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攥緊了手中的香囊殘片,鋒利的斷口刺入掌心,新的血珠滲出,與涸的血跡融爲一體。
那點點刺痛,卻成了此刻唯一能讓她保持清醒的錨點。
她沒有開燈,任由自己沉浸在濃稠的黑暗裏,這黑暗既是牢籠,也是她最好的僞裝。
次清晨,司雲錦破天荒地主動走下樓,出現在了司家人的早餐桌上。
她面色依舊蒼白,眼底的青黑甚至比昨更重,仿佛一夜之間被抽了所有精神。
“老太太,父親,母親,”她垂着眼,聲音細弱得像蚊子哼哼,“我……我想去祠堂看看。既然回了司家,總想多了解一下家族的歷史,拜一拜列祖列宗。”
這話一出,餐桌上瞬間一靜。
司老太太抬起渾濁的眼,審視地在她身上掃了一圈,見她那副隨時都會被風吹倒的衰敗模樣,眼底的警惕化作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一個快要被榨的祭品,還能翻出什麼風浪?
讓她去祠堂沾染些陰氣,只會加速她的崩潰。
“也好,”司老太太慢條斯理地放下湯匙,“林姨,你帶她去吧。讓她知道知道,我司家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林姨娘領着她穿過長長的青石回廊,兩旁枯竹簌簌作響,仿佛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窺視。
司家祠堂建在主宅後方最陰冷偏僻的角落,終年不見陽光。
一踏入其中,一股混雜着陳年檀香和腐朽木料的氣味便撲面而來——那檀香本該寧神,卻因年久失修而泛出一絲黴變的酸腐味,像是死人呼吸的氣息;腳下青磚冰冷溼,每一步都像踩在井底苔蘚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指尖拂過供桌邊緣,觸到一層薄灰與蟲蛀留下的凹坑,粗糙得如同枯骨紋理。
耳畔寂靜得可怕,連自己的心跳都清晰可聞,偶爾檐角鐵馬輕晃,叮當一聲,如喪鍾餘響。
林姨娘在門口站定,臉色有些發白,似乎對這裏極爲忌諱。
“你自己進去吧,半小時後我來接你。”
司雲錦點了點頭,獨自走入這片森然的靜寂。
她沒有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而是徑直走向正中央那張巨大的黑漆供桌。
她假意跪下磕頭,身體伏低,眼角餘光卻飛快地掃視着供桌下方。
果然,在桌腿內側一個極其隱蔽的位置,她摸到了一塊凸起的邊緣——那觸感如蛇鱗般微凸而冰冷,帶着某種非自然的規則紋路。
她飛快地從口袋裏掏出早已準備好的一小截畫畫用的軟炭筆和一張薄宣紙,趁着磕頭的動作掩護,迅速將那塊凸起上的紋路拓印了下來。
指腹摩挲過紙面時,能感受到墨痕微微隆起,像是一道沉睡的脈搏。
做完這一切,她起身,裝作恭敬地對着牌位拜了三拜,這才轉身離開。
回到房間,她立刻反鎖房門,將拓印下的圖案與記憶中《雲錦圖譜》末頁的“地脈鎖靈陣”示意圖進行比對。
心髒,再一次狂跳起來!
拓印下的符紙圖案雖然殘缺,但其主線路、關鍵節點,竟與圖譜中的陣法圖驚人地一致!
更讓她通體發寒的是,那陣法圖上標注的陣眼——“魂歸之所”,換算成這棟別墅的格局,赫然就是她現在這間臥室,她這張床榻所在的位置!
她拿出紙筆,憑着這幾對別墅的觀察,飛快地繪制出一張簡易的平面復原圖。
餐廳、客廳、花園、樓梯……所有家庭成員常的活動軌跡,都被精心設計,巧妙地引導向特定的方位。
這棟奢華的宅邸,本就是一個巨大的“九宮吸運局”,而她自己,無論去哪裏,做什麼,她的動線始終被困在風水上所謂的“泄氣位”!
她就是那個不斷外泄能量的缺口!
怒火與寒意交織,幾乎要將她的理智吞噬。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憤怒解決不了問題,她必須自救。
她從枕下取出那包香囊殘片,攤在手心。
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是悲傷,而是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血絲爲引,心念爲梭……”她低聲念着圖譜上的記載。
她沒有絲毫猶豫,用隨身攜帶的繡花破指尖,將一滴鮮紅的血珠精準地點染在那截纏繞着鳳凰左眼的野蠶絲上。
血液瞬間被絲線吸收,仿佛沙漠遇上甘泉——那一瞬,她甚至聽見了極細微的“滋”聲,像是渴的須飲下了第一口活水。
她閉上雙眼,不再去想那些怨毒的面孔,而是將全部心神沉入腦海,一遍遍默念着那段《織魂訣》的殘句。
精神高度集中,仿佛自己也化作了一絲線,在那破碎的經緯中穿梭、修補。
指尖隱隱發燙,額角沁出細汗,耳邊似有金梭穿行的嗡鳴,如古琴弦震於空谷。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不知過了多久,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她忽然感覺掌心一動。
她猛地睜開眼,只見那枚殘破的香囊碎片竟自行卷曲起來,形成一個指甲蓋大小的、不規則的繭狀物。
表面上,無數比發絲還細的金銀絲線縱橫交錯,仿佛一張微縮的經緯網絡,正散發着若有若無的微光,如同一架無形的織機在自行運轉。
一股難以言喻的清明感瞬間涌入腦海!
