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五歲那年我收到很多詭異的書信,信裏總有個60歲的叫我阿娘。
半夜醒來,床上又多了一封信。
“娘,今夜我又夢到你了,好餓啊......外面又下雪了,那個不孝子說我沒撿到柴不許回屋,可是天寒地凍哪有柴火給我撿呢?娘啊,我熬不住了,你什麼時候帶我走啊......”
我探頭看了眼外面,雪下得真的好大。
“囡囡不怕,娘在這兒呢,告訴娘你在哪兒,娘馬上接你回家!”
1.
“你是誰?”
我剛把紙條塞進窗縫,新的紙條就憑空掉了下來。
字跡顫巍巍的,問得沒頭沒腦。
我眨巴眨巴眼,瞪圓了眼睛:“不是你天天喊我娘的嗎?”
爲了表示我不計較,我還特意在回信下面畫了個笑臉。
可等啊等,再沒有新紙條來。
我趴在床上上睡着了,做了一個好香好香的夢。
第二天一早,我揉着眼睛就往床頭看去。
新的紙條已經等在那裏了:
“您不是我娘,我娘離開我已經五年了。”
我低頭捏捏自己軟乎乎的小肚子,氣得直跺腳,我明明還在呢。
忽然我想到娘說過,人走了會變成小娃娃再回來。
我今年正好五歲,原來我真的是她娘!
玩過家家時,我可是專門當娘的。
我剛要告訴她這個好消息,新紙條又來了:
“雖然不知道您是誰,還是謝謝您,今天是我六十歲生辰,您能跟我說聲'平安喜樂'嗎?”
原來我的囡囡這麼大了啊,那我還能當她娘親嗎?
來不及多想,我趕緊寫下紙條:“生辰快樂,要天天開心,天天吃糖哦!”
我又繼續寫:“囡囡你想要什麼生辰禮物呀?我喜歡布娃娃和糖,你喜歡什麼?”
這次等了好久,回信的字跡特別潦草:
“能......能給點止疼散嗎?”
止疼散?那不是身體壞了才吃的嗎?
我趕緊問:“你病了嗎?”
新的紙條上,字跡更亂了:
“娘親別擔心,昨天兒子說我偷錢,把我關在雜貨間打了一頓,渾身疼得厲害,就想要片止疼藥。”
兒子打娘?我氣得眼淚直打轉,立刻回信:
“壞兒子是大野狼,你別怕,我爹可厲害了,我讓他去教訓他!”
問清楚她現在在哪裏後後,我跑去大廳找張嬤嬤。
她正在收拾東西,見我翻箱倒櫃找藥箱,趕緊抱我起來:“小小姐找什麼呀?”
“嬤嬤,止疼散在哪呀?”
張嬤嬤臉色都變了,直摸我額頭:“哪不舒服了?”
“是囡囡要過生!”我認真解釋,“她兒子不給她吃好的,光讓她吃苦藥。”
張嬤嬤笑了:“過生該吃雞蛋面,哪有送藥的呀?”
對哦,我拍拍腦袋:“還要送糖和糕點,這樣吃藥就不苦了!”
2.
我趕緊拽着趙嬤嬤的袖子往廚房跑:"嬤嬤嬤嬤,快幫我做個最好看的壽桃饃,要捏成小兔子形狀的!"
趙嬤嬤雖然摸不着頭腦,還是笑着應下,讓廚娘特意揉了粉面,用紅豆給兔壽桃點上眼睛。我又翻出自己藏了半年的蜜餞匣子,把舍不得吃的杏脯、梅子全包好,還從藥箱裏找出止疼散的藥包。
"囡囡乖,娘給你備了壽桃和蜜餞,吃藥後含塊糖就不苦啦!"
我噠噠噠地跑回房間,寫下紙條。
我把這些東西塞進繡着荷花的小布兜,踮腳交給門房的小廝:"哥哥,務必送到柳葉巷第三戶人家手上!"
看着小廝揣着布兜跑遠,我扒着門框喊:"見到我囡囡的時候,幫我看看她是什麼情況呀。"
傍晚小廝終於回來了,滿臉同情。
"那老人家穿着帶補丁的薄衫,胳膊上全是青紫......蹲在柴房門口啃冷饃,看見布兜時眼淚啪嗒啪嗒掉。"
我心裏像被針扎似的疼,我的女兒怎麼過得這麼慘呀。
第二天清早,床上落下一張新紙條,字跡被水漬暈開:
"謝謝你,自打我親娘、丈夫走後,這是頭一回有人給我過生辰。壽桃很香,蜜餞甜到心裏去了。"
"囡囡喜歡就好!"我一字一句寫下,"往後每年生辰,娘都給你做壽桃!"
