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尹喜躬身言道:尊駕或許未聞,我年少時便鍾情於星象之術,稍通變化推演之能,熟諳占卜之道,深研八卦奧秘,亦曾涉獵連山、歸藏典籍。

一年之前,我於夜間仰觀天象,見東方紫氣彌漫,磅礴似龍形翻騰,便知將有聖賢自西而來途經此地。

同時又見西方金光燦爛照耀天際,明白另有聖者自東向西而行,兩位高人當在這函谷關相逢。

姜緣詢道:何以斷定我便是那西方聖者?尹喜答道:據天象所示,西方聖者當在深秋霜降時節方至,其間豫州星宿隱約搖動,可見聖者之身必與豫州之地有所關聯。

我見尊駕腰間佩有豫州古鼎,又見神采充盈、靈光隱現,故而確信您便是那位西方聖者!姜緣心中訝異,此人確實才智過人,他微微搖頭道:關令果真高才!然而我確實並非西方聖者。

尹喜再次行禮言說:在聖者面前,我絕不會錯認!姜緣只得解釋道:關令且聽我言,西方聖者實爲我師,我本居住在西牛賀洲靈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中,師尊法號菩提,與東方聖者乃是故交。

今因感知東方聖者將至,師尊特命我前來相助聖者,因此我才循法路而來,但我確非聖者本人。

尹喜聽聞此言,方才信服,說道:原來是我謬誤,竟將仙童師尊錯認爲聖者,理當向聖者致歉!言畢。

尹喜面向西方叩首九次。

姜緣伸手扶起尹喜,溫言道:師尊若知曉此事,必不會責怪於你,你且寬心。

尹喜點頭應允,隨即喚仆役備轎前來,卻被姜緣婉拒。

姜緣說道:我在此專爲迎候聖者到來,不必如此費心。

尹喜遂不再堅持,說道:既然如此,恭請上師入關,尚未請教上師尊號。

姜緣回答:我名姜緣,法號廣心。

尹喜遂引姜緣進入函谷關內,殷勤款待。

姜緣入關後並未接受款待,只尋了一處清淨之地,盤坐修行,無需飲食五谷,每引納天火之氣,淬煉體內金公之質。

此番景象自然引得關內衆人驚異,私下議論關中來了一位真仙,不飲不食而神色如常。

關令尹喜亦覺驚嘆,未料姜緣竟有如此修爲。

此番修行,轉眼便是三四個月,直至春暖花開、枝葉繁茂之時。

這一,姜緣忽然睜開雙眼,泥丸宮微微震動,他舉目遠眺,見天際遠處紫氣自東而來,猶如滄海浪般翻涌起伏。

老子即將抵達函谷!姜緣起身,只覺體態輕健、神思清明,有意前去迎接老子。

忽見尹喜迎面走來。

尹喜見到姜緣,行禮說道:上師!聖者將至,可否請上師與我一同出迎?姜緣問道:你如何知曉聖者將至?尹喜答道:我連來心神不寧,隱約有所感應,又見上師 數月未曾移動,今忽然行動,故而推測聖者將至。

