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役峰廢棄丹房內,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着一股陳年藥渣混合塵埃的古怪氣味。
顧長風卷起洗得發白的青衫袖口,正費力擦拭着一尊半人高的舊丹爐。爐身上積了厚厚一層灰,銅綠斑駁的爐壁隱約能看出些磨損的雲紋圖案,早沒了往的光澤。他不緊不慢,先用溼布抹去浮塵,再用布細細打磨,指尖傳來的觸感又糙又涼。
這裏是掩月宗最不起眼的角落。像他這樣的邊緣外門弟子,連正經丹房的門都進不去,只能被派來收拾這些早就沒人要的破爛玩意兒。原身資質平平,在宗門裏受盡白眼,最後鬱鬱而終,這才讓穿越來的顧長風占了這副身子。
“倒是清靜。”顧長風心裏想着,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擦得很仔細,連爐膛內壁也沒放過。爐子裏頭窄,光線更暗,只能借着破窗戶透進來的那點天光勉強看清。他彎下腰,半截身子探進去,左手撐着爐壁,右手拿着布伸向深處那些頑固的焦黑痕跡。
指尖劃過爐壁。
忽然,他摸到一道和周圍粗糙手感完全不同的刻痕。
那刻痕淺得很,像是用極細的針隨手劃的,要不是手指貼着爐壁一寸寸摸過去,本發現不了。可就在碰到的瞬間——
嗡!
顧長風渾身猛地一震,像是有道看不見的電流從指尖鑽進來,直沖腦門!
眼前先是一黑,緊接着又亮起刺眼的光。在他神魂正中央,一道模糊的、散發着古老蒼茫氣息的虛影緩緩浮現。那虛影形狀變來變去,一會兒像輪盤,一會兒像符印,邊緣流淌着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正是他穿越時一塊兒來的神秘東西——玄天道印!
道印虛影微微顫動,像是和外面什麼東西起了共鳴。
顧長風強忍着腦袋裏翻江倒海的眩暈感,保持着彎腰的姿勢一動不動。他能感覺到,那道印不是完全醒了,更像是被什麼東西才冒出來的。而共鳴的源頭……
他慢慢抬起頭,視線透過丹爐的爐口,看向地面。
眼前的景象變了。
那些散在牆角、桌腳,早就枯發黑、被人當成垃圾的藥渣碎屑,這會兒在他眼裏,竟然飄起了星星點點的微弱靈光!
光點小得很,比灰塵還細,淡白色的,時隱時現,活像夏夜草叢裏最不起眼的螢火蟲。它們從藥渣裏慢慢飄出來,在半空中沒規律地浮着、遊着,最後又慢慢散掉。要不是道印共鳴帶來的特殊視角,普通人絕對察覺不到。
“這就是……靈韻?”顧長風心裏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記得道印傳來的模糊信息裏提過這東西——那是靈物殘留的法則和生命能量,是天地間最精純的本源碎片。尋常修士本感覺不到,更別說利用了。可這道印,居然能讓他“看見”!
壓下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顧長風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穩住,必須穩住。
他保持着原來的姿勢,目光盯住最近的一小堆藥渣。那兒飄出來的靈韻光點最密,大概有七八粒。他試着集中精神,用念頭去溝通識海裏那道微微發光的道印虛影。
一開始沒什麼反應。
顧長風不急不躁,拋開雜念,把全部心神沉進識海,想象自己正“盯着”那些光點,同時向道印傳遞“吸過來”的念頭。
一次,兩次……
不知過了多久,道印虛影好像接收到了他的念頭,邊緣的光芒流轉快了一絲。
幾乎同時,顧長風“看見”,離他最近的一粒淡白光點,像是被無形的線牽着,脫離了原本飄散的軌跡,慢慢朝他飛來。那速度慢得很,慢到他要不是全神貫注,幾乎看不出在動。
光點穿過丹爐的爐壁——不,是直接透了過去,沒入他的眉心。
一股涼意。
一絲說不出的涼意,順着眉心流進識海,碰到道印虛影的瞬間,就被它吞了、化了。下一刻,一股溫潤、精純、比尋常靈氣強了千百倍的能量,從道印裏流淌出來,沿着經脈緩緩往下走。
那能量流過的地方,涸、滯澀的經脈像久旱的田地逢了甘霖,傳來細微的酥麻和舒暢感。顧長風甚至能“聽”見體內氣血流動時發出的、幾乎聽不見的潺潺聲。原本因爲原身長期鬱結、營養不良而虛弱無力的身子,好像被注入了一股生機。
這一絲能量最後沉入丹田,化成一縷比頭發絲還細的暖流,靜靜盤在那兒。
整個過程大概持續了十息工夫。
顧長風慢慢直起身,從丹爐裏退了出來。他攤開手掌,看着自己略顯蒼白卻修長有力的手指,眼裏閃過一絲精光。
久違的力量感。
雖然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絲,但這卻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修煉”帶來的變化。而且,這能量來自“靈韻”轉化的“本源”,品質之高,遠超過他認知裏那些外門弟子每月領的下品靈石。
他低頭看向地上那些被人當成垃圾的藥渣,眼神已經完全不同了。
這廢棄丹房裏堆成山的藥渣,對別人是廢物,對他而言……卻是寶藏!
窗外,雜役峰連綿的低矮屋舍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遠處主峰雲霧繚繞,樓閣飛檐若隱若現,那是內門弟子和宗門高層的住處,也是原身可望不可即的地方。
顧長風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心裏,一個大膽的念頭開始冒出來。
既然這道印能化廢爲寶,能從這些沒人要的垃圾裏提取出珍貴的本源之力,那麼……這雜役峰,這掩月宗,乃至整個修真界,那些被扔掉、被忽視的“廢物”,是不是都能變成他往上爬的資本?
不用跟人搶,不用冒險拼命。
只要悄無聲息地撿、煉、攢。
穩住,低調,苟着發育。
他走到窗邊,最後看了一眼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然後轉身,開始更加仔細地清理這尊舊丹爐,動作依舊不緊不慢,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是那雙低垂的眼睛深處,已經燃起了一團沉靜而熾烈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