠順着他緊實的脊線滑落,沒入腰帶之下。肩胛骨隨着動作微微起伏,像雪峰映月,清冷又灼人。
謝雲瀾屏住呼吸,卻見沈玦忽然抬手,按了按心口——那是前世他每次熬藥後都會有的舊疾。
“你又守爐了?”謝雲瀾脫口而出。
沈玦猛然轉身,眼中閃過驚愕,隨即化爲無奈:“……還不走?”
謝雲瀾卻不退反進,走到屏風邊,目光毫不避諱地掃過他微敞的衣襟、鎖骨上的水痕、泛紅的耳尖。
“藥是你配的?”
他舉起空瓶,聲音放輕,“瓶底刻‘玦’字,是怕我不知道是誰給的?還是……怕我用錯?”
沈玦別開臉,嗓音微啞:“隨手刻的。”
“騙人。”謝雲瀾笑,“你連賬冊批注都用楷書,怎會‘隨手’刻字?”
他走近一步,兩人距離不過半尺。水汽混着鬆墨香,纏繞在呼吸之間。
沈玦喉結滾動,手指無意識攥緊衣襟:“……出去。”
“不出。”
謝雲瀾忽然伸手,輕輕拂去他肩頭一點未的水珠,“你咳了。是不是又熬夜守爐?”
指尖觸碰的瞬間,兩人皆是一顫。
沈玦猛地後退,卻被屏風擋住,退無可退。
謝雲瀾眼尾帶笑,卻認真得驚人:“沈玦,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說謊,右手指會無意識摩挲袖口?”
沈玦一僵。
那是他那年喪父後養成的習慣——緊張時,總想抓住點什麼。
“你……”他聲音沙啞。
“從你第一次給我遞藥開始。”
謝雲瀾輕聲說,“也從你第一次在雁門關,偷偷替我擋箭開始。”
沈玦瞳孔驟縮。
那段記憶,只有他們兩人知道。
空氣仿佛凝固。
良久,謝雲瀾忽然笑了,退後一步,恢復那副嬉皮笑臉:“不過——你身材不錯啊,太傅。”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紅了耳,趕緊補一句:“我是說……練武之人,就該這樣!”
沈玦盯着他看了幾息,忽然低笑出聲。
那笑聲很輕,卻像春冰初裂,融化了所有冷意。
“鎮西侯,”他慢條斯理系好衣帶,眸光深邃,“若再胡言亂語,我就把你扔出去。”
“你舍不得。”
謝雲瀾眨眨眼,“你連藥都親手熬,怎會舍得扔我?”
沈玦別開臉,耳尖通紅,卻沒否認。
謝雲瀾心滿意足,將空瓶放在案上:“瓶子還你。下次……別自己熬了,我陪你。
“不必。”沈玦淡淡道。
“等等。”卻在他轉身時,忽然開口。
謝雲瀾回頭。
沈玦從櫃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遞給他:“新的。加了安神草,治你夜驚。”
謝雲瀾一愣:“你怎麼知道我夜驚?”
“玄影回報。”沈玦語氣平淡,卻補充一句,“……夢裏喊過我的名字。”
謝雲瀾臉瞬間爆紅。
沈玦卻已轉身走向床榻,背對他道:“走時,關窗。”
謝雲瀾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他輕輕關上窗,卻在門口停下,低聲說:“沈玦。”
“嗯?”
“謝謝你的藥。”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也謝謝……你還記得我怕黑。”
屋內沉默良久。
就在他以爲沈玦不會回應時,一道極輕的聲音傳來:
“我一直記得。”
謝雲瀾嘴角揚起,大步出門,躍入夜色。
而臥房內,沈玦緩緩躺下,手中攥着那個空藥瓶,瓶底“玦”字已被摩挲得溫熱。
窗外,白狐悄然躍過屋檐,左前爪的舊疤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仿佛也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