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重生後,我喝了忘憂水。
忘了前世護了我一生的侯府夫君,
忘了我拼命生下的兒子,
獨自一人南下,成爲平靜生活的繡娘。
只因前世,六歲的我爲救夫君成了傻子,
爲此,他發誓護我一生。
他做到了,我失足落水,縱使廢掉一只手,他也要跳進滿是冰渣的湖裏救我。
直到養女顧婉被接進府,他神色淡漠,
“婉兒不喜癡傻的人,你住到別院去吧。”
我九死一生產下的兒子,滿臉嫌惡。
“你蠢笨如豬,只會讓我和爹爹成爲笑柄!”
“不像表姨貌美如花,更是才女,都怪你占了表姨的位置,不然她早該變成我的娘親,你爲何不去死!”
後來,兒子爲她更是給我下毒,令我活活痛死。
再睜眼,我回到了顧裴之跟我求親的當天。
這次,我不要他的守護,
也不要他憐憫的婚事了。
1
顧裴之下了99箱聘禮,捧着傳家寶求娶我。
“萱萱,你願意成爲裴之哥哥的娘子嗎?”
我呆愣的望着笑眯眯的他,想了好一會才明白,我重生了。
四周全是譏諷嘲弄的話。
“你們瞧,那蠢貨能知曉什麼是求娶嗎?”
“這臨淵候怕不是被下了降頭,居然求娶名動京城的蠢貨!”
“救命之恩大過天,不娶她怎麼行?”
從前我不曉得他們的意思,只覺得他們對我惡意滿滿,怯弱的往顧裴之身邊縮。
如今,我聽懂了。
他們都嫌棄我配不上裴之哥哥,也篤定他不喜歡我這般的癡傻女。
前世的記憶在我腦海裏翻騰,裴之哥哥拽着我拼命往岸上遊。
他手腕有傷徹底壞死,疼得冷汗直冒,卻始終溫柔的安撫我。
“萱萱,別怕,裴之哥哥在你身邊。”
我身材嬌小難產,疼得死去活來,他不管不顧沖進屋裏握着我的手,聲嘶力竭。
“萱萱,堅持住,我跟孩子都需要你!”
我拼死生下的孩子,香香軟軟的。
顧裴之把孩子抱在懷裏,小心翼翼的逗弄着。
“乖寶,這是你娘親。”
那,是我記憶裏最美好的時光。
後來,侯府的養女顧婉被接回府。
她穿着最時興的襦裙,挽着顧裴之的手臂,甜甜的喚他的名字。
“裴之哥哥。”
此後,顧裴之腰間戴上了顧婉親手繡的香包,回府的時間越來越晚。
對我也越發沒有耐心。
我給他看兒子的字,他隨意掃了一眼就扔在一旁。
孩子漸漸長大,也不再依賴我,反而開始嫌棄我愚笨。
他打翻了我親手煮的長壽面,對着我嘶吼。
“你能不能別來學院接我!”
“他們都笑我的生母蠢笨如豬,還不如我聰明,你爲何讓我如此丟臉?!”
“我不要你做我的娘親,我要聰明又貌美的表姨做我的娘親!”
最後,他竟然親手把毒藥下在我碗裏。
“只有你死了,表姨才能當我的娘親。”
我始終記得臨死前,顧裴之望着我的那雙猩紅眼眸,還有如釋重負的表情。
“萱萱,你救我一命,我護了你十五年,我們兩清了。”
“你死後就放過我吧,成全我跟婉兒。”
我想,傻子與聰明人,確實不是一路人。
回憶如顯露的冰山,每塊冰都尖銳堅硬,扎得我心髒酸澀,疼痛難忍。
我低頭看着鮮紅的聘書,還有侯府的傳家玉佩。
“不好,萱萱不願成爲裴之哥哥的娘子。”
2
顧裴之怔楞,隨後無可奈何的笑了,語氣裏充斥着敷衍。
“萱萱乖,裴之哥哥還有公務在身,要去接一個很重要的人回城。”
“你答應成爲裴之哥哥的娘子,我就讓人給你買桂花糕和糖葫蘆,好不好?”
