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山路泥濘難行。
陳渡每走一步,都感覺口有什麼東西在撕裂。不是皮肉的痛,而是更深層的東西——像是靈魂被一細線勒緊,線的那一頭,連着一個巨大的紡錘,正一點點抽取他的生命。
“還有……多遠?”他喘着氣,靠在一棵鬆樹上。
沈青簡看了眼平板上的GPS:“三公裏。但前面那段是懸崖小路,晚上走太危險。最好等天亮。”
天還沒亮。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但距離出至少還有一個時辰。山林裏霧氣彌漫,能見度不足十米。遠處傳來貓頭鷹的叫聲,淒厲瘮人。
阿宛檢查陳渡的傷口。紗布已經被暗紅色的液體浸透——不是血,而是一種粘稠的、帶着腥甜氣味的分泌物。她揭開紗布一角,倒吸一口涼氣。
印記已經從膛蔓延到脖子,皮膚下的暗紅色紋路像樹一樣盤繞,紋路邊緣開始長出細密的黑色絨毛,觸感冰冷滑膩。
“不能再走了。”阿宛果斷地說,“必須找個地方處理。這些‘須’在往你的心脈裏鑽。”
傅雪環顧四周:“前面有個山洞,小時候我跟大伯上山采藥時躲過雨。”
山洞很淺,只有四五米深,但燥通風。阿宛升起一小堆火,火焰驅散了洞裏的陰寒,也映亮了陳渡口那恐怖的景象。
黑色絨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像某種菌絲,從皮膚下探出來,在空氣中緩緩擺動。陳渡咬牙忍住不叫出聲,但汗水已經把全身衣服浸透。
“按住他。”阿宛從腰間皮袋裏取出一個小銀盒,打開,裏面是半盒墨綠色的藥膏,散發着刺鼻的硫磺和草藥混合氣味。
她將藥膏塗在掌心,正要按上去——
山洞外突然傳來一聲輕響。
像是有人踩斷了枯枝。
四人同時轉頭。
洞口站着一個人。
純白色的面具,兩個黑洞洞的眼孔,沒有任何表情。那人穿着黑色的長袍,袍子下擺沾滿了泥水,但步伐很穩,仿佛走在平地上。
“誰?”沈青簡舉起電弧短棍。
面具人沒回答,而是走進山洞。火光映在他身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奇怪的是,影子的形狀不像人,更像某種多足的昆蟲。
“陳渡。”面具人開口,聲音中性,聽不出年齡性別,“陳家第七代,純陰命,容器即將滿溢。還有……兩天。”
陳渡掙扎着想坐起來:“你是什麼人?”
“買主。”面具人說,“七十年前,從鬼市當鋪買走定魂釘的人。”
阿宛和傅雪同時握緊了武器。
面具人像是沒看見她們的敵意,從懷裏掏出一個小木盒,打開。
盒子裏鋪着黑色的絲絨,上面靜靜躺着一枚釘子。
三寸長,通體烏黑,釘身刻滿細密的符文,釘尖泛着暗紅色的金屬光澤。即使隔着幾米遠,也能感受到釘子上散發出的、那種斬斷一切陰邪的銳氣。
定魂釘。
傅雪的呼吸急促起來:“這是我傅家的東西!”
“曾經是。”面具人糾正,“現在是我的。我付了錢,手續齊全。”
“你想要什麼?”陳渡盯着他。
面具人合上木盒,在火堆旁坐下,動作從容得像是在自家客廳。
“做個交易。”他說,“釘子給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潛入老君山的祭祀現場,偷一件東西。”面具人停頓了一下,“會長的玉佩。一塊刻着‘袁天罡’三字的羊脂白玉佩。”
陳渡皺眉:“你要那東西什麼?”
“與你無關。”面具人說,“你只需要知道,那塊玉佩不僅是會長的身份憑證,也是控制整個九幽大陣的鑰匙。沒有它,祭祀就無法完成。”
沈青簡話:“你怎麼知道這些?”
