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遇刺那一,我明明站在他三步之外。
可所有人都認定,我該沖上去,替他擋下那一刀。
上一世,我確實這麼做了。
擋刀、重傷、南下休養三年。
那三年,我以爲我在爲我們的未來犧牲。
可等我拖着快痊愈的病體,滿心歡喜地回來,我拿命換來的位置,早就有人坐穩了。
我表妹住進了我的院子,
她頂着我“替身”的名頭,享受着本該屬於我的一切。
所有人都說,她是爲了安撫“失去”我的家人,是爲了替我盡孝,才不得不扮作我的“替身”。
他們說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母親拉着我的手,嘆氣道:
“這三年,若不是她替你在家中侍奉長輩,我們哪能安心?”
兄長皺眉看我,語氣冷淡:
“你既已回來了,就該多體諒她的不易。”
祖母更是直言不諱:
“她頂着你的名頭活了三年,已經夠委屈了。”
就連和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太子,也默認她站在他身側。
他說:“你救過我,我不會忘。”
“但她,更適合做太子妃。”
所以?
我這個好不容易活着回來的正主,
不僅被取代了,
還被要求對這份取代心懷感激?
憤怒和絕望涌上心頭,我再也壓抑不住。
我鬧過、哭過、求過。
換來的,卻是一句句冷漠的勸解——
“都這樣了,你何必不知好歹?”
“你這樣,只會讓人寒心。”
最後,他們遞給我一杯毒酒,
脆利落,斷送了我的人生。
直到那一刻,我才看清——
他們從來不是被蒙蔽,
而是在我還活着的時候,
就已經選好了別人。
既如此,
我憑什麼還要爲了他受傷去死。
這一世,遇到同樣的情景。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甚至,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我悄悄後退了半步。
那柄本該刺入我膛的刀,“噗嗤”一聲,沒入了太子的肩膀。
鮮血濺了我一臉,溫熱,腥甜。
“啊——太子殿下!”尖叫聲四起。
混亂中,我看到了李桑月慘白的臉,她正躲在柱子後面,眼中滿是算計落空的驚愕。
太子重傷,場面大亂。
侍衛們終於反應過來,制伏了刺客。太醫匆匆趕來,人群圍得水泄不通。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攤刺目的血,心髒在腔裏平靜地跳動。
上一世,這血是我的。
我倒在血泊裏,疼得意識模糊,卻還強撐着對趙珩說“殿下無事就好”。
他抱着我,眼中似有淚光,承諾會永遠記得我的恩情。
多可笑。
“妤嬀姐姐!”李桑月第一個沖到我面前,眼眶通紅,聲音顫抖,“你、你怎麼沒有...你怎麼能讓太子殿下受傷?”
她這話一出,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目光齊刷刷射向我——驚疑、不解、譴責。
是啊,宋妤嬀不是最愛太子殿下嗎?
不是從小就說願意爲殿下付出一切嗎?剛才那麼危險的時刻,她怎麼一動不動?
我迎上李桑月泫然欲泣的目光,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平靜:“表妹此話何意?刺客來得突然,我嚇傻了,反應不及。倒是表妹站得那麼遠,看得倒是清楚,還有心思指責我?”
李桑月臉色一僵,支吾道:“我、我只是太擔心殿下了...”
“擔心到只顧着看我有無動作?”我挑眉,“表妹對殿下真是情深義重,令人感動。既如此,方才表妹爲何不上前?你站的位置,可比我更近些。”
她站的地方,確實離太子更近,只是更隱蔽,更安全。
李桑月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咬着嘴唇,淚珠滾落:“姐姐是在怪我嗎?我、我只是太害怕了...”
又來了。這副楚楚可憐、受盡委屈的模樣。
上一世,我就是被她這副樣子騙了無數次。每次我質問,每次我反抗,她就這樣哭,然後所有人都會來指責我咄咄人,欺負柔弱表妹。
果然,兄長宋璟大步走過來,皺眉看我:“妤嬀,你怎麼說話的?桑月也是關心則亂。倒是你,剛才怎麼回事?”
我抬眼看他。我的親哥哥,此刻看着我的眼神裏,只有不滿和質疑。
心口還是不可抑制地刺痛了一下,但很快被冰冷覆蓋。
“兄長也認爲,我應該沖上去,替太子擋刀?”我慢慢問。
宋璟一滯,語氣稍緩:“我不是這個意思...但你知道,殿下對你...總之你不該如此反應。”
“那我該如何反應?”我聲音抬高了些,周圍更多人看過來,“以血肉之軀擋利刃,是可能會死的。兄長是希望我死嗎?”
