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宴的熱鬧勁兒好像還沒散淨呢,丞相府後院卻靜得嚇人,偶爾傳來一兩聲有氣無力的咳嗽。
沈知意裹着厚厚的錦被靠在窗邊,小臉白得跟紙似的。陽光照過來,都能看見皮膚底下青色的血管。她望着窗外開得正好的海棠花,眼神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小姐!不好了不好了!”貼身丫鬟雲苓提着裙子慌慌張跑進來,臉都嚇白了,“宮裏、宮裏來聖旨了!是給二小姐和攝政王賜婚的!”
沈知意長長的睫毛輕輕抖了抖,沒血色的嘴唇抿了抿,又是一陣輕輕的咳嗽。
全京城誰不曉得啊,那位權傾朝野的攝政王蕭絕,可是個能嚇哭小孩子的活閻王。都說他人不眨眼,脾氣特別壞,府裏伺候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沒幾個能全須全尾出來的。更別提他那“克妻”的名聲了,前頭兩個未婚妻,都沒等到過門就沒了。
現在要把這婚事賜給她那個心高氣傲的妹妹沈如玉?呵。
果然,沒過一會兒,院子裏就傳來了亂糟糟的腳步聲和哭聲。
“娘!我不嫁!死也不嫁那個閻王!”沈如玉哭得稀裏譁啦,死死拽着繼母王氏的袖子,“他那眼神都能凍死人了,聽說他府上的地磚都是用血洗的!我嫁過去還能活嗎?”
王氏心疼地摟着女兒,也是愁得不行:“我的兒啊,娘怎麼舍得讓你往火坑裏跳?可那是聖旨,抗旨是要掉腦袋的……”
“我不管!反正我不嫁!嗚嗚嗚……”
母女倆正抱在一起哭呢,一扭頭就看見了窗邊那張蒼白卻依然漂亮的臉。
王氏眼珠子一轉,立馬有了主意。她拉着沈如玉快步走進沈知意的房間,臉上立刻換了一副擔憂的表情。
“意兒啊,你都聽見了吧?”王氏拿着手帕假裝擦眼角,“這可真是天降橫禍,咱們丞相府要倒大黴了。”
沈知意虛弱地撐起身子,聲音細細的:“母親……這話怎麼說?”
“還不是那個攝政王!”沈如玉搶着說,嫌棄地瞥了沈知意一眼,“姐姐你整天病着不知道,外面都說他可怕極了!這聖旨下來,不是要我的命嗎?”
王氏趕緊接話,唉聲嘆氣的:“唉,你說你要是身體好點,能替妹分憂該多好……反正你這身子骨留在府裏也是……”後面的話她沒說完,但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沈知意低下頭,藏在被子裏的手輕輕握了握。
再抬頭時,她眼睛已經紅了,裏面淚水直打轉,看着特別可憐。
“母親……妹妹……”她聲音帶着哭腔,喘了口氣才繼續說,“女兒……女兒這身子,本來就是拖累。要是、要是真能替妹妹,替家裏分憂……女兒……女兒願意的。”
她這麼一說,王氏和沈如玉眼睛都亮了。
“你、你真願意?”沈如玉迫不及待地問,生怕她反悔。
沈知意輕輕點頭,一滴眼淚恰到好處地掉下來,掛在下巴上,看着就讓人心疼:“就是……女兒這一去,恐怕……恐怕再也不能在爹娘跟前盡孝了。”說着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好像要把肺都咳出來似的。
王氏看着她這風一吹就倒的樣子,心裏簡直樂開了花。這病秧子去了攝政王府,估計沒幾天就被那閻王嚇死或者折騰死了,正好一舉兩得,既保住了她的寶貝玉兒,又除掉了這個礙眼的嫡女。
“好孩子!真是娘的好孩子!”王氏立刻上前,假惺惺地握住沈知意冰涼的手,“委屈你了!娘和妹,還有整個丞相府,都會記得你的好!嫁妝方面,娘一定給你準備得風風光光!”
沈如玉也破涕爲笑,看着沈知意的眼神帶着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和看不起。這個傻子,自己要去送死,正好省得她動手了。
等那對母女心滿意足地走了,房間裏又安靜下來。
雲苓關上門,急得直跺腳:“小姐!您怎麼能答應呢!那可是攝政王府啊!您這身子,怎麼受得了……”
沈知意慢慢止住咳嗽,拿出手帕,輕輕擦了擦嘴角和眼角的淚痕。
剛才那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樣子一下子不見了,雖然臉還是那麼白,但眼睛特別亮,深處好像藏着什麼。
她看向窗外,目光越過熱鬧的丞相府,望向那座象征着權力和恐怖的攝政王府。
狼窩嗎?
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挺好的。
她那好繼母和好妹妹,怕是巴不得她趕緊死在王府裏吧?還有她那偏心到沒邊的爹……這丞相府,早就不是她的家了。
既然她們把她往“死路”上推,那她就去好好“活”給她們看。
身子弱怎麼了?身子弱才是最好的符,也是……最厲害的武器。
她倒要看看,是傳聞中的活閻王更可怕,還是她這個“病弱”的妻子更難對付。
“雲苓,”她輕聲吩咐,聲音還是沒什麼力氣,卻帶着一種說不出的堅定,“去把我娘留下的那對赤金鐲子找出來。”
至於那位攝政王夫君……
沈知意摸了摸自己冰涼的手腕,聽說他脾氣特別爆,最討厭麻煩和愛哭的女人?
真巧。
她別的沒有,就是身子特別麻煩,眼淚嘛……也挺多的。
她真的很想知道,那位權傾朝野的活閻王,面對她這個走三步喘五口、動不動就暈倒哭鼻子的“麻煩精”,會是個什麼表情。
這子,總算有點意思了。
就不知道,那個傳說中血腥味沖天的攝政王府,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她這一步走進去,是能按計劃保住小命,還是……真的會沒命出來?
雲苓一邊翻箱倒櫃找鐲子,一邊還在嘟囔:“小姐,您是不是發燒把腦子燒糊塗了?那攝政王多嚇人啊,您怎麼就答應了呢……”
沈知意輕輕笑了笑,沒說話。
她慢慢躺回軟榻上,閉上眼睛。
明天,一切都會不一樣的。
她得好好養精蓄銳,準備迎接她的新“家”,和那位傳說中的夫君。
想想,居然還有點小期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