姜緣贊嘆道:你確實聰慧,我在山中修行時,諸多師弟皆不及你機敏。

尹喜連忙搖頭:豈敢!我不過凡俗之人,怎敢與西方聖者門下相提並論。

姜緣瞥見地上遠處擺放着些食物,料想是尹喜每派人送來,心中對尹喜生出幾分好感。

他說道:我見紫氣漸近,推想聖者將至,因此準備出迎,關令可願與我同行?尹喜欣然應允,面露喜色。

姜緣遂與尹喜一同出關。

尹喜帶領仆役清掃道路,沿途四十裏皆整理得潔淨無塵。

姜緣靜觀其行,心中暗想:此人確具修行器,合該聲名遠播。

他於四十裏外道旁靜候。

尹喜清掃完畢,亦來到姜緣身側,一同靜候聖者東來。

等候半月有餘,起初尹喜隨姜緣等候時,不少關民、兵卒及仆從皆跟隨而來。

然而五未見人來,關民逐漸散去。

十仍未見人影,兵卒亦陸續離開。

又過半月依舊未見蹤跡,尹喜的仆從大多離去,僅剩三人仍隨侍在側。

這,姜緣剛完成天火吞吐之功,忽然心有所感,抬頭向天外望去。

霎時間天外異象紛呈,真可謂彩雲層疊掩映,紫氣氤氳繚繞。

來了。

姜緣起身走向道旁。

尹喜與三位仆從見姜緣舉動,緊隨其後。

靜候之中,但見遠方隱約現出一位老者身影,老者倒坐於青牛背上,正是老子。

不久青牛行近,姜緣遂走到道路 ,執禮言道:廣心拜見伯陽先生。

尹喜等人亦一同行禮。

青牛駐足路中,老子看見姜緣,展顏笑道:怎會是你這廣心?果然靈性充沛、慧心獨具,竟已導引心猿歸靜,金公將成。

往見你時尚未入道,心念浮動,而今再見,修行已深矣。

姜緣含笑答道:幸得伯陽先生當年在鼎中相助,今奉師命前來,願爲伯陽先生牽牛引路,助先生行程順遂。

老子微笑頷首,接納其好意老子接受姜緣心意,允他代爲牽牛引路。

姜緣再次行禮,走至青牛身側。

青牛抬頭看見姜緣腰間豫鼎,不敢怠慢,低頭順從。

函谷關關令尹喜行至老子面前,伏身拜道:關令尹喜,拜見聖者!老子含笑搖頭,言道:我不過一介貧寒老翁,當不得關令如此大禮!尹喜說道:我略識天象,見東方紫氣如龍奔騰,便知有聖者西行經此,又見上師乃非凡之人,能得上師親迎者,若非聖者絕無可能,故而知曉先生必是聖者。