“你胡說什麼!”宋璟臉色難看,“我只是覺得你平對殿下...今實在反常。”
“夠了。”母親的聲音進來,帶着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都少說兩句。殿下還傷着,你們在這裏吵什麼?妤嬀,你過來。”
我被母親拉到一旁僻靜處。她上下打量我,確認我無恙,才鬆了口氣,隨即壓低聲音:“剛才到底怎麼回事?你知不知道,多少人看着?你那樣站着不動...傳出去像什麼話?”
我看着母親李氏。上一世,她也是這般,先是關心我,然後便是勸我隱忍,勸我大度,勸我不要讓家族難堪。
“母親,”我輕聲說,“刀很快,我來不及。”
李氏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看出什麼,最終只是嘆氣:“罷了,人沒事就好。只是...太子那裏,怕是要惱了。還有你祖母那邊...回去少不得要聽些話。你且忍忍,桑月那孩子也是擔心殿下,說話直了些,你別往心裏去。”
又是忍。
又是別往心裏去。
我扯了扯嘴角:“母親放心,女兒知道。”
知道你們所有人,早就選好了李桑月。
知道我的感受,從來都不重要。
太子被抬回東宮,我們這些女眷也各自回府。
馬車裏,李桑月挨着母親坐着,眼睛紅腫,小聲啜泣:“姑母,殿下流了那麼多血,不會有事吧?都怪我,沒能護着殿下...”
李氏摟着她安慰:“好孩子,不怪你,那刺客凶悍,誰能料到?太醫說了,殿下沒有傷到要害,休養些時便好。”
李桑月怯生生地看向我:“妤嬀姐姐,你...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我不是故意那樣說的,我只是太急了...”
我閉目養神,懶得理她。
她卻不依不饒,聲音帶着哭腔:“姐姐不說話,定是惱我了……桑月給姐姐賠罪,姐姐莫要氣壞了身子。”她說着竟要起身行禮,被李氏一把拉住。
“妤嬀!”李氏聲音帶着責備,“桑月都這般了,你還要如何?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計較?”
我睜開眼,看着李氏護着李桑月的樣子,忽然笑了:“母親,我何時說過計較?是表妹自己多心罷了。我累了,想靜一靜。”
李桑月咬着唇,淚珠滾得更凶,卻不再說話,只將臉埋在李氏肩頭,肩頭微微聳動,好不可憐。
馬車一到府門前,早有婆子候着,說老太太讓所有人即刻去壽安堂。
壽安堂裏,氣氛凝重。
祖母端坐上首,臉色陰沉。父親宋崢坐在下首,眉頭緊鎖。兄長方才被留在東宮協助處理後續,尚未歸來。
我們一進去,祖母的目光便如刀子般剮在我身上。
“跪下。”她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依言跪下。李桑月也跟着要跪,被祖母抬手止住:“桑月,你站到一邊去。”
“外祖母……”李桑月怯怯喚道。
“聽話。”祖母語氣稍緩,看向我時,又復冰冷,“宋妤嬀,今之事,你給我說清楚!爲何見太子遇險,你竟呆立不動?你平學的規矩禮數,學的忠義之心,都學到狗肚子裏去了?!”
父親宋崢也沉聲道:“妤嬀,你太讓爲父失望了。太子殿下待你如何,滿京城誰人不知?你竟如此貪生怕死,置殿下於不顧!我宋家沒有這等不忠不義、無情無義的女兒!”
心髒像是被冰錐反復穿刺,又冷又疼。這就是我的至親。不問緣由,不問我是否受驚,不問我是否安然,只質問我爲何沒有去死。
我抬起頭,看着他們,一字一句道:“祖母,父親,刺客突然發難,刀鋒直指太子,事發只在瞬息。孫女當時腦中一片空白,本能後退,實屬人之常情。若說貪生怕死,敢問在場諸位,除侍衛外,有誰不曾躲避?表妹站得比我更近,不也躲在了柱後?難道祖母和父親認爲,孫女就該毫不猶豫,以命相抵,才算是忠義,才算是情深?”
“你還敢頂嘴!”祖母猛地一拍桌案,茶盞跳起,“桑月是客,是女子,膽小怯弱情有可原!你是太子自幼定下的未來太子妃,是宋家嫡女,你豈能與她相提並論?!你的職責,你的本分,便是護衛太子!你可知道,就因你今怯懦,太子重傷,東宮動蕩,我宋家將面臨何等境地?你簡直……簡直愚不可及,自私透頂!”
