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血火中的誓言
擦着耳廓飛過,帶起灼熱的氣流。
龍焱靠在混凝土殘骸後,呼吸像拉風箱一樣沉重。防彈背心正面嵌着三顆變形的彈頭,肋骨大概斷了兩。左手小臂被彈片劃開的傷口深可見骨,血液順着戰術手套的指尖滴落,在燥的塵土上濺開暗紅色的花。
“隊長!東南方向有狙擊手!”通訊器裏傳來“山貓”嘶啞的呼喊,背景是密集的槍聲。
“收到。”龍焱的聲音異常平穩,仿佛正在討論天氣,“山貓,帶資料先走。灰狼、鷹眼,火力掩護。”
“隊長,我們一起——”
“這是命令。”龍焱打斷他,“三號撤離點匯合。如果三小時後我沒到,按預案執行。”
短暫的沉默。通訊器裏只有電流的嘶嘶聲。
“明白。”三個聲音重疊在一起,沉重而堅定。
龍焱摘下打空的彈匣,換上最後一個滿彈匣。咔噠一聲,上膛的聲音清脆得像某種儀式。他透過瞄準鏡觀察——十二點鍾方向,七名全副武裝的雇傭兵呈扇形推進,戰術動作專業。九點鍾方向的制高點上,狙擊鏡的反光一閃而逝。
這是陷阱。從一開始就是。他們的任務本該是取回一份被恐怖組織劫持的生物武器數據。但情報有誤,或者說,有人希望情報有誤。這裏不是什麼廢棄化工廠,而是某個私人軍事公司的訓練營地。他們要取回的也不是數據,而是一個活生生的、被囚禁了六年的華裔科學家。
老教授被救出時已經奄奄一息,但懷裏緊緊抱着一個加密硬盤。他在運輸機上斷斷續續地說:“他們……他們在基因層面動了手腳……不是武器……是鑰匙……打開潘多拉盒子的鑰匙……”然後永遠閉上了眼睛。硬盤已經通過山貓帶出去了。現在,龍焱需要做的就是爭取時間。他從戰術背心的夾層裏摸出一張照片。照片邊緣已經磨損,上面的女人抱着一個嬰兒,笑容溫柔得刺眼。那是他的妻子和從未謀面的女兒——女兒出生時,他正在西非執行任務;女兒第一次叫爸爸時,他在南美的雨林裏追蹤毒梟;妻子肺癌晚期最後的子裏,他在北極圈追蹤一個核材料走私團夥。
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對不起。”龍焱輕聲說,把照片貼近口,“再給我一點時間。”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從掩體後翻滾而出。自動在他手中噴吐出精準的火舌,兩發點射,正前方兩名雇傭兵應聲倒地。身體還在滾動中,左手已經拔出腿側的,向側翼盲射——不是要擊中誰,只是壓制。
追着他的軌跡在地上犁出一道道彈坑。
翻滾結束的瞬間,他單膝跪地,抵肩,瞄準鏡的十字線穩穩鎖住九點鍾方向的狙擊手。扣動扳機。
狙擊鏡炸裂的聲音被槍聲淹沒。
“七點鍾方向!手雷!”通訊器裏傳來灰狼的怒吼。
龍焱甚至沒有回頭,憑着多年戰場磨礪出的直覺向側前方撲倒。爆炸的氣浪從背後推來,把他像破布娃娃一樣掀飛,重重撞在水泥柱上。
世界在旋轉。耳鳴尖銳得像要刺穿顱骨。
他咳出一口血,掙扎着想要爬起來。左腿傳來鑽心的疼痛——彈片進了大腿肌肉。視野邊緣開始發黑,那是失血過多的征兆。
“隊長!你的生命體征——”鷹眼的聲音在通訊器裏變形。
“閉嘴。”龍焱咬着牙,用當拐杖,把自己撐起來,“按計劃撤離。這是……最後命令。”
他關掉了通訊器。
腳步聲近了。沉穩,不疾不徐,是勝券在握的步伐。
龍焱背靠水泥柱,慢慢滑坐在地上。放在身邊,還剩三發。他從戰術背心裏摸出最後一樣東西——一顆壓力感應式高爆手雷。拔掉保險銷,輕輕壓在身下。
然後,他重新拿出那張照片。
照片上的陽光很好。妻子穿着白色的連衣裙,女兒在她懷裏揮着小手。那是妻子寄給他的最後一張照片,附言寫着:“她說,等爸爸回來,要爸爸舉高高。”
“舉高高……”龍焱笑了,鮮血從嘴角溢出,“好,爸爸舉高高。”
腳步聲停在五米外。
“龍焱隊長。”一個帶着東歐口音的英語響起,“放下武器,交出硬盤,你可以體面地死去。”
龍焱抬起頭。
六個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他。說話的是個光頭壯漢,臉上有道從額角劃到下巴的傷疤,像條猙獰的蜈蚣。
“硬盤……”龍焱咳了一聲,“已經……回家了。”
疤臉男眼神冷下來:“那你就沒有價值了。”
“有價值。”龍焱輕聲說,手指輕輕鬆開。
壓力感應板彈起的瞬間,他最後看了一眼照片。
轟——
白光吞噬了一切。
——————
疼!
