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接下來的幾天,顧長風的子過得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天不亮起身,混在睡眼惺忪的雜役隊伍裏往藥田趕;頭毒辣時,他也會像旁人一樣擦汗、喘氣;收工回屋,倒頭就睡,呼吸均勻得仿佛從不知何爲心事。

只有他自己清楚,每次彎腰除草,每次挑水澆灌,眼角的餘光都像長了鉤子,悄無聲息地掛在監工王彪身上。

王彪還是那副德性,三角眼耷拉着,手裏拎細竹鞭,在田埂上晃來晃去。看見誰動作慢了,上去就是一鞭子,嘴裏不不淨地罵着。

但顧長風看得仔細。

他注意到,王彪每隔三天,收工後不會直接回屋,總要先繞去外門坊市轉一圈。回來時,手裏多半拎着個油紙包,隔老遠就能聞到劣質燒酒的嗆人味兒。

到了夜裏,東廂房那扇窗準會亮起昏黃的油燈光。窗紙上映出個佝僂的影子,一個人坐着喝酒,一坐就是大半個時辰。

顧長風趁着夜色,悄悄摸過去兩回。

頭一回,他趴在離東廂房二十步開外的草窠裏,屏住呼吸,用道印賦予的感知去“聽”。屋裏傳來含糊的嘟囔,還有酒壺磕桌沿的悶響。窗底下那些預警禁制的靈光絲線,在夜色裏微微發亮,但流轉的節奏比白天慢了不少,也鬆散許多。

第二回,他湊得更近,幾乎貼到竹籬笆邊上。夜風捎來屋裏的酒氣,還有王彪打雷似的呼嚕聲——這家夥喝高了,直接趴在桌上睡死了。籬笆內外那些靈光絲線,此刻暗得幾乎看不見,偶爾才微弱地閃一下,像快燒盡的炭火。

“喝醉了神志不清,禁制沒人維持,靈光最弱。”顧長風心裏有了底,“但還不夠。得知道執法堂裏,有沒有肯接這‘證據’的主兒。”

打聽消息,急不得。

顧長風活時,總有意挨着那些年紀大、在宗門待得久的雜役。歇晌時,他縮在樹蔭底下,聽他們扯閒天。

“唉,這子,啥時候是個頭……”

“忍着吧,等攢夠貢獻點,換本像樣的功法,說不定就能突破淬體,進外門了。”

“進外門?你想得美!外門那些師兄,哪個不是眼高於頂?咱們雜役出身,進去了也是墊底的命。”

有人壓低嗓子:“我聽說,執法堂那邊有位張鐵張隊長,爲人還算公道。前兩年,有個外門弟子仗勢欺壓雜役,克扣月例,就是被他查出來,當場廢了修爲,攆出山門了。”

“張鐵?”旁邊人嘴,“我知道他!性子硬,眼裏揉不得沙子。可他也只管外門弟子的事,咱雜役院這點破事兒,人家未必瞧得上。”

“那不一定。王彪這廝,克扣的可是宗門發下來的東西,算不算侵占宗門財物?要是證據確鑿,捅到張隊長那兒,說不定……”

話沒說完,就被旁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噓!小聲點!不要命了?”

議論聲低下去,很快轉到別處去了。

顧長風靠着樹,閉着眼,像是睡着了。只有他自己知道,剛才那幾句話,已經在他心裏刻下了一個名字——張鐵。

剛正不阿,嫉惡如仇。

這樣的人,正是他要借的“刀”。

又過了兩天。

這天夜裏,烏雲遮月,四下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山風比往常急,吹得竹林譁啦作響,正好掩去細微動靜。

顧長風悄無聲兒地溜出宿舍,像道融進夜色的影子,貼着牆,摸向東廂房。

離着還有十幾步,就聞到那股熟悉的劣質燒酒味兒,比前幾回更沖。窗紙上,王彪的影子歪歪斜斜地晃着,手裏抓着酒壺,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重重把壺砸在桌上,“咚”的一聲悶響。