我知道,他說的重要的人是顧婉。
今,是她回府的子。
裴之哥哥輕輕摸着我的腦袋,哄着我,就好像哄着愛鬧騰的稚童,
可我明明,
我低頭,瞧了瞧自己高高隆起的脯。
我身上穿的是他特意讓繡娘精心繡制的襦裙,扎着飛天髻,抹了胭脂水粉,人人都誇我漂亮,玲瓏有致。
我和已經成親的大表姐一樣,是及笄的女子,是大姑娘了。
前世,裴之哥哥的書房裏總放着顧婉的畫像,我總能瞧見他盯着畫像發呆。
一看就是半柱香,有時他還會面紅耳赤,呼吸急促。
府上的嬤嬤告訴我,那是一個男子看意中人的眼神。
可裴之哥哥看我的目光,只有兄妹之情。
我攥緊手絹,想再次言明,我不嫁他。
這時一個小廝倉促的跑了進來。
“侯爺,小姐的馬車快到城門口了。”
顧裴之一臉欣喜,眼底是藏也藏不住的雀躍。
“好,我馬上去接她,禮物都備好了麼,婉兒許久沒回家,事事都要給她備最好的。”
我靜靜地看着他歡喜溫柔的模樣,
多像前世,即便是給兒子過生辰,只要顧婉說兩句頭疼,或是抱怨雨天路滑,夢魘不安,他都會立即放下手中事,爲她掃平解決一切。
而我拼盡全力生下的兒子,從小耳濡目染,有樣學樣。
小小年紀就會學着他爹爹的口吻和我說話。
“娘親,你真是笨蛋什麼都不好,若是表姨在就好了。”
顧裴之將聘書塞進我手中,俊美的臉上毫無誠意,只有微不可察的不耐。
“萱萱,裴之哥哥有急事要做,晚上我給你送糖人,你乖乖跟着管家回府,等我回來,嗯?”
話畢,他轉頭交代管家。
“送萱萱回府,管好這群人的嘴,別讓本侯聽見誰亂嚼她的舌。”
管家恭敬的點頭,目送顧裴之着急的離開。
滿堂的賓客,目光如刀一樣刺在我身上。
我看他們捂着嘴,竊竊私語,笑聲譏諷又嘲弄,壓得我心頭沉甸甸的。
“我就說,侯爺怎麼可能真心想娶傻子,不過是哄這傻子玩玩而已。”
“顧家養女的馬車還沒到城門口呢,侯爺就跑出去接人了,多急切啊。”
“可不是嘛,他們才貌雙全天生一對,可惜薛萱當年救人腦子被打壞了,壓就不懂他們的感情!往後如果真成親了,怕是有她好果子吃咯。”
我獨自站在原地,手裏明明拿着喜氣的聘書,卻如同戲樓的醜角,被人圍觀恥笑。
管家語調波瀾不驚。
“小姐,我送您回府吧。”
我搖搖頭,“不用了,我自己回。”
管家一怔,顯然沒料到我竟會拒絕。
我頂着沉重的發髻,穿着擠腳的繡鞋離開。
侯府在哪,我心知肚明。
裴之哥哥以前擔心我,曾耐心的牽着我一次次認路,一步步走過。
如今顧婉回來了,我知道她才是侯府實至名歸的主母。
所以這次,我不回去了。
我摸了摸隨身帶的忘憂水,
是裴之哥哥的娘親顧夫人給我的,
她對我很好很好,只是不太想要我嫁給裴之哥哥。
她說,只要我服下這個,我不僅會忘了一切,她還會送我南下,讓我回祖父家。
服下後,我便讓人告知了顧夫人,
很快,收到了嬤嬤的傳話,
“薛小姐,等夫人禮佛結束,會親自安排你歸家。”
3
我父母雙亡,薛夫人送我回家還得等幾天,可我身上沒有銀兩,
只好走街串巷,詢問哪家有招工。
我娘說過,我有手有腳,只要肯吃苦不貪心,一定能活下去。
卻意外在酒樓門口,看見了裴之哥哥和顧婉。
人群簇擁着他們,顧婉眉眼含笑,給裴之哥哥倒酒。
裴之哥哥則攬着顧婉的肩,細心的拂去她發髻上的落葉,
兩人相視一笑,就像戲台上的霸王虞姬。
我心頭一緊,下意識往邊上躲,不想讓他們發現。
可惜,顧婉眼尖的發現了我。
她朝裴之哥哥低語着什麼,隨即他朝我看過來,俊美的臉上蓄滿不悅。
他馬上出來,語氣也冷沉幾分。
“萱萱,我不是讓管家護送你回府嗎,你爲何獨自亂走?”
我分不清他是怨我讓他擔憂,還是怨我礙眼,影響他和顧婉敘舊。
低頭,盯着自己髒兮兮的鞋頭。
“裴之哥哥,你誤會了,我只是恰巧經過,馬上離開。”
我剛轉身,就被他拽住了手腕,
他嘆了口氣,拉着我往酒樓裏走。
“我在這,你還想去哪?你是不是想我,所以偷跑出來尋我?”