“未來太子妃?”我輕輕重復這四個字,忽然覺得無比諷刺,“祖母也說了,是‘未來’。孫女並未嫁入東宮,性命仍是父母所賜,宋家所養。爲何在祖母和父親眼中,孫女的命,生來就是爲了在某一天,爲太子殿下舍棄的?孫女的命,便如此輕賤嗎?”
“你——!”宋崢氣得臉色發青,指着我,“孽障!這是你的福分!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榮耀!爲太子盡忠,爲家族爭光,是你身爲宋家女的職責!你……你竟說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父親,”我看着他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心中最後一絲溫熱也散盡了,“若這福分,這榮耀,需要女兒用命去換,女兒不要,可不可以?”
“混賬東西!”宋崢霍然起身,揚起手。
“姑父息怒!”李桑月驚呼一聲,撲過來擋在我身前,哭着道,“姑父不要打姐姐!都是桑月的錯,是桑月沒有攔住姐姐,是桑月沒有替姐姐去……姐姐只是一時嚇壞了,她不是有心的!要打就打桑月吧!”
她哭得梨花帶雨,緊緊抱着宋崢的胳膊。
李氏也連忙上前拉住宋崢:“老爺,有話好好說,妤嬀她知道錯了,您別氣壞了身子。”
祖母看着李桑月,眼中閃過一絲疼惜,再看我時,只剩下厭惡:“你看看桑月,再看看你!桑月都知道替你求情,顧全大局,你呢?除了頂撞長輩,推卸責任,你還會什麼?”
我跪在冰冷的地上,看着眼前這一幕。李桑月的表演,父母的“疼愛”,祖母的“公正”。多麼熟悉。上一世,這樣的戲碼,在我“不懂事”、“不體諒”、“不知好歹”的時候,上演了無數次。
每一次,都是以我的退讓和隱忍收場。
但這一次,不會了。
我慢慢挺直脊背,不再看李桑月那張虛假的臉,目光平靜地看向祖母和父親:“祖母,父親,孫女自知有錯。錯在不夠機敏,未能提前預警;錯在反應遲緩,未能護持殿下周全。孫女認罰。但若說孫女生性怯懦,貪生怕死,不顧殿下與家族,孫女,不認。”
“至於未來太子妃之位,以及孫女是否還配得上這份‘榮耀’,”我頓了頓,聲音清晰而冷靜,“但憑太子殿下與祖母、父親決斷。孫女,絕無怨言。”
我以退爲進,將皮球踢了回去。我不是不認錯,我只是不認那莫須有的“怕死”和“不忠”。而太子妃之位,此刻成了燙手山芋。太子重傷,東宮不穩,若此刻宋家急吼吼地以“未盡責”爲由處置我,或者太子順勢厭棄我,傳出去,宋家無情,太子無義,名聲不會好。若他們還想維持這門婚事,至少明面上,就不能立刻將我踩到泥裏。
果然,祖母和父親臉色變幻,一時沉默。
李桑月眼中卻飛快掠過一絲竊喜和急切。她巴不得立刻坐實我的“罪名”,讓我失去所有資格。
這時,管家匆匆來報:“老爺,老太太,東宮來人了,是太子殿下身邊的劉公公,說殿下醒了,有話要問大小姐。”
來了。
我心中冷笑。謝津縝,這麼快就忍不住要“問罪”了嗎?
祖母忙道:“快請。”
劉公公進來,面色肅然,先行了禮,然後看向我,語氣聽不出喜怒:“宋大小姐,殿下醒了,聽聞今之事,有些話想親自問問您。請您隨咱家走一趟東宮。”
“有勞公公。”我起身,撣了撣裙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妤嬀!”李氏擔憂地喚了一聲。
李桑月更是急切地上前半步:“劉公公,殿下傷勢如何?我……臣女很是擔心,可否……”
劉公公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殿下只傳了宋大小姐一人。李姑娘請留步。”
李桑月臉色一白,委屈地退到李氏身邊。
我跟着劉公公走出壽安堂,背後是家人各異的目光。不必回頭,我也能想象李桑月那嫉恨又期待的眼神。
東宮,寢殿。
藥味濃鬱。謝津縝靠坐在床頭,臉色蒼白,左肩纏着厚厚的繃帶,隱隱透出血色。他生得極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即使受傷,也有一股矜貴清冷之氣。只是此刻,那雙總是帶着溫和笑意的眸子裏,滿是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
“臣女參見太子殿下。”我依禮下拜,姿態恭敬,卻無半分從前的熱切與愛慕。
“妤嬀,起來吧。”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目光落在我臉上,似乎想看出些什麼,“嚇到了嗎?”