不是爆炸撕裂身體的劇痛,而是一種綿長、遲鈍、遍布每一骨頭的酸痛。
龍焱的意識在黑暗中浮沉。耳邊是嗡鳴,鼻腔裏是血腥味和塵土味。但不對……爆炸的味呢?燃燒的焦糊味呢?
他強迫自己睜開眼睛。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木質的房梁,黑漆漆的,結着蛛網。陽光從格子窗櫺斜射進來,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裏有溼的黴味、草藥味,還有……線香燃燒的味道。
這不是戰場。
龍焱猛地坐起——這個動作讓他眼前一黑,差點又栽倒。他低頭看自己的身體:沒有防彈背心,沒有戰術服,只有一件粗糙的灰色麻布衣。腿上沒有彈片傷口,只有些陳舊的淤青。手臂的傷口不見了,只有長期營養不良導致的瘦削。
他抬手摸臉——年輕,太年輕了,皮膚光滑沒有風霜的痕跡,但手掌上有練武留下的薄繭。
記憶像水般涌來。
陸燃。青嵐城陸家。旁支子弟。父母早亡。有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妹妹叫陸雨柔。修爲……淬體三重,家族同輩中墊底。昨天因爲在家族藏書閣多看了一眼林軒少爺看中的武技抄本,被他的跟班打成重傷,扔回這個破院子。
“穿越……”龍焱——不,現在是陸燃了——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
不是那種帶着金手指、開局無敵的穿越。而是從兵王變成廢柴,從現代戰場來到這個……武道爲尊的陌生世界。身體的記憶告訴他,這是個強者可以開山斷流、弱者只能匍匐求存的世界。
他掀開薄被下床。身體虛弱得厲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房間很小,一床一桌一櫃,桌上有面銅鏡。
鏡子裏是一張陌生的臉。十六七歲年紀,眉眼清秀但面色蒼白,眼神卻不再是記憶中的怯懦,而是沉澱着某種冰冷鋒利的東西——那是龍焱的眼神。
“也好。”陸燃對着鏡子裏的自己說,“反正那邊……也沒什麼可留戀的了。”
話音剛落,心髒猛地一抽。
照片。妻子。女兒。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把那些畫面壓回記憶深處。現在不是傷感的時候。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在這個弱肉強食的規則下,軟弱只會死得更快。
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陸燃瞬間進入警戒狀態,身體微弓,目光鎖定門口——這是多年戰鬥養成的本能,盡管這具身體虛弱不堪。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一張小臉探了進來。女孩大概十三四歲,瘦瘦小小的,穿着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裙。頭發用一木簪草草挽着,臉色和陸燃一樣蒼白,但眼睛很亮,像兩顆浸在水裏的黑葡萄。
“哥……你醒了?”女孩的聲音細細的,帶着小心翼翼的驚喜。
陸雨柔。這具身體的妹妹。記憶中,父母去世後,是這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妹妹一直照顧着“陸燃”,用自己微薄的月例買藥,在別人欺負他時擋在他身前。
“嗯。”陸燃應了一聲,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些。
陸雨柔推門進來,手裏端着個粗陶碗,碗裏是黑乎乎的藥汁,熱氣騰騰。她走路時左腳有些跛——那是三年前爲了護着被幾個旁支子弟圍毆的陸燃,被人推下台階摔的。
“快把藥喝了。”她把碗放在桌上,又摸摸陸燃的額頭,“還好退燒了……昨天你被抬回來的時候,我都嚇死了……”
她的眼眶紅了。
陸燃看着這個瘦小的女孩,心裏某個堅硬的地方被輕輕戳了一下。前世他沒能保護家人,這一世……
“我沒事。”他接過藥碗,一飲而盡。藥很苦,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陸雨柔驚訝地看着他——以前的哥哥最怕苦,每次喝藥都要哄半天。
“哥,你……你真的沒事?”她猶豫着問。
“真的。”陸燃放下碗,活動了一下手腕,“林軒的人呢?”