面具人轉頭“看”向他,雖然隔着面具看不到眼神,但沈青簡還是感到一股寒意。
“因爲我曾經是九幽會的人。”面具人說,“七十年前,我是會長的左膀右臂,負責管理鬼市。直到我發現了一些……不該知道的事。”
“什麼事?”
面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火堆裏的柴火噼啪作響。
“會長每隔百年需要轉生一次,這你們已經知道了。”他緩緩開口,“但你們不知道的是,每次轉生,他都需要一個‘引路人’——一個命格特殊、道行高深的人,自願獻祭自己的魂魄,爲他打開通往新身體的通道。”
“我就是那一代的候選人。”
山洞裏一片死寂。
只有火苗跳躍的聲音。
“我答應了。”面具人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下是深不見底的恐懼,“因爲我當時相信,爲會長獻身是無上的榮耀。直到轉生儀式前三天,我無意中看到了會長的記憶。”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可怕的事。
“那些記憶裏……有前面六位引路人的結局。他們沒有被超度,沒有被封神,而是……被會長吞噬了。魂魄被撕成碎片,每一片都化作他長生的一部分,永世不得超脫。”
阿宛倒吸一口涼氣。
“我逃了。”面具人說,“帶着定魂釘,逃出了九幽會。七十年來,我一直在找機會,找能死會長的方法。直到你們出現。”
他看向陳渡:“你是這一輪的容器,也是這一輪的引路人。會長會在祭祀的最後,用你的魂魄打開通道。而那個時候,是他最脆弱的時刻——如果在他吞下長生種的瞬間,用定魂釘刺入他的百會,就能釘死他的魂魄,讓他永遠消失。”
“前提是,必須先拿到玉佩。”傅雪接話,“否則九幽大陣一開,我們連靠近都做不到。”
面具人點頭:“玉佩就掛在他脖子上,從不離身。但祭祀開始後,他會把玉佩放在祭壇上,作爲啓動陣法的核心。那是最佳的時機。”
陳渡盯着那枚定魂釘:“我憑什麼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面具人坦然說,“但你沒有選擇。沒有釘子,你兩天後必死;有了釘子,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他掏出一個小瓷瓶,扔給陳渡:“定金。能壓制你體內的印記十二個時辰。足夠你上山、偷玉佩、然後……用釘子。”
陳渡接住瓷瓶。瓶身冰涼,裏面有一顆赤紅色的丹藥,散發着濃烈的藥香。
“吃了它,十二個時辰內,印記會停止擴散,你也能恢復部分體力。”面具人說,“但藥效過後,反噬會更猛烈。所以,要麼在十二個時辰內成功,要麼……死得更慘。”
阿宛接過瓷瓶,仔細聞了聞,又倒出丹藥檢查。幾分鍾後,她點頭:“藥是真的。成分很復雜,有幾種藥材已經絕跡百年以上。”
陳渡看向沈青簡和傅雪。
三人對視。
沒有選擇。
從來就沒有選擇。
“好。”陳渡說,“我答應。”
面具人站起身,將木盒放在地上:“釘子在這裏。但我要提醒你們一件事——老君山上的祭祀,不只是會長一個人的事。”
“什麼意思?”
“你們以爲,九幽會只是一個幾百人的小組織?”面具人冷笑,“錯了。它已經滲透進社會的各個層面。官員、商人、學者……甚至你們官家的人。”
他看向沈青簡:“你的李局長只是冰山一角。七月十五那天,老君山上至少會有三百人,都是九幽會的核心成員或者重要者。他們會在那裏見證會長的‘登神’,然後……分享‘神跡’。”
“什麼神跡?”
“長生種的力量會通過大陣擴散,所有在場的人都能分到一絲。”面具人說,“雖然不能長生不老,但延年益壽、強身健體,足夠了。這才是九幽會能吸引那麼多權貴的真正原因。”
沈青簡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所以那天,山上會有很多……大人物?”
“非常多。”面具人點頭,“所以你們要面對的,不只是會長和九幽會的打手,還有那些大人物的保鏢、特工、甚至可能……軍隊。”
山洞裏再次陷入沉默。
這已經不是個人恩怨,而是一場戰爭。
一場對抗整個黑暗網絡的戰爭。
“我們不可能贏。”傅雪低聲說。
“但我們必須去。”陳渡握緊了瓷瓶,“不是爲了贏,是爲了……不讓更多的人受害。”
他看向面具人:“你會上山嗎?”
