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沖刷着司家花園裏每一寸昂貴的草皮,卻洗不淨司雲錦掌心那道傷口裏涌出的猩紅。
就在昨夜的家族晚宴上,她第一次戴上養母留下的香囊——一枚以雲錦織就、繡着鳳凰尾羽的小物,內裏封着一縷野蠶絲。
那是她唯一貼身的母親遺物。
賓客的目光尚未落定,蘇婉兒便輕嗤一聲:“鄉下丫頭,戴這種破布疙瘩也敢上桌?”話音未落,高跟鞋已狠狠碾下,金線崩斷,雲錦撕裂。
她撲上前去拾撿,卻被推搡摔倒,手掌被碎瓷劃開一道深口。
雨水混着血水,在她指尖匯成一道詭異的溪流,悄無聲息地滲入那破碎的雲錦經緯之中。
她跪在冰冷的石階上,仿佛感覺不到刺骨的寒意,只是機械地、一遍遍地拾撿着被碾碎的香囊殘片。
雨珠砸在石板上噼啪作響,像無數細針扎進耳膜;溼透的裙擺緊貼小腿,寒氣順着肌膚爬升,凍得膝蓋發麻。
她顫抖着將那幾斷裂的鳳凰尾羽攏回掌心,正要收攏手指,異變陡生!
那縷被高跟鞋踩斷的金絲線,竟像有了生命一般,微微蠕動了一下,如一條受驚的細蛇,朝着她傷口的方向緩緩回縮。
更詭異的是,香囊殘破的邊緣處,浮起一層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極淡銀光,仿佛有一雙無形之手,正在黑暗與雨幕中,試圖將那些斷裂的絲線重新縫補。
司雲錦猛然抬頭,環顧四周。
空無一人。
唯有雨打芭蕉的噼啪聲,激烈而沉悶,像是誰在無聲地擂鼓。
就在她怔神的刹那,一段模糊的古調毫無征兆地撞入腦海:“血引魂,絲續命,千年織脈自有靈。”
是她!
是養母!
這句謠曲,是她幼時在江南小鎮,趴在織機旁看養母認絲線時,養母隨口哼過的。
她從未當真,只當是織工們代代相傳的無聊俚語。
可此刻,這十三個字卻如洪鍾大呂,在她耳畔轟然炸響,每一個音節都帶着穿透靈魂的冰冷與莊嚴。
翌清晨,天光微亮。
司雲錦一夜未眠,她將那些香囊殘片悄悄用一塊舊手帕包好,藏在了枕頭最深處。
起身梳洗時,鏡子裏映出的那張臉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臉色蒼白如紙,眼底泛着一圈濃重的青黑,像是被無形的手抽走了幾分神采與精氣。
早餐廳裏,氣氛一如既往的“溫馨”。
蘇婉兒坐在主位,對着手機鏡頭調整角度,傭人們圍着她轉,沒人注意到角落裏的司雲錦。
她的面前只有一碗白粥,一碟寡淡的小菜。
整個餐廳的喧囂與她格格不入,仿佛隔着一層看不見的玻璃牆。
她默默喝着粥,待腹中有了些暖意,才抬起頭,看向一旁侍立的林姨娘,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林姨,請問……我能借用一下家裏的書房嗎?我想查閱一些關於江南民俗的資料。”
話音剛落,主位上的司老太太便放下了手中的銀勺,勺子與骨瓷碗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刺響。
“鄉下來的,整天看那些沒用的書做什麼?”老太太眼皮都未抬一下,語氣冰冷又輕蔑,“有這個閒工夫,不如讓林姨教教你怎麼用刀叉,免得以後出門給我們司家丟人。”
“哈哈哈……”餐桌上立刻爆發出一陣不大不小的輕笑聲。
蘇婉兒更是捂着嘴,笑得花枝亂顫,看向司雲錦的眼神裏,充滿了居高臨下的憐憫與嘲弄。
司雲錦握着調羹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她低下頭,將最後一口粥用力咽下,那溫熱的米粥滑過喉嚨,卻帶來一陣辣的澀意。
午後,她接到司父助理的電話,說已經爲她安排好了“頂級閨秀禮儀課”,司機正在樓下等她。
她沉默地換好衣服,拎着那個洗得發白的藍布包袱下樓上了車。
包袱裏裝着她從江南帶來的全部家當:唯一一套換洗的舊衣,一張她和養父母的合照,以及一本被翻得起了毛邊的《雲錦圖譜》——那是她從小臨摹到大的祖傳手抄本,是她的一切。
這本書她閉着眼都能畫出來,末頁那幅“鎮魂引”的結構紋路,早已刻進骨髓。
黑色的賓利平穩地行駛在盤山公路上。
車行至一處陡峭的轉彎,毫無預兆地,右側山體突然傳來轟隆巨響!