"謝謝您......娘。"
我美滋滋地跑去書房翻爹爹的《育兒經》,書上說"養女須嬌寵,如珍似寶待"。
我盯着案頭那個鼓囊囊的鯉魚存錢罐,那是去年祖母送我裝壓歲錢的。
娘端着桂花茶進來時,我正舉着小錘子敲存錢罐。
"譁啦"一聲,銅錢滾了滿地,我趴在地上一個個撿。
"這串給囡囡扯花布......這吊買絨花......這些夠雇車夫去教訓那不孝子!"
娘倚着門框笑:"乖寶,怎麼把寶貝罐子砸了?想買新陀螺了?"
我撲過去抱她的腿:"我現在當娘了,要攢錢養閨女!"
"你哪兒來的閨女?"娘嚇得茶盞差點摔了。
我指着櫃頭好好收着的紙條:"我自己認的,她親娘不在了,兒子天天打她!"
娘皺着眉頭看着這些紙條,半天想不明白這些紙條是怎麼到她女兒房間的。
半晌她蹲下來摸我的頭:"世間歹人多,許是騙你零花錢的。"
"才不是!"我急得跺腳,"騙子都討糖要錢,她只想要一包止疼散,要是連我都不管,她真要凍死在柴房了!"
"會有官府主持公道......"
"官差管不了家家戶戶!"我搖着娘親的袖子,"可我是她娘呀!"
剛下朝的爹爹恰巧進門,聞言驚得朝笏"哐當"落地:"什麼,圓圓當娘了?"
我眨巴着眼睛,點點頭。
"可是乖寶,"爹爹把我抱起來掂了掂,"你連自己梳頭都不會呢。"
"當娘又不用會梳頭!"我摟住爹爹脖子,"只要會擦眼淚、分糕餅......"
說着在爹娘臉上各親一口,"還要天天說'最疼你'!"
“我跟娘親一樣,會好好愛自己的寶貝的!”
3.
爹娘拿我沒辦法,對望一眼,輕輕嘆氣:“罷了,咱家圓圓說能當個好娘親,那就試試看。”
爹爹蹲下來,拉着我的小手說:“不過得讓管家伯伯先去那巷子看看,這樣圓圓幫忙也能幫到點子上,對不對呀?”
我聽不太懂大人們彎彎繞繞的話,但知道他們答應了,樂得直拍手。
我的囡囡那麼乖,誰見了都會喜歡的!
晚上,新的紙條準時出現,上面用炭條畫着個歪歪扭扭的柴房,四面透風,地上鋪着條破草席,旁邊寫着:“娘,這就是我夜裏歇腳的地方。”
我盯着草席上那個瘦弱佝僂的人影,心口揪着疼。
我趕緊把我床頭上那盞最寶貝的、娘親給的兔兒燈畫了下來:“囡囡別怕,娘把這盞小兔兒燈分你一半,夜裏點亮,心裏就亮堂了!”
她回的信上,畫了個淺淺的笑臉:“好。”
接着送來的是一張泛黃起毛的畫像紙,上面是個眉目溫柔的婦人,耳垂上有顆小痣,懷裏抱着個胖娃娃。
我蹦下床,端起妝台上的銅鏡,左看右看,突然像發現寶貝似的跑去拽娘的衣袖:
“娘,娘!你快看,我耳垂上這顆痣,和囡囡親娘畫像上的一模一樣!”
我特意央求娘親用眉黛,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耳朵輪廓拓在紙上:“我祖母說,有緣的人總會帶着記號再相逢,說不定我上輩子真是你娘呢!”
窗外靜了很久,只有風吹過的聲音。
終於,一張新紙條飄了進來,墨跡有點暈開:
“那您......會一直陪着囡囡嗎?”
“當然會!”我扒着窗櫺,對着夜空寫下,“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過年時祖父祖母賞的銀錁子,我用紅紙仔仔細細包好,讓身邊的小丫鬟偷偷塞進柳葉巷那間柴房的窗縫裏。
可第二天,那包銀錁子原樣出現在我的窗台上,下面壓着一張字跡潦草的紙條:
“娘的心意,囡囡心領了,雖然不孝子漠視我,但好在他也不敢做得太過分,我如今生活還是夠的。”
我捏着那包帶着涼意的銀錁子,眼眶和鼻尖都酸酸的。
我的囡囡,怎麼這麼惹人心疼啊。
我提筆回信:“好,以後囡囡有什麼話都可以告訴娘!”
一個雨夜,我正描紅,這次出現的紙條更溼了,像是被眼淚浸溼,字有些歪歪扭扭。
“謝謝您,願意當我的娘親......”
我心跳得厲害,用着娘親往常對我的口吻:“疼自家閨女是應該的!”
紙條上的內容稍微輕快了些:
“現在除了‘大黃’,就只有你對我好了......”
“大黃?”
“是我老娘還在世時養的小土狗,如今九歲了,是老夥計了。”
“我娘從前也是個員外小姐,因此我才能習得一些字。”
過了一會兒,一張小紙條扔了上來,上面用炭條畫着只蹲坐的狗,尾巴高高翹着。
“哇!是大黃!”我驚喜地低呼,“以後有我和大黃陪着,囡囡要開心起來!”