老子面帶笑意,目光卻平靜如水,說道:上師名爲廣心,然我與廣心實爲長輩與晚輩之誼。

廣心見我行路不便,特來爲我牽牛,使我免遭虎豹侵擾,我一介貧寒老翁怎稱得上聖者。

聽聞諸侯之中頗多賢德之士,聖者當出自其間。

姜緣靜默不語,立於青牛之側。

尹喜聽罷,輕輕擺手道:列侯之位,常爲天下事所累,聖人並非由此而出。

廣心上師乃是西方聖者的門徒,上師既爲先生牽牛引路,先生必定是聖人無疑。

懇請先生賜我一個牽牛隨行的機會,我願傾盡所有,絕不後悔!老子問道:你當真認爲我是聖人?尹喜答道:千真萬確!老子注視尹喜片刻,緩緩點頭笑道:是可造之材。

尹喜躬身行禮:請聖人入關,我已將關內灑掃整潔,靜候聖駕,懇請聖人移步。

老子應道:甚好。

尹喜喜不自勝,與兩名仆從在前引路,確保行程順暢。

姜緣輕撫青牛,青牛低鳴一聲,朝着函谷關前行。

他見老子反向騎坐牛背,心知其中必有深意,因此並未揮鞭驅策。

青牛頗具靈性,順着尹喜所引之路,不久便進入函谷關中。

老子望向姜緣,說道:廣心,此番行程需三十三載,路途漫長。

姜緣點頭回應:伯陽先生請放心,我心中明白。

老子含笑言道:若廣心未曾踏入道途,我必不敢請你同行;然而你修道已久,我便安心了。

菩提近來可好?姜緣答道:承蒙伯陽先生掛念,家師一切安好。

老子見姜緣舉止輕盈卻氣度沉穩,暗自贊許:此子後必能修得深厚功力。

一行人來到關內,尹喜引老子前往歇腳之處,以便聖人休息。

行至中途,忽見一人攔路,向尹喜跪拜伏地。

姜緣停下腳步,覺得此人面貌熟悉,一時卻想不起名字,但見他腰間所佩的太玄清生符微微顫動,知此人亦攜有此符,頓時明白他是老子昔年在洛邑家中的仆役。

尹喜驚訝問道:你是何人?那人高聲說道:關令請聽我言,我本是洛邑人民,名叫徐甲,自幼受雇於老子家中,處理雜務,從未懈怠。

老子曾許諾每工錢約爲百文,然而至今拖欠我大量工錢未付。

如今他將出關遠去,我唯恐錢財落空,懇請關令爲我做主,合計所欠已逾百萬錢。

姜緣聞言,只覺荒唐可笑,此人實在愚昧無知。

他修行以來,歷經左氏家族三代光陰,更目睹人間數度變遷,此人竟不知自己已得長生,超脫生老病死,反而前來阻攔老子,索要工錢。

尹喜聽後大爲震驚,問道:你此話可屬實?徐甲答道:絕無虛言。

姜緣心中不悅,未等尹喜向老子稟報,便走上前去,袖中伸出手指,直指徐甲。

他問道:你可認得我?徐甲抬頭細看,覺得姜緣面熟,卻記不起是誰,於是搖頭否認。

姜緣說道:當年我與家師前往洛邑,曾到伯陽先生宅中拜訪,與你有一面之緣。

徐甲恍然道:原來是你!昔見你尚是孩童,如今卻如天人般氣質非凡,一時未能認出!姜緣又問:既然認得我,你可記得我們是何年相見?徐甲撓頭思索許久,搖頭道:不知。

姜緣說道:你我相見已是一二百年前之事。

你真以爲自己壽數綿長?乃是伯陽先生賜你一道太玄清生符,你才得以窺見長生門徑。

若無此符,早已被地府勾去魂魄。

你竟還有顏面向伯陽先生討要工錢?徐甲聽罷,臉色大變,張口一吐,一道符籙從口中飛出。

風吹過時,他瞬間化爲白骨,倒地不起。

這正是道破本源氣息散,旁門難求長生妙。

老子坐於青牛背上,見姜緣施法,含笑不語,微微點頭。

尹喜俯身下拜,說道:聖人、上師,此人愚鈍,不明聖人道法,聞道而不進,錯失機緣。

然而他並非心存惡意冒犯聖人、上師。

懇請聖人、上師賜他一線生機。

老子這才開口:我本已告訴他,待抵達安息國後,便會以黃金結算工錢。

未料他心性不定,急躁至此。

罷了,罷了!你將符籙放回他腹中,從此兩清。

說罷,老子看了姜緣一眼。

姜緣心領神會,輕拍青牛,繼續前行。

尹喜將太玄清生符重新放入白骨口中。

風吹過後,白骨生肉,不久徐甲死而復生,仆從們驚呼不已。

尹深知此乃聖人之能,他整理衣冠,朝老子離去方向恭敬叩拜,誠心行禮。

老子進入函谷關後,告知姜緣將在此停留三月三,待此期限過後,便西行前往西牛賀洲。

姜緣本爲牽牛隨行而來,自然應允。

他修行不輟,每吞吐天火,錘煉金丹。

函谷關令尹喜則每以 之禮侍奉老子左右,聆聽老子講授妙理。

姜緣深知老子停留三月三,是爲有緣聞道者而留。

然而聞道者,唯尹喜一人而已。

修行之中,光陰飛逝。

姜緣勤修,三月三轉眼即過。

這一,老子倒騎青牛,即將西出函谷關,姜緣隨行在側。

尹喜帶領仆從拜別。

臨行之際,他依依不舍道:聖人,我願舍棄一切,隨聖人同行。

老子笑道:你的緣分不在此處。

尹喜又道:聖人,如今道法未明,世間晦暗。

聖人智慧無窮無盡,我聆聽妙音三月有餘,深知聖人智慧廣博。

我雖無緣追隨聖人,但懇請聖人著書留典。

將來若有聞道者,不至因道法晦暗而卻步。

聞道之人,當知聖人存在!老子聽罷,輕拍青牛令其止步,沉思不語。

姜緣心中一動。

他曾於大夢之中得知,神話故事《老子出關》裏,老子曾留下一部教化世人的經典,名爲《道德經》,享有萬經之王的美譽。

莫非,這部經典將在此現世?祖師曾言,老子出世,爲南瞻部洲與西牛賀洲皆帶來一線生機。

南瞻部洲的生機,或許便應在這《道德經》之上尹喜懇請老子著書傳世,老子靜默未應。

尹喜伏身再拜,言道:祈聖人留經,使求道之人得明真義。

我願盡餘生之力弘聖人之智,令天下聞道者皆脫困厄! 老子仍無言,坐於青牛背上,雙目微闔。

姜緣立於一側,暗思此部《道德經》當如何問世,或可成南瞻部洲一線生機。

正如尹喜所言,世間聞道而徘徊者衆,然求道之人亦不絕。

今聖人當前,後世求道者卻無緣親見。

若得聖人親撰之經,使後來者不因道法幽深、前路晦暗而退卻,實爲大德。

故雲聞道之人,古今同心。

尹喜可謂先聞道者,亦爲後聞道者之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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