“他們……他們早上來過一次,說……”陸雨柔低下頭,絞着衣角,“說今天下午的家族小比,你必須參加。如果不去,就算自動放棄旁支子弟身份,趕出陸家……”
陸燃眼神一冷。
家族小比,每月一次,所有十六歲以上的陸家子弟都要參加。名義上是切磋技藝,實際上是資源分配的預演——表現好的,下個月的修煉資源會多些;表現差的,不僅資源減少,還會淪爲笑柄。
以前的陸燃每次都墊底,每次都被打得鼻青臉腫。而這一次,林軒顯然是想在衆目睽睽下徹底廢了他,或者他自動滾蛋。
“哥,要不我們……”陸雨柔抬起頭,眼睛裏蓄滿了淚水,“我們離開陸家吧。我可以做繡活養活你,我們去城外租個小院子……”
“不去。”陸燃打斷她。
“可是——”
“我說,不去。”陸燃站起來。身體依然虛弱,但脊背挺得筆直,“下午的小比,我會參加。”
陸雨柔怔怔地看着他。哥哥還是那個哥哥,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眼神,站姿,說話的語氣……像換了個人。
“但是你的傷……”
“死不了。”陸燃走到窗邊,看着院子裏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樹,“雨柔,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他轉過頭,看着妹妹:“你去幫我找身淨衣服。還有,午飯多拿個饅頭。”
陸雨柔咬着嘴唇,最終點了點頭,一步三回頭地出去了。
房門關上後,陸燃重新坐回床邊。他閉上眼睛,試圖調動這具身體的記憶——關於修煉,關於武道,關於這個世界的規則。
淬體境,武道第一境,分九重。一至三重煉皮,四至六重煉肉,七至九重煉骨。每提升一重,力量、速度、耐力都會顯著增強。陸燃現在淬體三重,屬於剛完成煉皮階段,在同齡人中是最低檔。
陸家基礎功法《青木訣》,黃階下品,修煉到圓滿可至淬體六重。再往上,就需要更高級的功法或機緣。
武技方面,陸燃只會一套入門級的《長拳》,還是殘缺不全的版本。
“真是……開局啊。”陸燃苦笑。
但他沒有時間自怨自艾。下午的小比,以他現在的狀態,對上任何一個淬體四重以上的對手都必輸無疑。而林軒的那些跟班,最低也是淬體四重。
需要變強。立刻,馬上。
陸燃盤膝坐好,按照記憶中的方法運轉《青木訣》。一股微弱的氣感從丹田升起,沿着固定的經脈路線緩慢遊走。太慢了,慢得像蝸牛爬。照這個速度,別說下午,就是再練一個月也突破不了淬體四重。
他嚐試用前世的呼吸調節法配合——那是他在特種部隊學的戰場快速恢復技巧。吸氣,深長緩慢;呼氣,綿延細長。意識專注於氣感流動的路徑……
等等。
陸燃猛地睜開眼睛。
不對。《青木訣》的運功路線有三處明顯的迂回,像故意繞了遠路。還有兩處經脈節點的轉折過於生硬,會導致氣息滯澀。這功法……有問題?不,不是有問題,是太粗糙了。就像第一代蒸汽機,效率低下,結構笨重。
如果能優化……
這個念頭剛起,異變陡生。
大腦深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有鋼針從太陽扎進去,狠狠攪動。陸燃悶哼一聲,雙手抱頭,整個人蜷縮起來。
視線開始模糊。耳邊響起一種古怪的、非自然的嗡鳴聲,像是老式收音機調頻時的靜電噪音,又摻雜着某種……機械運轉的咔噠聲。
眼前的景象扭曲了。木床、桌椅、窗櫺,所有東西的邊緣都泛起水波狀的漣漪。青石地板像融化的蠟一樣流動,光線被拉成詭異的彩色線條。
然後,在一片混沌的視覺噪音中,他看到了——
字。
一行閃爍着冰冷藍光的方塊字,直接投射在他的視網膜上,無視眼皮的遮擋:
【檢測到適配宿主靈魂波動……】
【文明火種采集協議激活中……】
【身份驗證……通過。】
【歡迎使用‘終末輪回’系統初始化界面。】
字跡閃爍了兩下,消失了。
刺痛和幻象也如水般退去。陸燃大口喘着氣,渾身被冷汗浸透。他環顧四周——房間還是那個房間,陽光還是那縷陽光,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但真的只是幻覺嗎?