碎石混着泥土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小心!”司機驚駭大叫,猛打方向盤。
輪胎發出尖銳刺耳的摩擦聲,車頭險險避開了滾落的巨石,卻因巨大的慣性狠狠撞斷了路邊的護欄!
半個車身瞬間懸空,失重感猛地襲來!
司雲錦的心髒在那一刻幾乎停止了跳動。
車身在懸崖邊緣劇烈搖晃,只聽“哐當”一聲巨響,一輛恰巧路過的重型貨車死死抵住了賓利的車尾,阻止了它墜入深淵。
她毫發無傷,可放在身側的那個藍布包袱,卻在劇烈的顛簸中從破碎的車窗飛了出去,瞬間消失在白霧茫茫的崖下。
救援人員趕到後,沿着崖壁向下搜尋了許久,最終一無所獲。
司雲錦一個人站在懸崖邊,冷風吹起她的發絲,獵獵作響。
她一言不發,只是死死盯着那深不見底的崖谷,心中第一次升起一股徹骨的寒意。
前夜的摔倒,今的失誤……這,真的只是巧合嗎?
當晚,司雲錦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裏。
她翻出枕下的香囊殘片,借着台燈微弱的光,仔仔細細地檢查着。
這一次,她有了一個驚人的發現。
在那些被踩斷的絲線內部,竟隱隱約約能看到一些比發絲還要細微的紋路,形狀奇古,宛如某種神秘的符篆。
這紋路……竟和我小時候背了千遍的《雲錦圖譜》末頁那麼像。
她立刻從記憶中搜尋,心髒狂跳起來——這些紋路,與那早已失傳的“鎮魂引”核心結構,完全吻合!
圖譜記載,此技法玄之又玄,唯有以食光的百年蠶魄所吐之絲爲線,再以身負特殊命格的處子心血爲引,於雷夜點睛,方可激活其“織魂續運”之效。
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輕輕觸上那枚殘破鳳凰左眼處殘留的野蠶絲。
就在觸碰的刹那,一陣強烈的暈眩猛然襲來!
眼前光影扭曲,一個更加清晰的幻象破開黑暗:百年前,那位身着素袍的女子立於一架巨大的織機前,口中正吟唱着那首《織魂訣》。
而她手中的絲線,正如有生命般,纏繞着一道若有若無的黯淡紫氣,隨着織機穿梭,緩緩注入一名襁褓中嬰兒的眉心……
畫面到此,戛然而止。
“啪!”頭頂的燈泡毫無征兆地炸裂,玻璃碎片四濺,房間瞬間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死寂的黑暗中,窗外隱約傳來壓抑的低語聲。
司雲錦渾身一激靈,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貼到窗邊,將窗簾掀開一道細縫。
走廊盡頭的露台上,司老太太和林姨娘的身影在慘淡的月光下顯得格外陰森。
“……陰煞之血已啓陣門,時辰正好。”是司老太太那蒼老而冷酷的聲音,“接下來三之內,務必讓她再受三次重創,傷其身,毀其物,亂其神。待她心神俱裂,那道紫氣歸位便再不可逆了。”
林姨娘的聲音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老太太……可那孩子……她到底流着司家的血啊!”
“血脈?”司老太太發出一聲短促而森然的冷笑,如同夜梟啼哭,“到了這地步,有用的是她的命格!若非當年我當機立斷,讓人抱錯了她,我司家焉能有今的富貴?早就敗了三代了!如今她回來,正好用來補全這最後的陣眼——她一個人,成全的是整個家族的榮華!”
一陣冷風吹過,卷起了窗簾。
燭火般搖曳的月光,映出老人眼中那份令人不寒而栗的決絕與貪婪。
司雲錦猛地退後一步,後背重重抵在冰冷的牆壁上,徹骨的寒意從尾椎一路竄上天靈蓋。
心跳如擂鼓,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流着司家的血?
可如果我是親生的,爲何要獻祭我?
除非……當年本不是抱錯,而是她們特意把我換進來?
爲了今的陣法?!
不,不是抱錯,是蓄意調換!
帶她回來,不是爲了認親,是爲了獻祭!
她終於明白了。
不是她不夠好,不是她不配做司家的女兒。
而是這個所謂的“家”,從一開始,就不需要她“好”,他們需要的,是她的命!
她緩緩低下頭,黑暗中,沒有人看見她臉上是什麼表情。
她只是慢慢地、一寸寸地攥緊了手中那包粗糙的香囊殘片,那破碎的絲線硌得她掌心生疼,留下一道道細微的劃痕。
她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頓地低聲自語:
“你們要我的命格?”
“可以。”
“但從今往後,我,司雲錦,不再是你們的祭品。”
她的目光,穿透黑暗,落在了書桌上一份今天剛送來的家族資產簡報上,那上面,“司氏宗族祠堂年度修繕計劃”幾個字,在月光下顯得異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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