接着是椅子倒地的聲音,還有含糊不清的咒罵。過了一會兒,呼嚕響了起來,粗重得像拉風箱。

時機到了。

顧長風沒急着上前。他蹲在暗處,凝神看向竹籬笆。

在道印的感知下,那些預警禁制的靈光絲線,此刻暗到了極點,像一快斷的蛛絲,在夜風裏無力地飄着。但還連着,圍成一圈。

不能硬闖。

顧長風的目光,落在東廂房窗下那處——上回感知時發現的,靈光絲線交接處的細微疏漏。那兒有兩絲線的靈光波動,會出現短暫的斷續。

他要做的不是破壞整個禁制,而是在那個斷續的瞬間,用最小的動靜,讓那處“節點”暫時失效,做出自然損耗的假象。

顧長風從懷裏摸出塊半個巴掌大的灰褐色石頭。這是他在後山亂石堆裏撿的,質地酥脆,表面粗糙,沾着泥土。他白天用指甲一點點摳過,在石頭一側磨出幾個極淺的凹痕,形狀剛好能卡住那兩靈光絲線交接處的“氣機流轉節點”。

他屏住呼吸,像只蓄勢待發的狸貓,慢慢挪到籬笆邊。

屋裏鼾聲如雷。

窗下那處疏漏點,就在眼前。兩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靈光絲線,在此交匯。它們的波動像心跳似的,有規律地起伏。而那個“斷續”,就發生在每次起伏的最低處,持續時間不到半次呼吸。

顧長風等着。

風更急了,吹得他額前碎發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

就是現在!

在靈光波動跌到谷底、將接未接的刹那,顧長風手腕一抖,指尖捏着的那塊灰石,像片被風吹落的枯葉,悄無聲息地貼了上去。

石頭上的凹痕,不偏不倚,卡在了兩絲線交接的“節點”上。

沒有靈光爆閃,沒有警報響起。

只有極細微的“嗤”的一聲輕響,像是什麼東西被輕輕掐斷了。那處節點的靈光徹底暗下去。周圍的絲線依舊緩緩流轉,仿佛什麼都沒發生——只是這處“年久失修”,自然損耗掉了。

顧長風沒立刻動。他又等了三個呼吸,確認禁制沒有異常反應,王彪的呼嚕聲依舊平穩。

然後,他像條滑溜的泥鰍,側身,從那處失去靈光防護的籬笆縫隙裏,鑽了進去。

腳踩在院內夯實的泥土地上,沒發出半點聲響。

東廂房的門虛掩着,留了道縫。濃烈的酒氣從門縫裏涌出來,混着汗味和劣質熏香的怪味。

顧長風側耳聽了聽,鼾聲就在門後不遠。他伸出兩手指,抵住門板,用一股柔勁,緩緩推開。

門軸發出極輕微的“吱呀”聲,混在風聲和鼾聲裏,幾乎聽不見。

屋裏很暗,只有桌上那盞油燈,燈芯燒得只剩豆大一點,昏黃的光勉強照亮巴掌大的地方。王彪就趴在桌上,臉埋在臂彎裏,睡得死沉。酒壺倒在一旁,壺口還在往外滴着殘酒,在桌面上積了一小灘。

顧長風的目光迅速掃過屋內。

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陳設簡單,甚至有些寒酸。

但他的感知,卻牢牢鎖定了白天“看”到的那絲隱晦氣機——來自靠牆的衣櫃底下。

顧長風沒立刻過去。他先走到桌邊,低頭看了看王彪。

王彪睡得正香,嘴角還掛着涎水,三角眼緊閉着,那張平時總帶着戾氣的臉,此刻鬆弛下來,竟顯出幾分蒼老和疲憊。呼出的酒氣噴在顧長風手背上,溫熱又腥濁。

顧長風伸手,輕輕捏住王彪的腕脈。

脈搏沉緩,氣血運行滯澀,確實是醉得不輕。就算現在把他抬出去扔了,恐怕也得天亮才能醒。

放心了。

顧長風鬆開手,轉身走向衣櫃。

衣櫃是普通樟木打的,漆面斑駁,邊角磨損得厲害。他蹲下身,伸手在衣櫃底部的縫隙裏摸了摸。

指尖觸到的是冰冷粗糙的木料,還有積年的灰塵。

但那股隱晦的氣機,就在這下面。

顧長風用手指細細敲打衣櫃底板。敲到靠右內側的位置時,聲音有了極細微的空洞感。

他用力一按。

“咔。”

一聲輕響,一塊巴掌大的木板彈了起來,露出下面個黑黢黢的暗格。

暗格裏,躺着一本冊子。

冊子挺厚,封皮是普通的藍布面,邊角已經磨得起毛,看起來和雜役院裏記錄工分的賬本沒什麼兩樣。

顧長風把它拿了出來。

入手沉甸甸的,紙張粗糙,但裝訂得結實。他翻開第一頁。

昏黃的燈光下,一行行蠅頭小字映入眼簾。

“天武歷三百七十二年,三月。雜役院共計發放下品靈石一百二十塊,辟谷丹三百粒。實發:靈石八十塊,丹二百四十粒。餘:靈石四十塊,丹六十粒。其中二十塊靈石、三十粒丹,轉交執法堂李執事;十塊靈石、二十粒丹,自用;十塊靈石、十粒丹,存。”