他閉上眼睛,集中精神。什麼也沒有。再試一次。屏息,凝神,想象剛才看到的那些字……
【請選擇系統語言及交互模式。】
那行藍字又出現了。冷靜,機械,不容置疑。
陸燃的心髒狂跳起來。不是恐懼,是興奮。前世他執行過太多絕境任務,太明白一個道理:絕境中出現的任何變數,都可能是唯一的生機。
他用意念回應:“中文。簡潔模式。”
【設定完成。】
【終末輪回系統,版本0.01,爲您服務。】
【警告:系統能量嚴重不足,當前能量水平0.7%。基礎功能受限。請盡快收集‘文明火種’以補充能量。】
【發布初始任務:生存與證明】
【任務描述:在今申時(下午三點)的陸家月度小比中,擊敗至少一名對手,並獲得正式旁支子弟身份。】
【任務獎勵:能量補充至1%,解鎖‘基礎信息查詢’功能,新手禮包×1。】
【失敗懲罰:系統能量耗盡,進入永久休眠。】
字跡淡去,留下一個極其簡潔的界面虛浮在視野角落。半透明的藍色邊框,中間有幾個灰色的圖標,大部分都顯示着“能量不足,無法開啓”。
只有一個圖標是亮的——一個旋轉的沙漏,旁邊標注着倒計時:3小時47分22秒。
21秒。
20秒。
陸燃盯着那個跳動的數字,慢慢咧開嘴,笑了。
那笑容裏有兵王重獲武器的鋒利,有絕境賭徒看到籌碼的瘋狂,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終於找到方向的釋然。
“系統……‘終末輪回’嗎?”
他站起來,走到銅鏡前。鏡中的少年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已經燃燒起來。那是獵食者的眼神。
“任務要求是‘擊敗至少一名對手’。”他對着鏡中的自己說,“太保守了。”
下午的陽光透過窗櫺,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院子外傳來嘈雜的人聲,是其他旁支子弟準備去演武場的動靜。有人大聲說笑,討論着這次小比誰能拿到頭名獎勵;有人低聲議論,猜測陸燃那個廢物會不會直接棄權。
陸燃從櫃子裏找出唯一一件還算完好的青色布衣換上,仔細系好衣帶。
然後他推開房門。
陽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遠處演武場的方向。
“第一步,”他輕聲說,“先從踩死幾只聒噪的蟲子開始吧。”
陸雨柔端着兩個饅頭和一小碟鹹菜回來時,看到哥哥站在門口的背影。陽光灑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邊。那一瞬間,她覺得哥哥的背影好像……高大了很多。
“哥,飯來了。”她小聲說。
陸燃轉過身,接過饅頭,掰開一個,把大的那一半遞給妹妹。
“吃。”他說,“吃完,跟我去演武場。”
“可是……”陸雨柔咬着嘴唇,“他們肯定會……”
“讓他們來。”陸咬了一口饅頭,咀嚼,吞咽,動作平穩有力,“正好,我有些問題,需要找幾個人問問。”
比如這個“終末輪回系統”到底是什麼。
比如“文明火種”要怎麼收集。
比如……這個世界,究竟藏着什麼樣的秘密。
他抬頭看向天空。這個世界的天空很藍,雲層很厚,和地球沒什麼不同。
但陸燃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徹底不一樣了。
視野角落,沙漏圖標旁的數字靜靜跳動:
3小時12分04秒。
倒計時在繼續。
而演武場的方向,傳來了的鍾聲。
——咚。咚。咚。
沉悶,悠長,像某種古老儀式的開場鼓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