“會。”面具人說,“但我不會和你們一起。我有我的事要做。記住,祭祀在子時正刻開始,玉佩會在亥時三刻放在祭壇上。你們只有一刻鍾的時間。”
他轉身走向洞口,又停住:“還有一件事。會長有個習慣——他會在祭祀開始前,單獨待在祭壇下的密室裏冥想。那是他唯一落單的時候,也是……唯一可能他的時候。”
說完,他消失在晨霧中。
山洞裏只剩下四人,和那枚靜靜躺在木盒裏的定魂釘。
陳渡吞下丹藥。
藥丸入口即化,一股熾熱的氣流從喉嚨直沖丹田,然後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口的灼燙感開始消退,黑色絨毛停止生長,甚至慢慢縮回皮膚下。力量重新回到身體裏,雖然不多,但足夠他站起來。
“有效。”他活動了一下手臂,“感覺好多了。”
阿宛檢查他的脈搏:“藥效很強,但確實只能維持十二個時辰。我們必須抓緊時間。”
沈青簡收起定魂釘,看向洞外。天已經亮了,晨霧開始散去,能看見遠處老君山的輪廓——巍峨、險峻,山頂籠罩着一層詭異的灰黑色雲氣,像一頂巨大的帽子。
“上山需要三小時。”他計算,“我們必須在今天下午六點前到達山頂附近,然後找地方潛伏,等晚上行動。”
傅雪點頭:“我對老君山比較熟。有一條采藥人的小路,很隱蔽,應該沒有被九幽會發現。”
四人簡單吃了點糧,開始準備。
沈青簡檢查了所有裝備:電弧短棍、擾器、熱成像儀、還有幾個特制的煙霧彈。阿宛整理她的草藥和毒粉。傅雪磨利了她的短刀。陳渡……他只有一把從面具人那裏得到的匕首,刀身烏黑,刃口有一道暗紅色的血槽。
中午時分,他們出發。
采藥人的小路確實隱蔽,幾乎被雜草和藤蔓完全覆蓋。傅雪在前面帶路,用砍刀劈開荊棘。阿宛殿後,撒下一些驅蟲的藥粉——這裏的蚊蟲異常凶猛,叮咬後會留下黑色的膿包。
山路越走越陡。
陳渡能感覺到藥力在支撐他的身體,但每一次呼吸,口還是會傳來細微的刺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深處蘇醒,等待時機。
下午四點,他們到達半山腰。
從這裏能看到山頂的全貌。
山頂被人工平整過,建起了一個巨大的圓形祭壇,直徑至少有五十米。祭壇中央立着一十米高的石柱,柱身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祭壇四周,已經搭起了幾十頂帳篷,有人影在活動。
沈青簡用望遠鏡觀察:“至少兩百人。大部分是穿黑衣服的九幽會成員,但也有一些……穿西裝、制服的人。”
他把望遠鏡遞給陳渡。
陳渡看過去。
祭壇東側,有幾個帳篷特別大,門口站着穿黑色西裝的保鏢,腰間明顯別着武器。帳篷裏偶爾有人進出,都是五六十歲的男人,氣度不凡,一看就是長期掌權的人。
其中一個人,他認得。
江州市的前任市長,去年剛剛退休,新聞上說他去國外養病了。
原來在這裏。
“那些大人物已經到了。”陳渡放下望遠鏡,“看來會長承諾的‘神跡’,對他們誘惑很大。”
傅雪突然指着祭壇西側:“那裏有個山洞。”
確實,祭壇西側的山壁上,有一個天然洞,洞口被兩扇沉重的石門封閉,門前站着四個黑衣人,一動不動。
“密室。”阿宛低聲說,“面具人說的,會長冥想的地方。”
沈青簡調整望遠鏡的焦距,仔細觀察石門。門上有一個凹槽,形狀……像一塊玉佩。
“需要玉佩才能打開。”他說,“所以我們還是得先偷玉佩。”
陳渡看了眼天色。
夕陽西下,天邊一片血紅。
距離子時,還有六個小時。
距離藥效結束,還有十個小時。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他們找了個隱蔽的山坳,輪流休息,養精蓄銳。
陳渡靠着岩石,閉上眼睛。
藥力讓他暫時擺脫了印記的折磨,但也讓他格外清醒。腦子裏反復回放這幾天發生的一切:祠堂、井底、傅青山的死、面具人的交易……
像一場噩夢,但醒不來。
“你在想什麼?”阿宛在他身邊坐下。
“想我爺爺。”陳渡說,“想我父親。想他們如果知道我現在的處境,會說什麼。”
阿宛沉默了一會兒:“我爺爺臨終前,跟我說過一句話。”
“什麼?”