“回殿下,是有些後怕。”我垂眸答道。
“只是後怕?”他緩緩道,“孤記得,你從前說過,爲了孤,你什麼都願意做。今那把刀過來時,你在想什麼?”
果然。和上一世一樣的路數。先關懷,再質問,用情義敲打。
我抬起頭,看向他,眼中適時泛起一層水光,帶着驚魂未定的惶恐和委屈:“殿下,臣女……臣女當時真的嚇傻了。那刀光那麼亮,那麼快,直沖着殿下您來……臣女腦子一片空白,腿都軟了,等回過神來,刀已經……已經……”我哽咽了一下,淚珠滾落,“臣女沒用,臣女好恨自己,爲什麼不能快一點,爲什麼不能勇敢一點……殿下,您流了那麼多血,疼不疼?”
我哭得情真意切,身體微微發抖,將一個受驚過度、自責不已的閨閣女子演得淋漓盡致。我知道謝津縝喜歡什麼樣的女子,溫柔、順從、以他爲天,帶着一點恰到好處的柔弱和依戀。上一世我全心全意愛他,便是如此。這一世,我不愛了,但演出來,並不難。
果然,見我哭得傷心,謝津縝眼中的冰冷似乎化開些許,但審視依舊:“只是嚇到了?沒有別的?”
“殿下疑我?”我睜大淚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受傷道,“殿下是覺得,臣女是故意不救殿下?臣女對殿下之心,天地可鑑!若是早知道會這樣,臣女恨不能以身相代!可是……可是事情發生得太快了,臣女真的來不及啊殿下!”我哭得越發傷心,幾乎喘不上氣,“若是殿下因此厭棄臣女,臣女也無話可說,只求殿下保重玉體……”
我哭得幾乎暈厥,劉公公連忙示意宮人扶住我。
謝津縝看着我,沉默良久。或許是我的表演太過真,或許是他還需要宋家的支持,又或許是重傷讓他精力不濟,他最終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罷了,是孤苛責了。事發突然,也怨不得你。你受驚了,回去好生休息吧。”
“殿下……”我淚眼婆娑地望着他。
“今之事,不必再提。”他閉上了眼睛,顯露出疲憊,“孤累了,你退下吧。”
“是,臣女告退,望殿下早康復。”我行禮退出,轉身的刹那,臉上的淚水瞬間收,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冷漠。
走出寢殿,穿過回廊,卻在轉角處,被人攔住了去路。
是李桑月。她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竟也進了東宮,等在這裏。
“姐姐和殿下談完了?”她臉上帶着溫婉的笑意,眼神卻像淬了毒的針,“殿下沒有責怪姐姐吧?妹妹真是擔心呢。”
“不勞表妹費心。”我懶得與她周旋,繞開她便要走。
她卻移步再次擋住我,壓低聲音,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宋妤嬀,別裝了。別人看不出,我看得出。你今天,是故意不救殿下的,對不對?”
我腳步一頓,看向她。
李桑月臉上笑意更深,帶着得意和惡毒:“你慌了?怕了?我告訴你,我看得清清楚楚!你當時非但沒動,還往後躲了!你本就是巴不得殿下受傷!可惜啊,殿下心善,還是信了你的鬼話。不過沒關系,殿下信你,別人可未必。今之事,很快就會傳遍京城。一個貪生怕死、不顧未婚夫死活的未來太子妃……呵呵,姐姐,你的名聲,完了。”
她湊近我,用氣音說道:“這個位置,你坐不穩了。遲早,是我的。”
我靜靜地看着她得意洋洋的嘴臉,忽然笑了。
“李桑月,”我輕聲說,語氣平靜無波,“你知道,爲什麼你永遠只能學我的樣子,做我的替身嗎?”
她笑容一僵。
“因爲,”我慢慢說道,目光掃過她刻意模仿我的發髻和衣飾,“贗品就是贗品。學得再像,骨子裏的卑賤和下作,也遮不住。”
“你——!”李桑月臉色瞬間漲紅,抬手就想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