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剛拐上通往研究所的主道,蘇墨寧就忍不住掏出手機,她在屏幕上猶豫了兩秒,還是撥通了家裏的電話。
藍牙裏剛傳來母親的聲音,她就開門見山:
“媽,今天碰到個朋友,說有《烽火弦歌》的首映票,講西南聯大科學家的,我想帶爺爺去看,他們願意嗎?”
“願意!怎麼不願意!”
母親的聲音瞬間高了些,還夾雜着爺爺湊過來的問話聲,
“你爺爺剛聽見‘西南聯大’就直點頭,說想看看現在的電影怎麼拍當年的事,你也說好久沒跟你爺爺一起去電影院了。”
“不光願意,你剛才還跟我念叨,說上次看沈琛明演的那個航天題材劇,就覺得他演科研人員特別像回事兒。”
母親的聲音裏裹着笑意,
“你爺爺聽見‘沈琛明’三個字,還特意從書房出來問,是不是真能看着活人?”
蘇墨寧被逗得笑出聲,從口袋裏拿出那張硬質名片,剛才和沈琛明告別時,他從錢包裏抽出來遞她的,印着助理的姓名和電話。
“媽,我朋友特意給我留兩張首映禮的票,讓我確定去就打電話訂票,還說要是爺爺行動不方便,能幫忙安排輪椅通道。”
“那可太周到了!”
母親的聲音更雀躍了,
“你趕緊跟人訂了,別等票沒了。你現在就去翻衣櫃,說要穿上次去參加校友會的那件藏青色外套,不能給你爺爺丟面子。”
掛了電話,蘇墨寧把車停在路邊,捏着名片撥通了上面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助理的聲音客氣又利落:
“您好,請問是蘇墨寧老師嗎?沈哥剛才跟我提過您,說您可能會來訂首映票。”
“您好,我想訂兩張票,帶爺爺來。”
蘇墨寧報上需求,又補充道,
“他們特別喜歡沈先生的作品,尤其是去年那部講航天人的劇,反復看了好幾遍。”
“那可太巧了!”
助理的聲音裏多了幾分笑意,
“沈哥拍那部劇時,還特意去航天研究所體驗過生活,就怕演不好科研人員。我給您留前排靠過道的位置,方便爺爺起身,首映當天您報名字和手機號就能取票,要是需要提前進場,也可以跟我說。”
掛了電話,蘇墨寧看着手機裏彈出的訂票確認短信,心裏暖融融的。她摸出口袋裏塞的糖炒栗子,剝開一顆放進嘴裏。
發動車子時,蘇墨寧看了眼副駕駛座上的帆布包,裏面還裝着沒整理完的實驗報告。
但此刻,她忽然覺得,偶爾停下腳步,陪長輩看看一場關於“他們”的電影,或許比多核對一組數據更有意義。
車子重新駛動時,手機又震了震—是母親發來的微信,附了張試穿外套的照片。
照片裏,穿着藏青色外套,站在衣櫃前挺直脊背,爺爺湊在旁邊幫她抻着衣領,兩人臉上的笑皺成了花。
母親還發了行字:“
你爺爺說要提前半小時到影院,說不能讓人家等,還讓我把他那枚‘兩彈一星’紀念章找出來戴上。”
蘇墨寧看着照片,眼眶忽然有點發熱。她想起小時候,爺爺總把那枚紀念章別在中山裝領口,給她講當年在羅布泊算數據的子;則會坐在旁邊,幫爺爺整理磨破的筆記本。
接下來幾天,蘇墨寧去實驗室時,總能聽見研究生小林對着電腦犯花癡:
“墨寧姐你看!沈琛明新出的《烽火弦歌》幕後花絮,他爲了演好科學家,特意去學了三個月的實驗作,也太敬業了吧!”