連來的疲憊、壓抑、頭昏腦漲,竟在這一刻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微弱卻堅定的暖流,自心口緩緩擴散至四肢百骸。
司雲錦明白了。
這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玄學,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一種通過極致的精神專注與特殊材料共鳴,從而激發人體潛能的古老技藝!
織的不僅是錦,更是氣,是神!
第三,司老太太的手段接踵而至。
一名傭人端來一個精致的紫砂香爐,恭敬地遞到她面前:“老太太說,這是司家祖傳的秘方‘安神香’,特意爲您點的,能助新歸家的子女安穩入眠。”
香爐裏飄出的香氣雅致清幽,可司雲錦只聞了一口,胃裏便翻江倒海,一陣強烈的暈眩與惡心感直沖天靈蓋。
皮膚驟然泛起雞皮疙瘩,耳膜像被無形的手刮擦,仿佛有低語在顱內回蕩。
她強忍不適,捂住鼻子,心中卻已明悟:
“《圖譜·五感篇》有言:‘真氣初凝者,鼻能辨穢,耳可聽煞。’原來如此。”
“多謝老太太,”她露出恰到好處的爲難與歉意,“可能是我對這種香味過敏,聞着有些頭暈,還是先不用了。”
當晚,她假裝早已入睡,實則悄悄藏身在衣櫃的陰影裏,只留一道細縫觀察着房間。
子時三刻,門鎖發出一聲微不可查的輕響。
兩名貼身侍女鬼鬼祟祟地潛了進來,一人熟練地點燃了那支“安神香”,另一人則從懷中掏出一枚繡着詭異符文的紅緞荷包,悄悄塞進了她的枕頭底下。
司雲錦屏住呼吸,一動不動,直到兩人確認她“睡熟”後悄然離去。
她立刻從衣櫃裏出來,取出荷包。
拆開那層層縫合的緞面,夾層裏,赫然藏着一小撮細碎的灰燼!
她湊近細看,瞬間認出,那正是她昨梳頭時掉落的頭發,和剪下的指甲!
替身引煞!
她們在用她的毛發指甲做媒介,加速抽取她的氣運!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頭頂,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加冰冷的決斷。
她將計就計!
第二天清晨,司雲錦“頭痛難忍”,臉色比前幾更加難看。
她主動向林姨娘討要了那安神香,說想再試試。
而在林姨娘“關切”的注視下,她“不經意”地從口袋裏摸出一瓶維生素片,偷偷咽下兩顆。
下午,司雲錦借口整理從老家帶來的舊物,將那個已經變成繭狀的真正香囊殘片,小心翼翼地藏進一只早已廢棄的繡花鞋裏,趁着黃昏無人,將鞋子深深埋入了庭院那棵老梅樹的下。
泥土冰涼溼潤,指尖觸到樹虯結如鎖鏈般的紋路,她輕輕拍實最後一捧土,抬頭望了望漸暗的天色。
做完這一切,她回到房間,用幾普通的絲線和一塊破布,僞造了一個相似的“修復版”香囊,重新放回了枕下。
夜幕再次降臨。
她故意在浴室多待了許久,估摸着時間差不多了,才悄然出來。
房間裏,枕頭下的荷包果然已經被換過。
她沒有聲張,而是如一只黑貓,無聲無息地跟了出去。
她尾隨着那名侍女,穿過回廊,一直來到主宅後方最偏僻的柴房。
柴房裏,另一個侍女早已等候多時,地上擺着一個火盆。
兩人對視一眼,將剛換下來的荷包鄭重地投入火盆。
“借爾精魄,轉注紫嬰!”
隨着壓抑的念咒聲,火焰“轟”地一下騰起,變爲一種詭異的青紫色!
火光之中,一道模糊的虛影一閃而過,那輪廓,像極了蘇婉兒在鏡頭前巧笑倩兮的側臉!
司雲錦貼在門縫後的瞳孔驟然緊縮。
一切都證實了。
她悄無聲息地退回自己的房間,攤開筆記本,在清冷的月光下,寫下了三條清晰的行動計劃:
一、切斷所有被動供能路徑。
二、重建個人能量循環系統。
三、尋找陣法破局點。
她翻開那本《雲錦圖譜》,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鄭重地用鋼筆寫下了一個全新的標題:
窗外,天光已現微亮。
她望着東方泛起的魚肚白,指尖仍停留在“織命錄”三個字上。
心中並無激動,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清明。
她想起了母親臨終前那一聲未出口的呼喊,想起了父親冷漠轉身的背影,想起了那些夜裏枕頭下被人偷偷塞入的符咒帶來的窒息感。
害怕嗎?當然。
可若繼續沉默,她終將成爲下一個被抹去名字的牌位。
不如掀桌。
這一次,不是逃,也不是躲,而是迎上去。
她起身,拉開衣櫃,取出那件壓在箱底的舊衣——那是母親留給她的最後一份體面。
新的一天開始了。
司雲錦坐在床沿,靜靜地摩挲着那本圖譜。
第四清晨,司雲錦將自己收拾得淨利落,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衣穿在她身上,竟有了一種挺拔如鬆的清冽感。
她平靜地走下樓,在所有人都到齊的早餐桌前站定。
在司老太太不耐煩的目光中,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爲這看似平靜的一天,投下了一顆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