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緒至此,她微微一怔。
原來王珩之在她心裏,當真已不重要了。
面對這樣的質問,她竟連半分難過也無。
記憶中那個溫潤如玉的王珩之,那個曾對她說“婚事照舊”、不在意顧家沒落的王珩之,那個外人口中清正端方的君子。
最後一絲暖意,也終於在這句冰冷的問話裏散盡了。
她只是稍一晃神,便聽見王珩之低沉的聲音再度響起:
“寒衣,你也該學學映雪如何沉心靜氣。”
“而非困於後宅瑣碎,終計較這些爭風吃醋之事。”
說罷,他轉身離去,未再回頭。
顧寒衣靜靜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簾外,而後淡淡收回視線,重新拾起膝上的書冊。
嫁入王府三載,她替他打理中饋、周全庶務,讓他從未爲家事分過心。
即便婆母偶有刁難,她也從未向他訴過苦。
夫妻一場,她自問竭盡全力,到頭來只換來一句“爭風吃醋”。
也罷。
他的心從來便是偏的,早該知道。
拾翠在一旁低聲勸道:“這幾年少夫人與大人之間誤會漸深……不若奴婢去請大人回來,您好好解釋兩句?”
“表姑娘慣會在中間傳話,子久了,豈不更生隔閡?”
顧寒衣掩唇輕咳兩聲,目光仍落在書頁上,輕輕搖頭:
“不必了。”
從前她解釋過太多次。他不信,如今也不重要了。
這場婚姻宛若被風雪吹亂的宴席,縱使勉強收拾,也只剩滿地狼藉,再也回不到最初模樣。
她亦看清了自己,若說雪夜被困是心冷,那麼方才那陣涌起的厭倦,便是徹底清醒。
她對王珩之,連最後那點夫妻情分,也已煙消雲散。
晨起時,王珩之已在屋內更衣。
顧寒衣看了一眼,便徑自走到妝台前梳洗。
這是兩人之間常見的場景。
王珩之很少宿在她房中,公務繁忙,案牘勞形,他對待每一樁案子都力求無愧於心。
有時他回府,她連一面也見不上,唯有清晨這片刻交錯,算是夫妻間僅存的交集。
唯一不同的是,今顧寒衣沒有如往常那般走上前,爲他整衣、熏香、遞熱巾。
王珩之很快收拾妥當,他向來要早早冒雪上朝,總是先走一步。
但今行至簾邊,他忽然回頭,望向坐在銅鏡前讓丫鬟梳頭的顧寒衣。
冬的晨光亮得遲,屋內燭火仍明,在她周身投下朦朧的光影。
她坐姿筆直,烏發如瀑垂落肩頭,側臉娟秀如江南水墨。
耳畔一對翡翠墜子,隨着動作輕晃,在煙紫色的衣料上折射出細碎流光。
嬌婉的身影在燭光裏,仿佛天青色煙雨中的一幅靜畫。
他初見她時,原以爲她是寬容大度的女子。
屋內藥味未散,王珩之忽然開口:“聽說那夜雪大,接你的馬車未能及時趕到。”
顧寒衣有些詫異地抬眼,剛要開口,卻先溢出幾聲輕咳。
她以帕掩唇,待氣息平復,才看向他,聲音微啞,神色卻平靜:“無妨的,不過多等些時候罷了。”
王珩之聽着那明顯壓抑的咳聲,目光落在她指間的絹帕上,帕角繡着一朵粉海棠,栩栩如生。
他靜靜望着她,心頭掠過一絲莫名的情緒。
從前每逢與映雪相關之事,她總會計較,細枝末節亦放在心上。
這一次,她卻異常安靜。
安靜得仿佛什麼都不曾發生。
王珩之唇線微抿,聲音低了幾分:“此事是我考慮不周。稍後讓管家送一匹蜀錦來給你。”
聽到“蜀錦”二字,顧寒衣微微一怔。
原來他還記得。
嫁入王府第二年,王珩之破了一樁陳年舊案,聖上賞賜中便有兩匹蜀錦。
賞賜送入府那,滿府歡慶,她坐在席間,亦真心爲他高興。
那時,他當衆將一匹給了婆母。
衆人皆以爲另一匹會給她時,他卻給了蘇映雪。
沒有解釋,甚至不曾看她一眼。
那一次她曾問過他爲什麼。
而他只是用那種淡淡的不耐眼神看她,仿佛她在無理取鬧,而後徑直去了書房。
顧寒衣張了張口。
其實她想說,不必了。
她在意的從來不是那匹蜀錦。
她在意的,是她的夫君爲何從不曾在意她的感受。
那之後,連府中下人都曾對她露出過輕慢神色。他們明白了,她不得他的歡喜。
她未曾做錯什麼,可世間人多是見風使舵的。
他是王府嫡子,所有人的喜惡,都跟着他的態度搖擺。
只是她還未說出那句“不必”,王珩之已掀簾而去。
他大抵覺得,這已是天大的恩賜與補償。
顧寒衣望着晃動的簾影,輕輕嘆息,視線轉回銅鏡中,抬手將一支素玉簪緩緩簪入發間。
上午,管家果然送來了那匹蜀錦。
送來的管家臉上堆着笑,說了幾句漂亮話:“這是大爺今早特意吩咐的,獨獨給少夫人您的。”
獨一份的賞賜,不過是該有的人都已有了,她只是最後一個。
最後一個,自然也是“獨一份”。
顧寒衣未曾多看,只讓拾翠收進庫房。
總歸和離之時,她不會帶走,更不會用。
她在院中將養了兩三,風寒漸愈,只是入夜仍會輕咳。
這兩王珩之未曾回府,聽說是手頭有樁棘手的案子,夜留在衙署處置。
顧寒衣本不知曉,是婆母身邊的嬤嬤過來傳話時順口提起,讓她不必夜裏等候。
她是他的妻,可關於他的所有事,她永遠是最後一個知道。
他去京外辦差時,捎回的家書裏,也從來不會有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