說着還把手機遞過來,屏幕裏沈琛明穿着白大褂,正跟着科研人員學調儀器,眼神專注得像真在做實驗。
蘇墨寧掃了眼,笑着點頭:
“是挺認真的。”心裏卻想起爺爺反復確認首映禮穿搭的模樣——爺爺非要戴那枚“兩彈一星”紀念章,則翻出了壓箱底的珍珠耳環,說“見人家演員,得莊重些”。
終於盼到首映禮當天,蘇墨寧提前半小時帶着爺爺到了影院。剛下電梯,就看見穿藍色工作證的工作人員迎上來:
“蘇老師,這邊請,沈哥特意交代給您留了茶水。”
影院VIP廳裏擺着鮮花,屏幕上循環播放着電影預告片,爺爺坐在靠過道的位置,爺爺摸着紀念章,小聲跟說:
“你看這銀幕,比當年咱們在戈壁灘看的露天電影清楚多了。”
電影開場後,爺爺看得格外投入。當看到沈琛明飾演的科學家在戰火裏護着實驗數據時,悄悄抹了抹眼淚,爺爺則攥緊了蘇墨寧的手,低聲說:
“當年我們也這樣,數據比命金貴。”
首映結束後,沈琛明穿着黑色西裝走過來,先給爺爺鞠了一躬:
“爺爺好,謝謝您來支持電影。”
爺爺連忙擺手:
“演得好!演得像我們當年的樣子!”
正說着,一道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阿明,你們在聊什麼?”
蘇墨寧回頭,見一位穿淺灰色針織裙的阿姨走過來,手裏拎着個愛馬仕包包,眉眼間和沈琛明有幾分相似,笑容格外親切。
“媽,您怎麼過來了?”
沈琛明迎上去,阿姨的目光卻先落在蘇墨寧身上,拉過她的手輕輕拍了拍:
“這姑娘看着真文靜,是你朋友嗎?叫什麼名字呀?”
“阿姨您好,我叫蘇墨寧,是南華大學的老師。”
蘇墨寧禮貌回應,阿姨一聽更高興了,拉着她絮絮叨叨問起來:
“搞科研辛苦吧?平時吃飯規律嗎?”
這時,沈琛明媽媽拽着沈琛明躲到走廊拐角,壓低聲音眼睛發亮:
“阿明,這姑娘我太喜歡了!知書達理又穩重,比你以前認識的那些人強多了,你可得抓緊,媽幫你盯着!”
沈琛明卻無奈地搖頭,靠在牆上嘆了口氣:
“媽,您別瞎心了,本不可能。”
他語氣裏滿是清醒的自嘲,
“人家爺爺是兩彈一星的院士,她自己是耶魯博士,25歲就搞頂尖科研;我呢?初中畢業就跑片場,今年都40多了,沒文化還比她大這麼多,您覺得她能看上我?”
阿姨臉上的笑容瞬間淡了,愣了幾秒才喃喃道:
“是啊……她爺爺是院士,她又是博士……”
想起蘇墨寧說自己是大學老師時,再想想自家兒子的學歷和年齡,她輕輕拍了拍沈琛明的胳膊,語氣裏滿是惋惜,
“是媽想簡單了,確實……咱們配不上人家。”
“本來就是,我跟她就是偶然認識,沒別的心思。”
沈琛明語氣坦然,沒注意到母親眼底的失落。
兩人正站在拐角沉默,就見蘇墨寧扶着爺爺走了過來。爺爺手裏還攥着那枚紀念章,見了沈琛明,又笑着走上前:
“小夥子,今天真是謝謝你,讓我們老兩口看了場好電影。以後你要是拍了關於科研的戲,我們還來支持。”
沈母連忙收起失落的神色,笑着接話:
“爺爺太客氣了,阿明能讓你們開心,是他的福氣。有時間來香港玩。”
說着,還從包裏掏出兩盒包裝精致的杏仁酥,塞到爺爺手裏,
“這是我自己做的,你們嚐嚐,要是喜歡,下次我再給你們送過去。”
爺爺推辭不過,只好收下,蘇墨寧也連忙道謝:
“阿姨太費心了,謝謝您。時間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不打擾你們了。”
沈琛明送他們到影院門口,看着蘇墨寧扶着爺爺坐進車裏,忽然想起什麼,上前一步說:
“蘇老師,要是爺爺以後想看電影,或者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跟我說。”
蘇墨寧點頭笑了笑:
“謝謝,也祝你電影票房大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