“嗯......好。”她應和着。
從那以後,我們之間的聯系更頻繁了。
我給她寫《三字經》裏的故事,她送我用草葉編小螞蚱。
爹娘有時會扒着門縫偷看,故意搖頭晃腦地嘆氣:
“唉,閨女心裏裝了新閨女,我們這老爹老娘只好靠邊站嘍!”
娘親還會故意在門外提高聲音問:“小圓圓,今兒晚上真不跟娘一起睡啦?”
我正忙着給小狗畫畫,頭也不抬地答:“我閨女有大名啦,叫鍾雲秀!是不是像戲文裏大家小姐的名字,真好聽!”
爹爹在門外,聲音裏帶着笑,假裝吃味:“可不是比咱們取的名兒雅致多啦!”
“爹取的名兒我也喜歡!”我蹦跳着去開門,撲進爹爹懷裏,“‘圓圓’是爹娘盼我團團圓圓,福氣滿滿!”
4.
可接下來三天,我床頭再沒有新的紙條落進來。
我每晚都搬個小板凳,撅着屁股趴在窗台上等,從月亮初升等到星子滿天,可一點紙條的影子都沒有。
小丫鬟給我端的桂花糕,放在旁邊都放硬了。
"囡囡怎麼不理我了?"我扯着娘親的袖子,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她是不是生病了?還是她的兒子發現不給她寫信了?"
娘親摸着我的頭安慰:"許是家裏忙,過兩就有信了。"
可我心裏像揣了只兔子,撲通撲通跳得慌。
第四天夜裏,我正對着燭火發呆,窗外突然傳來"啪"一聲輕響,是石頭砸在窗框上的聲音。
我推開窗,只見上次的小廝氣喘籲籲站在院裏,舉着個皺巴巴的紙團:"小姐,柳葉巷那邊出事了!"
我手忙腳亂展開紙團,上面只有潦草三個字,墨跡都被汗水暈開了:
"救救我!"
我鞋都來不及穿,光着腳就往爹娘房裏跑:"爹爹!娘親!囡囡出事了!"
爹爹正在看兵書,聞言立即披衣起身。
娘親是侯府出身,如今在刑部任職,最是沉穩。
她一邊給我穿鞋,一邊細問情況。
馬車在夜色裏疾馳,我扒着車窗,看見柳葉巷口圍滿了人。
舉着火把的街坊交頭接耳,有人搖頭嘆氣:"造孽啊,張家那個不孝子竟找要他老娘去結陰親!"
"張婆子不肯,那不孝子就把老黃狗從柴房窗口扔下來了!"
"可憐那狗陪了老人九年,這會兒眼看是不成了......"
人群中央,我看見我的囡囡,那個叫鍾雲秀的老人,正跪在地上,用撕碎的衣襟給一只黃狗包扎。
狗渾身是血,喉嚨裏發出嗚咽聲。
"求求各位,誰有金瘡藥......"她抬頭時,額角青紫交錯,爬滿皺紋的臉上滿是滄桑。
一個吊梢眼、滿臉橫肉的男人叉腰站着,唾沫星子直飛:"娘啊,你看看家裏的情況,哪怕你不顧着我,也得顧顧我還未出世的孩子啊!"
老人被氣得渾身發抖,卻把狗護得更緊:"你這個孽障,別叫我娘,我沒你這個兒子!要錢,你自己去和那死了不知多久的屍體結親!"
"我就知道你就是個見不得自己孩子好的娘!"那男人被激怒,突然抬腳踩住狗尾巴,老黃狗發出淒厲哀嚎。
我氣得渾身發抖,像只小炮仗般沖出人群,一把抱住男人的腿就咬!
"哪來的野孩子!"男人一把把我推開。
我張開雙臂擋在老人面前,聲音都在發顫:"不準欺負我閨女!"
圍觀人群爆發出哄笑。
男人看清我是個梳雙丫髻的娃娃,嗤笑道:"你斷沒有?趕緊回家吃去!"
這時老人突然拽我衣袖,淚珠滾燙地落在我手背上:"你...你真是個小娃娃?"
她看着我才到她腰間的身高,苦笑着把黃狗往我懷裏塞,"乖,帶大黃去找獸醫......"
我抱着奄奄一息的大黃,看着老人臉上新添的巴掌印,"哇"地哭出聲來。
原來我連給閨女撐腰都做不到!
"張鐵充。"娘親的聲音突然響起。
她不知何時已站在人群前,月光照着她腰間刑部令牌的冷光,"當街虐待牲畜,折辱親母,還妄圖結陰親這些罪狀,夠在衙門說上半夜了。"
娘親俯身查看大黃傷勢,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忘了說,我姓謝,聖上親封的四品女官,最巧的是——"
"正好是這娃娃的親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