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墨寧停穩車時,老家屬院的梧桐葉正落在車窗上。這棟紅磚牆小樓是中科院上世紀的宿舍,樓道裏還貼着“獻身科學事業”的舊標語,她剛走到二樓,就聽見家裏傳來此起彼伏的說話聲——不用想,是姑姑一家和叔叔一家都到了。
“寧寧回來啦!”
門剛開,姑姑蘇明薇就笑着迎上來,接過她肩上的帆布包。包裏裝着滿滿的實驗文件數據,邊角被文件夾磨得發毛,姑姑掃了眼就打趣:
“又泡實驗室了?你這股勁兒,跟爺爺當年算數據時一模一樣。”
客廳裏,姑父陳景然正和父親蘇明德圍着茶幾寫公式。姑父是理工大的機械系教授,手裏攥着支演算筆,在紙上畫着機械結構圖;父親是南華大學的物理系教授,時不時指着公式提點兩句,兩人討論得熱絡。母親周佩雲系着圍裙從廚房出來,
“快洗手,你燉的蘿卜牛腩剛好,你叔叔嬸嬸在廚房幫着端菜呢。”
蘇墨寧走進廚房,就見爺爺蘇振邦坐在小板凳上,正幫林慧君擇青菜。
爺爺頭發全白了,卻依舊脊背挺直,鼻梁上架着的老花鏡還是幾十年前的款式——鏡腿用膠布粘過三回,他總說“這副能看清實驗數據”。系着藍布圍裙,手裏顛着炒鍋,火苗舔着鍋底,青椒炒肉的香氣飄滿屋子。
“爺爺,。”她輕聲喊了句。
“寧寧來啦?”林慧君回頭笑,手腕上的銀鐲子晃出細碎的響,
“你爺爺下午還翻出老照片給我們看呢,說1965年在羅布泊,你爸才三歲,就跟着我們在帳篷裏啃糧。”
蘇振邦放下青菜,從口袋裏掏出個塑封好的照片:
“你看,這是我和你剛回國時拍的,背景是中科院的舊實驗室,當時設備簡陋,我們就用算盤算數據,熬了三個通宵才算出關鍵參數。”
他手指劃過照片裏妻子的笑臉,忽然想起件事,語氣沉了些,
“有次在羅布泊做野外測試,趕上沙塵暴,帳篷被吹得快塌了,你抱着裝核心數據的鐵盒子,蜷在角落用身體護着,直到我們把帳篷固定好——那盒子裏的紙,連一點沙粒都沒沾到。後來她說,數據比咱們的命還金貴,丟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蘇墨寧心裏一緊,伸手摸了摸爺爺手裏的照片,忽然想起自己實驗室裏那台備份數據的硬盤——每次離開前,她都會反復檢查是否保存好,原來這習慣,早被家人刻進了骨子裏。
“快別說這些老事了,菜要涼了。”
林慧君笑着打斷,把炒好的青椒肉絲盛進盤子,
“寧寧快嚐嚐,還是你小時候愛吃的鹹淡。”
開飯時,滿滿一桌子菜冒着熱氣。爺爺端起茶杯,眼神裏滿是欣慰:
“咱們家從建國初我和你回國搞兩彈一星,到你們幾個當教授教書育人,再到寧寧從耶魯回來做科研,一輩子都圍着‘學問’轉。記住,做學問要耐住性子,做人要守住本心,這才是咱們家的。”
“爸說得對,寧寧你要是實驗上有難題,跟我說。”
叔叔蘇明凱是師範大學的化學教授,給她夾了塊牛腩,
“我書房裏有幾本該上世紀的外文文獻,是當年你爺爺托人帶回來的,說不定能幫上忙。”
嬸嬸是中文系講師,也跟着補充:
“別總泡實驗室,你媽說你這兩周都沒好好吃飯,下次我給你帶點自己做的醬菜,配粥吃香。”
蘇墨寧喝着熱湯,聽着家人你一言我一語的關心,心裏滿是踏實。白天在學校遇見沈琛明的小曲,早被這滿屋子的書香與煙火氣沖淡——對她而言,家人的陪伴、未完成的實驗,才是最珍貴的牽掛。