“四月。新入雜役十五人,月例照扣三成。實發……”

“五月。藥田廢棄藥渣三筐,私下售予坊市‘百草堂’,得碎靈十二塊……”

一頁頁翻過去。

時間跨度長達五年。每一筆克扣,每一份倒賣,甚至每次向上打點的數目、對象,都記得清清楚楚。筆跡是王彪的,歪歪扭扭,但數目分毫不差。

顧長風翻到最近幾頁。

“天武歷三百七十七年,七月。新入雜役顧長風,月例:下品靈石三塊,辟谷丹五粒。實發:碎靈三塊,劣丹兩粒。餘:靈石三塊,丹三粒。存。”

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

顧長風眼神平靜,心裏卻像有塊冰,沉甸甸地落了下去。

證據確鑿。

他沒時間細看整本。從懷裏摸出幾塊特制的灰石片——這是他用後山一種質地細膩的灰岩磨的,巴掌大小,表面平整。又拿出一小截白天從灶膛裏撿的、燒得半焦的細木炭。

把賬本攤開,翻到記錄最近半年克扣明細、以及涉及執法堂人員打點的那幾頁。

用灰石片壓住紙面,捏着木炭,沿着字跡的邊緣,快速而均勻地塗抹。

炭灰沾在石片表面,漸漸顯出字跡的輪廓。雖然模糊,但關鍵信息——時間、數目、人名——都能辨認出來。

拓印一頁,換一片石頭。

動作快而穩,沒有半點拖沓。

油燈的燈芯又短了一截,火光更暗了。屋裏鼾聲依舊,但窗外風聲似乎小了些。

顧長風拓完最後一片,把賬本合上,仔細檢查了一遍——沒留下炭灰痕跡,紙張也沒破損。

然後,他把賬本按原樣放回暗格,按下木板。

“咔。”

暗格合攏,嚴絲合縫。

顧長風又伸手在周圍抹了抹,拂去可能留下的指印灰塵,讓一切恢復原狀。

起身,走到桌邊。

王彪還在睡,姿勢都沒變。

顧長風看了眼桌上那灘酒漬,伸手把倒下的酒壺扶正,壺口朝裏,免得殘酒繼續流出。又調整了下油燈的位置,讓燈光不至於直接照到王彪臉上——省得他半夜被晃醒。

做完這些,他悄然後退,退出房門。

來到院中,籬笆邊。

那塊卡在禁制節點上的灰石還貼着。顧長風伸手,用指甲在石頭邊緣輕輕一撬。

石頭鬆脫,掉進草叢裏。

那處節點的靈光絲線並沒立刻恢復。但顧長風能感知到,禁制的整體流轉正在緩慢地自我修補,試圖重新連接這個斷點。這個過程會很慢,可能要到天亮才能完成。而等到那時,任何細微的靈氣波動,都會被夜風吹散,無從查起。

顧長風側身,再次從籬笆縫隙鑽出。

他沒立刻離開,而是蹲在暗處,又等了約莫一炷香時間。

東廂房裏,鼾聲依舊。

院外的預警禁制,靈光絲線依舊黯淡,那處斷點也還在,沒觸發任何警報。

一切如常。

顧長風這才起身,像道融進夜色的影子,沿着來時的路,悄無聲息地往回走。

風穿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輕響,蓋住了他極輕微的腳步聲。

回到雜役宿舍,推門,進屋,躺回通鋪,蓋好薄被。

同屋的鼾聲此起彼伏,沒人察覺他出去過,也沒人察覺他回來。

顧長風睜着眼,在黑暗裏,摸了摸懷裏那幾塊帶着拓印的灰石片。

石片冰涼,邊緣硌手。

證據到手了。

但怎麼用,卻是個問題。

直接扔到張鐵面前?不行。一個雜役弟子,如何能拿到王彪暗格裏的賬本?解釋不清,反而會引火燒身。

得讓這份證據,“偶然”地出現在張鐵面前。而且,出現的時機、方式,都必須合情合理,不能留下任何指向自己的痕跡。

顧長風閉上眼睛。

識海裏,道印虛影緩緩轉動,淡金色的本源氣流如溪流般淌過,讓他因方才緊張行動而略微加速的心跳,漸漸平復下來。

窗外的天色,還是濃稠的墨黑。

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

足夠他,慢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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