“‘這世上最難的事,不是活着,而是知道爲什麼活着。’”阿宛看着遠方的山峰,“我當時不懂。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陳渡轉頭看她。火光映在她臉上,讓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顯得格外清澈。
“你爲什麼幫我?”他問,“傅家欠我爺爺人情,但你已經還夠了。沒必要把命搭上。”
阿宛笑了,笑容很淡:“一開始是還人情。但現在……不是了。”
“那是什麼?”
“我不知道。”她坦誠地說,“可能是覺得,如果讓會長這樣的人成神,這個世界就太不公平了。也可能只是……不想看着你一個人去死。”
陳渡心頭一暖。
這時,沈青簡突然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指了指山下。
有光。
不是燈光,而是一串火把,正在沿着山路向上移動。火把很多,至少有二十支,移動速度很快。
“巡山的。”沈青簡壓低聲音,“九幽會加強了戒備。我們得換個地方。”
四人迅速收拾東西,往更高處轉移。
但山坳上方是陡峭的懸崖,沒有路。他們只能橫向移動,希望能找到一個更隱蔽的藏身點。
火把越來越近。
能聽到說話聲:
“……山頂的布置都檢查過了?”
“檢查過了。祭壇、陣法、祭品,都準備好了。”
“會長呢?”
“在密室裏。吩咐過,祭祀開始前,誰也不準打擾。”
“那幾個人抓到沒有?”
“還沒有。但山下所有出口都被封鎖了,他們跑不了。”
腳步聲就在下方十幾米處。
四人屏息靜氣,貼在岩石後面。
火把的光掃過他們藏身的地方,幾次差點照到傅雪的腳。但她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
巡山隊過去了。
但沒走遠,就在下方不遠處停了下來,開始生火做飯。
“該死。”沈青簡低聲咒罵,“他們要在那兒扎營。”
這意味着,他們被困住了。
上不去,下不來。
只能等天黑,等這些人換班或者離開。
時間,又少了一截。
陳渡看了眼手表:晚上七點。
距離子時還有五小時。
距離藥效結束還有九小時。
他的口又開始隱隱作痛——不是印記發作,而是藥力在減退的征兆。
藥效,可能沒有面具人說的那麼長。
他必須盡快行動。
“我去引開他們。”傅雪突然說。
“不行!”陳渡立刻反對。
“這是唯一的辦法。”傅雪冷靜地說,“我對地形熟,知道怎麼周旋。你們趁亂上去,偷玉佩,釘會長。記住,亥時三刻,祭壇上見。”
她沒等三人回應,已經縱身躍出藏身處,故意弄出響聲。
“誰?!”下方的巡山隊立刻警覺。
傅雪的身影在樹林間一閃而過。
“追!”
二十多人全部追了上去。
下方空了。
沈青簡咬牙:“走!”
三人快速通過那段山路,繼續向上。
陳渡回頭看了一眼。
傅雪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密林深處,身後是二十多支緊追不舍的火把。
他握緊拳頭。
一定要成功。
爲了傅雪,爲了傅青山,爲了所有被九幽會害死的人。
更爲了……打破這個該死的輪回。
山頂越來越近。
祭壇的輪廓在夜色中清晰起來。
而陳渡口的痛,也越來越明顯。
藥效,正在加速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