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螺島,形如其名,形狀像個趴在海面上的大海螺。
剛下船,一股裹挾着魚腥味的熱浪就撲面而來,像是有人拿溼毛巾直接捂在了臉上。
雲霧跟在蕭成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滾燙的沙石地上。
“咳,雲同志,前面就是部隊家屬院了。”
蕭成剛被救了一命,現在對雲霧那叫一個畢恭畢敬,主動幫忙提着那個最重的藤編箱子。
他沒想到雲霧還真是路淮風的未婚妻!
他很想提醒雲霧,路師長家裏那三個娃可不是省油的燈,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畢竟,剛才在船上,這姑娘可是連死人都能扎活的主兒。
家屬院在島的東面,全是清一色的石頭房子,牆底下長滿了野草,看着倒是像十分狂野的廢墟風。
兩人剛走到家屬院門口,還沒進大門,就聽見一陣嗑嗑的聲音。
一個穿着碎花的確良襯衫、燙着小卷發的女人正靠在門口的石墩子上嗑瓜子。
她嘴皮子利索得很,瓜子皮像機關槍一樣往地上噴。
鄰居,一營長的老婆胡春秀。
胡春秀眼尖,一眼就瞅見了蕭成身後的雲霧。
她先是一愣,隨即撇了撇嘴,那眼神像X光一樣把雲霧從頭掃到腳,陰陽怪氣地拔高了嗓門:
“喲,蕭軍醫,這就是那個膽大包天、敢嫁給路閻王的新媳婦啊?”
胡春秀呸地吐出一口瓜子皮,眼神裏滿是幸災樂禍和嫉妒:
“看着還沒我家養的蘆花雞重呢!就這小身板,能經得住路師長折騰?別到時候還得讓我們去幫忙收屍啊。”
雲霧腳步微頓。
她在心裏翻了個白眼,這大姐早上是拿大蒜刷的牙嗎?嘴這麼臭。
不過面上,雲霧連眼皮都沒抬,只是淡淡地掃了胡春秀一眼。
那種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對着路人亂叫的泰迪,平靜中帶着一絲關愛智障的憐憫。
胡春秀被這一眼看得莫名火大,剛想叉腰罵街,變故突生。
剛才送他們過來的牛車正好調頭,那老黃牛大概是吃壞了肚子,蹄子一刨,這一片黃土路瞬間揚起漫天的塵土。
“咳咳咳——”
塵土飛揚中,大門口角落裏突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雲霧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大概四歲左右的小男孩,正蜷縮在牆角。
孩子穿得破破爛爛,瘦得像個豆芽菜,此刻正張大嘴巴拼命呼吸,但他吸進去的全是灰塵。
幾乎是一瞬間,孩子的臉就憋成了青紫色,喉嚨裏發出嘶嘶的拉風箱聲,眼看着白眼球都要翻上去了。
“哎呀!是路家老三!”
胡春秀嚇得瓜子都掉了,往後退了兩步,生怕攤上事:“這孩子哮喘犯了!完了完了,這回要憋死在門口了!”
“讓開!都讓開!”
一道尖細的女聲從院子裏傳出來。
穿着白大褂的文婷手裏拿着個聽診器,踩着小皮鞋沖了出來。
她是衛生隊的護士,一直暗戀路淮風,自詡是這群泥腿子家屬裏的文化人。
文婷一看路老三這副樣子,臉色也變了。
她慌亂地摸遍了全身口袋,最後只摸出一個聽診器,急得直跺腳:
“噴霧呢?誰看見噴霧了?快!快去找車送衛生隊!這孩子要窒息了!”
周圍圍過來的幾個嫂子一聽要送衛生隊,都傻了眼:“文護士,牛車剛走,衛生隊在島那頭,跑過去得二十分鍾,這孩子能挺住嗎?”
“那怎麼辦?我是護士又不是!沒有藥我也沒轍啊!”文婷急得帶着哭腔,還不忘推卸責任,“這要是出了事,可別賴我!”
就在這一片雞飛狗跳、哭爹喊娘的混亂中。
那個原本快要憋死的小男孩,突然感覺到一只微涼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吵死了。”
雲霧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扔,單手撥開擋在前面的文婷,力道大得差點把文婷推個跟頭。
“哎你誰啊?你什麼!這孩子現在不能動!”文婷尖叫起來,伸手就要去拉雲霧,“我是專業的,你別亂碰!出了人命你賠得起嗎?”
雲霧頭都沒回,眼神冷得像冰坨子:“閉嘴。你要是想讓他死,就繼續叫喚。”
她在心裏補了一句:專業的?專業收屍的吧。等你喊完,這孩子估計都涼透了。
文婷被她這氣場震得一愣,竟然真的閉了嘴。
雲霧沒有絲毫遲疑。
她蹲下身,看着那個已經開始抽搐的孩子。
這孩子太瘦了,肋骨一凸出來,看着讓人心酸。
嘖,路淮風那個土匪是怎麼帶孩子的?這都瘦成猴了。
雖然心裏在吐槽,但她手上的動作快得驚人。
右手在兜裏一抹,一細長的銀針已經捏在指尖。
陽光下,銀針閃着寒光。
周圍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胡春秀更是捂住了嘴:“媽呀,這新媳婦要人啊?那針比納鞋底的還長!”
雲霧充耳不聞。
她左手按住孩子的口,右手手腕一抖。
第一針,直刺兩中間的膻中。
第二針,反手扎入後頸大椎旁邊的定喘。
文婷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尖叫道:“你瘋了!那是死!你這是在謀……”
“哇——!!!”
一聲驚天動地的哭嚎聲,硬生生打斷了文婷的尖叫。
剛才還憋得臉色青紫、沒有聲息的路老三,突然張大嘴巴,一口濁氣噴了出來,緊接着就是哇哇大哭。
哭聲洪亮,中氣十足,震得周圍人耳朵嗡嗡響。
活了!
真的活了!
剛才還準備看熱鬧、甚至準備去喊人幫忙收屍的衆人都石化了。
胡春秀嘴裏的瓜子殼掉在地上,下巴差點沒合上。
文婷更是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她剛才還在喊沒藥沒轍,結果人家兩針下去,孩子直接哭得像個高音喇叭。
蕭成站在旁邊,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再次親眼目睹這神乎其技的一幕,還是激動得手抖。
這就是中醫嗎?這也太帥了吧!
雲霧淡定地拔出銀針,隨手在那個已經嚇傻了的小屁孩衣服上擦了擦針尖。
“哭什麼?再哭把你扎啞了。”
她語氣涼涼地嚇唬了一句。
路老三雖然小,但也知道這漂亮姐姐不好惹,嚇得立馬收聲,只敢打着哭嗝,瞪着一雙溼漉漉的大眼睛看着她。
雲霧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眼神淡淡地掃過臉被打得生疼的文婷,最後落在那個目瞪口呆的胡春秀身上。
她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並沒有什麼溫度的假笑:
“剛才誰說,要給收屍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