蘇墨寧幫母親把晾的碗筷收進櫥櫃,拎起帆布包準備回實驗室時,林慧君還追在門口塞了袋熱乎的糖炒栗子:“路上餓了就吃,別總想着實驗,胃得顧着。”她笑着應下,轉身走進樓道,老樓梯的扶手被歲月磨得光滑,觸上去帶着溫溫的涼意。
老家屬院的夜很靜,只有梧桐葉被風卷着落在地面的輕響。蘇墨寧剛走到自己車旁,就看見不遠處的路燈下站着個熟悉的身影——沈琛明穿了件簡單的灰色連帽衫,沒了白天西裝的正式感,倒多了幾分鬆弛,身邊跟着個背着相機的工作人員,正低頭整理設備線。
“蘇老師?”沈琛明先認出了她,聲音比白天在學校時低些,帶着點意外的輕揚,“真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你。”
蘇墨寧也有些驚訝,指尖無意識捻了捻帆布包的帶子——包裏只裝了普通的實驗報告和筆記本,倒不用刻意遮掩。
“沈先生怎麼會來這兒?”
“跟劇組來拍點紀錄片素材,”
沈琛明指了指旁邊的相機,鏡頭蓋還敞着,
“電影裏有段西南聯大教授住老宿舍的戲,導演說想拍些真實的老家屬院鏡頭,找找那種‘過子裏藏着學問’的感覺。”
他目光掃過蘇墨寧身後的紅磚牆,牆上“獻身科學事業”的舊標語在路燈下隱約可見,
“這裏……是科研家屬院吧?”
“嗯。”蘇墨寧點頭,瞥見他腳邊放着個保溫杯,杯身上印着電影《烽火弦歌》的logo,“你們這是剛拍完?”
“剛收工,正準備去下一個點。”
沈琛明彎腰拎起保溫杯,忽然想起什麼,笑了笑,
“白天在學校,還沒和你說聲對不起——我助理把你資料撞散了。”
“不用客氣,只是小事。”
蘇墨寧擺了擺手,看了眼腕表,“我得回實驗室了,還有些數據要整理。”
“好,那你路上小心。”
沈琛明往後退了半步,目光掃過她手裏的帆布包,又落回她臉上,
“對了,白天宣傳會上說的《烽火弦歌》,講的就是西南聯大的科學家們,在艱苦裏守着學問、守着國家的故事。”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些,
“要是你家裏長輩有興趣,我可以留兩張首映票,或許他們會想看看。”
蘇墨寧愣了愣,想起爺爺翻老照片時的模樣,心裏微動:
“謝謝,我回頭問問他們,要是需要再跟你說。”
她沒多寒暄,拉開車門坐進去,剛系好安全帶,就看見沈琛明彎腰幫她把路邊的落葉撥到一旁,怕她開車時壓到打滑。
發動車子時,蘇墨寧朝他點了點頭,算作告別。後視鏡裏,沈琛明的身影漸漸變小,他還站在路燈下,手裏拎着那個印着電影logo的保溫杯,和背着相機的工作人員低聲說着什麼。
車子駛出家屬院。蘇墨寧摸出一顆栗子,剝開放進嘴裏,溫熱的甜意漫開時,忽然想起沈琛明剛才的話——西南聯大的科學家,不就像爺爺和那樣,一輩子守着學問,守着心裏的家國嗎?
她輕輕笑了笑,把注意力轉回前方的路。實驗室裏還有等着整理的數據,明天要做的實驗步驟也得再核對一遍,這些踏實的忙碌,才是她眼下最該專注的事。只是心裏某個角落,悄悄記下了那張沒說定的首映票——或許,帶爺爺去看看那樣的故事,他們會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