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1號,星期五,下午三點十分。
阮霧推開家門。
屋裏很暗。
父親阮建國坐在小板凳上抽煙。
母親趙美玲蜷在沙發裏,咳得縮成一團。
客廳中間的矮桌上,放着一捆錢。
紅色的鈔票,用橡皮筋扎着,很厚。
阮霧手裏的信封攥緊了。
那是星港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阮建國抬頭看她:“回來了?”
阮霧點頭:“爸,媽。我考上了,星港大學,通知書剛拿到。”
阮建國沒看通知書。他指着桌上那捆錢:“看見沒?”
阮霧:“……哪來的錢?”
阮建國:“你的賣身錢。”
空氣靜了幾秒。
阮霧笑了:“爸,你別開玩笑。”
阮建國站起來,從褲兜裏掏出一張紙,拍在桌上。
紙皺巴巴的,上面有字。
“自願勞務協議。”
阮建國念,“甲方,鉑宮會所。乙方,阮霧。勞務期限,債務清償止。”
阮霧臉上的笑沒了。
“鉑宮會所,”阮建國說,“聽說過吧?紅姐說了,你這張臉,值三百萬。”
阮霧往後退了一步。
趙美玲又開始咳,咳得撕心裂肺。
阮霧看向她:“媽……”
趙美玲避開她的目光,把臉轉向沙發裏面。
阮建國把合同推過來:“籤了字,這五十萬定金就是你的。先給你媽治病。”
阮霧盯着合同:“爸,你欠了多少?”
阮建國:“八十萬。利滾利,現在三百萬。”
阮霧聲音發抖:“你怎麼能……”
“我怎麼不能?”阮建國打斷她,“你媽等錢換腎,你弟被人拿刀指着,我不賣你,賣誰?”
阮霧搖頭:“我去報警……”
“報警?”阮建國笑了,“債主是青龍幫。報警?警察來了先抓我,然後你媽停藥,你弟扔海裏。你要試試?”
阮霧不說話了。
阮建國又從另一個口袋掏出張照片,甩過來。
照片飄到阮霧腳邊。
是弟弟阮浩。
左臉上一個十字傷疤,血淋淋的。
背景是條暗巷。
“上周拍的。”阮建國說,“你要是不籤字,下次就不是臉,是手。”
阮霧彎腰撿起照片。
照片上的阮浩眼睛瞪着鏡頭,裏面全是恐懼。
門突然開了。
阮浩背着書包進來。
他左臉貼着紗布,看見屋裏情景,愣在門口。
“姐?”阮浩說,“爸,你們什麼?”
阮建國轉身:“回你屋去!”
阮浩沒動。
他走過來,看見阮霧手裏的照片,又看見桌上的錢和合同。
“爸!”阮浩聲音炸了,“你他媽是不是把姐賣了?!”
阮建國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阮浩頭歪到一邊,紗布掉了,傷口裂開,血滲出來。
阮霧沖過去擋在阮浩前面:“別打他!”
阮建國指着阮浩:“你再嚷一句,老子連你一起賣!”
阮浩推開阮霧,盯着阮建國,眼睛血紅。
阮建國抄起牆角的木棍。
趙美玲突然哭起來,聲音啞的不行:“別打了……求你們別打了……”
阮霧死死拉住阮浩:“浩浩,回屋去!”
阮浩不動。
阮霧吼:“進去!”
阮浩看着阮霧,咬了咬牙,轉身進了裏屋,門摔得山響。
客廳靜下來。
阮建國扔了木棍,坐回去,點了新煙。
阮霧站在那兒,看着桌上的錢,看着手裏的照片,看着沙發裏發抖的母親。
阮霧彎腰,撿起地上的錄取通知書信封。
拆開,抽出那張紙。
星港大學社會學系。
錄取。
全額獎學金。
她看了幾秒,把紙折好,塞回信封。
然後看向阮建國。
“錢,真能給我媽治病?”阮霧問。
阮建國點頭:“紅姐說了,籤字就給五十萬。後續治療,鉑宮會墊。”
阮霧:“我弟呢?你們保證不動他?”
阮建國:“你乖乖在鉑宮活,你弟就沒事。你要惹事,那他死活我可不管。”
阮霧沉默。
窗外的光斜斜照進來,灰塵在光裏飄。
她走過去,拿起合同。
翻到最後,籤名處空着。
阮建國遞過筆。
阮霧接過筆,筆尖懸在紙上。
她想起阮浩小時候跟在她身後,姐姐姐姐地叫。
想起趙美玲還沒病時,給她梳頭。
想起自己偷攢廢品錢,一分一毛,攢了三年,就爲這場考試。
筆尖落下。
阮霧。
兩個字,寫得很重。
阮建國拿回合同,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這就對了。”他說,“明天下午三點,鉑宮的人來接你。穿像樣點。”
他拿起桌上那捆錢,抽出一沓,扔到趙美玲身上。
“先拿着,明天去醫院。”
趙美玲抓起錢,攥在手裏,沒看阮霧。
阮霧轉身,走進裏屋。
阮浩坐在床上,低着頭。
阮霧走過去,坐下。
阮浩沒抬頭:“姐,你不能去。”
阮霧沒說話。
阮浩聲音哽咽:“鉑宮……那不是人待的地方。我聽說,進去的女孩,沒幾個能全須全尾出來。”
阮霧拍拍他的背:“浩浩,媽等錢救命。”
阮浩抬頭,滿臉是淚:“我去掙!我多打幾份工,我能還!”
阮霧搖頭:“三百萬。你還不起。”
阮浩不說話了。
阮霧從口袋裏掏出顆糖,塞進阮浩手裏。
糖紙皺巴巴的,是阮浩早上塞給她的,說慶祝姐姐考上大學。
阮浩看着糖,眼淚掉得更凶。
“姐,”他說,“對不起。”
阮霧站起來:“我走了以後,你照顧好媽。別跟爸頂嘴,別惹事。好好活着。”
她走到自己床邊,從枕頭下拿出帆布包。
包裏就幾件衣服,一本書。
她把錄取通知書信封放進去,拉上拉鏈。
阮浩看着她:“姐,你恨我嗎?”
阮霧回頭,看了他很久。
“不恨。”她說,“我誰也不恨。”
她拎起包,走出裏屋。
客廳裏,阮建國在數錢。
趙美玲蜷在沙發裏,背對着她。
阮霧沒說話,徑直走向大門。
手碰到門把時,阮建國叫住她。
“明天下午三點,”他說,“別遲到。”
阮霧沒回頭,拉開門,走出去。
樓道裏很暗,有炒菜聲,有小孩哭聲。
她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走出筒子樓,外面陽光刺眼。
她站在路邊,看着手裏的帆布包。
包裏那張通知書,燙金大字,寫着她的未來。
現在,未來沒了。
明天下午三點。
鉑宮會所。
阮霧抬起頭,看着天。
沒哭,因爲哭沒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