“但你獨自出門,要是遇到壞人怎麼辦?下次再這樣,我要罰你了。”
我張了張嘴,最終啞了聲。
他已經先入爲主,我解不解釋壓不重要。
酒樓人聲鼎沸,各種氣味混合在一起十分嗆人。
桌子上坐了一大圈人,我認識的卻寥寥無幾。
他們見顧裴之牽着我進門,紛紛望向我。
“裴之,這小美人是誰?我認識你這麼久怎麼都沒有見過?”
顧裴之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是鄰家小妹,從小就喜歡跟在我身後。”
“她......腦子有點問題,比較蠢笨,請各位多擔待。”
我錯愕的望向顧裴之,
他偏着頭,好像多看我一眼就會讓他丟臉。
我難堪的低下頭。
上輩子,但凡他帶我出去赴約,都會這樣提前跟周圍的人致歉。
我習慣了。
只是不知爲何,時至今我的心依舊酸酸澀澀的,想哭。
一個膀大腰圓的男子將我從頭掃了個遍,眼底帶着輕佻。
“簡直暴殄天物,這樣的美人居然是個傻子!”
顧婉掃了我一眼,得意的勾唇,轉而把顧裴之拉到身邊。
“裴之哥哥,到我們了,你快來!”
“萱萱,你坐會吃點東西,我一會兒送你回府。”
匆匆叮囑我一句,顧裴之便鬆開我,坐到顧婉身邊。
他們坐的很近,發絲交纏着,很是親昵。
剛剛那個膀大腰圓的男子見我落單,不懷好意道:
“小美人,坐哥哥身邊可好?”
我躲開他的手,默默坐到最邊上,遠離所有人。
那男子看了我一眼,沒有糾纏。
所有人都在玩行酒令,場面很熱鬧。
沒有人在意我。
我走了大半夜,早就口渴的厲害,端起面前的杯子一飲而盡。
卻不是水,
一股辛辣的感覺席卷我的味蕾,我下意識吐舌頭,嗆得直咳嗽。
鬧出了點動靜。
可即便如此,往對我體貼入微的裴之哥哥,卻沒有注意到我的異常。
我平靜如初。
畢竟只要顧婉在,裴之哥哥都看不見我。
我猶豫着,是不是該識趣的離開。
可我天一亮就被叫起來梳妝打扮,早已精疲力盡,又困又累。
不遠處,傳來顧婉甜甜的聲音:
“我喝不下了,裴之哥哥,你替我喝吧。”
4
周圍的人對着他們起哄,揶揄。
我順着聲源望去,正好看到顧婉端起自己的酒杯,遞給顧裴之。
顧裴之眉眼含笑,接過她手裏的酒杯,對着她喝過的地方一飲而盡。
顧婉湊上前,親了他的臉頰。
行事作風大膽親昵,衆人一陣起哄,
他們卻深情對望,眼裏滿是繾綣。
我止不住落淚,但我知道,裴之哥哥的心上人是顧婉。
而我,就是那個阻礙。
這一世,我不會再愚蠢到耽誤他們十五載。
從今起,我就會離他遠遠的,成全他們。
胃裏忽然翻江倒海,我捂着嘴小跑到院子邊上的草叢嘔。
我眼淚鼻涕齊下,狼狽不堪。
顧婉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我身後。
她一反常態,眼神冰冷。
“薛萱,你還想耽誤裴之哥哥多久?!”
我淚眼滂沱,如鯁在喉。
顧婉輕蔑的瞟了我一眼,冷冷道:
“裴之哥哥是聖上親封的臨淵候,前途無量,他需要的是一個能幫他持庶務,讓他後顧無憂的娘子。”
“而不是像你這樣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裴之哥哥重諾守着你,可你除了讓他被人笑話,還能什麼?!”
她近我,聲音低沉,眼底滿是惡意 。
“實話告訴你吧,老侯爺跟夫人早就厭倦你這個蠢笨不堪的賤人,寧可將我接了回來,也要拆散你跟裴之哥哥。”
“我不想對付一個傻子,你識趣的話就自己滾吧!”
我白着臉呆呆的看着她,渾身僵硬。
前世,我知道裴之哥哥和我的兒子不喜歡我。
可萬萬沒想到,公公和婆母也很討厭我。
她見我滿臉詫異,一臉嘲諷:
“算了,我跟你一個傻子說這麼多做什麼,你又聽不懂。”
她的話像一柄羽箭直擊我內心最柔軟的地方,痛不欲生。
每個人都說我是傻子,連罵我,都說我聽不懂。
我聽得懂,我現在也知道了,所有人都很厭惡我。
我紅着眼睛推開她,想逃。
顧婉卻一把拽住我:“你這蠢貨想去哪?難不成還想去和裴之哥哥告狀?”
“我警告你別生事,他是我的,你休想染指!”
