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雨停了。
溼潤的院子反射着初霽的微光,屋檐往下滴着水珠。
蒲雨昨晚睡在西間的小屋,老式木床上鋪着漿洗過的花色床單,散發着皂角的清爽氣息。
片刻的恍惚過後。
她瞥見窗外微亮的天光,心裏猛地“咯噔”一下。
在原來那個家,起晚意味着責罵。
在這裏呢?她不知道。
蒲雨幾乎是彈坐起來的,心裏慌亂不已,輕手輕腳地蹭到院角的水龍頭前刷牙,又用冰水胡亂抹了下臉。
水珠順着脖子往下淌,她也顧不上擦。
廚房裏,李素華正背對着她忙碌。
“,我幫您吧。”蒲雨的聲音有些發緊,手指不自覺地揪住了衣角。
她怕這短暫的收留,會因爲她任何一點不懂事而收回。
李素華沒回頭,只是沉默着把攪粥的勺子遞過來。
蒲雨趕緊接過,悄悄鬆了口氣。
廚房的氣氛有些微妙的生疏,卻又奇異地和諧。
吃過早飯後,李素華擦了擦手,看向蒲雨:“你之前學校的那些資料,都帶齊了嗎?”
“帶了。”蒲雨連忙從隨身背着的舊書包裏拿出一個透明的文件袋,裏面是她在市一中的成績單、幾次大考的排名表、還有那張含金量很高的省級作文大賽二等獎證書。
李素華瞥了一眼,沒說什麼,只是道:“把碗洗了,我去換衣服,帶你去學校。”
雨後的白汀鎮顯得格外清新。
巷子兩側的牆垣爬滿了青苔,溼漉漉地綠着。
蒲雨跟在身後,認真打量着這個陌生的小鎮。
街道不寬,兩旁是些頗有年頭的鋪子。
偶爾有自行車鈴鐺清脆地響過。
鄰裏間瞧見李素華帶了個面生的小姑娘,全都好奇地圍上來打招呼。
“親戚家借住的。”
“嗯,過來讀書。”
李素華甚至連蒲志明的名字都不想提,胡亂敷衍了幾句,便帶着蒲雨離開了。
汀南中學離風鈴巷不算太遠,走了約莫二十分鍾就到了。
學校鐵門上的油漆已經剝落,圍牆也斑斑駁駁,與市一中開闊整潔的學校相比,這裏顯得狹小而仄。
教導處辦公室。
戴着眼鏡的中年男主任正在接電話。
聽說是來辦轉學的,只匆匆指了指旁邊一個工位。
“程老師,你幫忙處理一下這位同學的事情。”
被稱作程老師的是一位看起來年輕溫柔的女老師。
她笑着招呼蒲雨和李素華坐下,仔細翻看着蒲雨的資料,越看臉上的驚訝越明顯。
“蒲雨同學……原學校是市一中?”程司宜抬起頭,目光帶着毫不掩飾的困惑,“成績很不錯啊,語文、英語都是拔尖的,就是理綜稍微弱一點,但也算中等了,保持下去,考個重點大學很有希望的!”
她語氣中帶着真誠的贊賞,但隨即被擔憂取代。
“高三這個時間點太關鍵了,我們學校的教育資源,學習氛圍,和市一中各方面差距都不小。”
“現在轉學的話,你能適應得了嗎?”
老師問得委婉,但意思很明顯。
爲什麼要從市裏的重點高中轉到鎮上平平無奇的中學?
蒲雨抿了抿唇,正要斟酌詞句。
旁邊的李素華已經沒什麼耐心地接過話頭,語氣硬邦邦的,帶着一股子厭煩:
“爲什麼?家裏有個揣了崽的後媽,外加一個老不死的混賬親爹,聯起手來她輟學嫁人換彩禮!孩子被得沒活路了,只能跑我老婆子這兒躲躲清淨。”
程司宜被這直白又尖銳的話噎了一下,視線落在蒲雨身上,心下頓時明了,生出幾分同情。
她很快整理好情緒,拿出轉學申請表讓蒲雨填寫,又核驗了相關材料。
“手續這邊我先幫你辦着,教材和校服待會兒我帶你去領。今天能跟班上課嗎?”
蒲雨點點頭,“可以的,老師。”
“好,那你跟我來。”程老師站起身,對李素華說,“家長您放心,轉學沒問題的,我們也很歡迎蒲雨這樣優秀的學生來鎮中讀書。”
李素華“嗯”了一聲,對蒲雨道:
“放學認得路吧?自己回來。”
說完,便轉身先走了,背影瘦削卻挺直。
蒲雨抱着領到的新教材和疊得整齊的校服,跟着程老師穿過安靜的走廊,來到高三(2)班門口。
下課鈴聲適時響起。
程老師等講課的老師出來後,低聲交流了幾句。
而後才帶着蒲雨走進了教室。
原本有些躁動的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五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聚焦在蒲雨這個陌生面孔上。
探究、好奇、打量……各種目光交織在一起。
蒲雨下意識垂下了眼睫,抱緊了懷裏的書。
“同學們,安靜一下。”程老師站在講台上,目光掃過全班,“給大家介紹一位新同學,她從市一中轉來,以後就是我們班的一員了。蒲雨,你做一下自我介紹吧。”
蒲雨抬起頭,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大家好,我叫蒲雨。蒲草的蒲,下雨的雨,很高興能和大家同班學習。”
她的聲音不大,帶着點江南口音的軟糯。
底下響起熱烈的歡迎掌聲,更多的是竊竊私語。
程老師目光在教室裏掃了一圈,指着最後一排靠窗的一個空位:“蒲雨,你先坐原溯旁邊那個空位吧,有什麼不清楚的可以問班裏的同學,或者來辦公室找我。”
這個安排瞬間掀起了一陣輕微的動。
有幾個學生交換了眼神,嘴角撇了撇,開始小聲議論。
蒲雨的視線本能地尋找着那個老師指向的那個空位。
然後,她的目光定格了。
就在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角落。
一個穿着校服外套的男生趴在課桌上,似乎對班裏的動靜毫無興趣,與周圍喧鬧的同學格格不入。
他的臉龐側枕着手臂,使得那道下頜線的弧度愈發清晰利落,冷白的手指半蜷着,連睡着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陰鬱。
仿佛感應到了她的注視。
在那片嘈雜的,略帶審視的氛圍中。
他忽然慢吞吞地抬起了頭。
碎發下,那雙熟悉又陌生的眼眸,帶着未睡醒的慵懶和一貫的沉寂,穿過整個教室紛亂的光影和人群,毫無預兆地撞入了她的視線。
她的新同桌。
原溯。
那個在雨天裏,渾身溼透,眼神荒蕪,被她用一句謊話解了圍,又反過來幫她敲開了家門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