說着,她拔下我的金釵往自己手上劃了一刀,之後把金釵塞進我手裏,捂着手臂慢條斯理的坐到地上。
我一臉驚愕,她看着我冷笑,下一秒就歇斯裏底的哭喊。
“啊,姐姐瘋了要我,裴之哥哥快救我!”
顧裴之聽到動靜沖了出來,見狀眼神凶的像是要人。
“怎麼回事?”
他小心翼翼的扶起顧婉,心疼的查看她的傷勢。
顧婉哭的梨花帶雨:“我擔心姐姐,就出來看看,哪曾想她突然用金釵傷我。”
我倉皇無助的擺手:“不是我,是她,是她搶了我的釵自己劃的。”
顧裴之顯然不信,失望的掃了我一眼。
“薛萱,你什麼時候才能不那麼任性呢?是不是只要有女子靠近我,你都要害她?”
“還是說,你惡毒害人的病又犯了?!”
他眼底滿是嫌惡,仿佛我是一個什麼十惡不赦的人。
我渾身僵住,血液凝結。
一下想起他去學院上課的時候,那時他對將軍之女很好。
大家都說他喜歡她,可她爲了氣心上人,竟跟人打賭說要讓裴之哥哥爲她跳河。
裴之哥哥當年救我廢了一只手,他不能再跳河了,會死的。
我又氣又惱,拿着金釵抵着她的喉嚨威脅她。
“你敢害裴之哥哥,我絕對要你好看!”
將軍千金哪曾受過這樣的挑釁,當即跟我扭打在一起,不小心被我劃傷了胳膊。
然後我就被關進後院,成了衆人口中的瘋婆子。
我哭着跟顧裴之解釋,那女人想害人,也是她先打我,我才跟她打架,終於與他重修與好。
可我萬萬沒想到,他打從心裏不曾信過我,始終覺得我還是那個會傷人的瘋子。
我張嘴想解釋,最終沉默,壓下了心頭翻滾起來的苦澀。
裴之哥哥,
怎麼辦,我不想喜歡你了。
5
我再度被顧裴之關進後院。
他特意交代府醫:“讓她清醒點,好好學學規矩,務必確保下月的婚禮不再鬧笑話。”
我被他們綁在床上,他們強迫我喝苦藥,拿長長的針扎我。
我痛不欲生,滿眼絕望卻一次次喊着,
“我沒有傷害顧婉,我沒有害人。”
顧夫人想來看我,也被人擋在門外。
但她傳了話給我:“成婚當,送你回家。”
而這期間,我沒少聽丫鬟說起顧裴之和顧婉,說他們出雙入對羨煞旁人。
漸漸的,好像是忘憂水藥效發作了,
我不再難過,忘了好多事,腦子也越發清明,
離開顧裴之的心,更加堅定。
轉眼到了成親的子,大清早我就被丫鬟接到前院。
我滿臉憔悴,的手腕上布滿了可怕的淤青,還有深淺不一的傷痕。
顧裴之看着渾身傷痕累累的我,瞬間沉下臉,他吩咐丫鬟拿藥,小心翼翼的幫我擦藥。
“受傷了,怎麼不告訴我?”
我想起那些陽奉陰違的奴才,沉默以對。
顧裴之以爲我鬧脾氣,抬手摸我的腦袋被我避開。
眸裏的心疼,頓時被不耐沖淡幾分。
“這段時間我公務纏身,沒空照料你,所以不知你出事,但你放心,往後不會了。”
“你於我有救命之恩,我發誓會護你一輩子,絕不食言。你往後安分守己,別再針對婉兒或是別人,可好?”
我低垂着頭不語,他無奈嘆息:
“我先去前廳接客,你乖乖梳妝打扮,等拜完堂我給你糖葫蘆吃,別再氣惱我了,嗯?”
這一回,不等我開口,他就被匆匆趕來的下人叫走。
我盯着他的背影,輕聲道:“裴之哥哥,往後,我不需要你給的糖葫蘆了。”
吉時將至,喜堂前人滿爲患。
顧裴之穿着喜服,前帶着紅花站在門口。
明明是爲了堵住悠悠衆口,也是爲了恩情娶親。
可真到當下,他心底竟然緊張起來。
他忍不住猜想,他細心養護近十年的小姑娘,穿上喜服會是什麼模樣。
定是明豔大氣,好看極了。
這時,喜娘扶着一身紅嫁衣的新娘下花轎。
顧裴之眉眼柔情,伸手接她。
白皙漂亮的手搭在他的手上,顧裴之卻驟然臉色大變。
“你不是萱萱,你是誰!”
他驀然扯下新娘的紅蓋頭,看清她的面容後,頓時勃然大怒。
“怎麼是你,萱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