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6月15，杭州，黃龍體育中心。
CBA總決賽第七場最後兩秒，比分牌上猩紅的數字定格在107:105。
客場作戰的遼寧隊替補席已經沸騰，而主場作戰的浙江隊球員們，則像被抽掉脊椎般癱倒在地。觀衆席上一片死寂，只有零星的抽泣聲。
林陌坐在技術台旁邊的分析師座位上，手指緊緊攥着戰術板邊緣，指節發白。
他的眼前，還浮現着三小時前的一幕——
更衣室裏，主教練老李將林陌熬夜三天寫出的數據分析報告摔在桌上。
“小球？五外陣容？無限換防？”老李的聲音帶着濃重的地方口音，每說一個詞，臉上的橫肉就顫動一下，“林陌，你是不是美國那些數據魔怔人的節目看多了？這是CBA！我們有外援使用限制！你讓王哲林一個213公分的中鋒去投三分？讓他去換防後衛？”
“教練，數據分析顯示，遼寧隊這賽季防擋拆時中鋒沉退的比例是87%，如果王哲林能拉出去投三分，能完全改變他們的防守體系……”25歲的林陌試圖解釋。
“閉嘴！”老李揮手打斷，“我打了三十年籃球，帶了十五年職業隊，需要你個剛畢業沒幾年的小年輕教我？今晚就按原計劃打，內線強攻，拼籃板！這才是華夏籃球的本！”
戰術板被畫上了一個又一個內線單打的箭頭。
而現在，終場哨響，浙江隊輸了兩分。
遼寧隊的中鋒韓德君在這場比賽中完全沉退在籃下，將浙江隊的突破路線堵得嚴嚴實實。浙江隊的王牌後衛吳前被無限換防纏住，全場23投7中。
如果……如果按照林陌的報告，讓王哲林在弧頂發牌，用三分威脅把韓德君調出禁區……
林陌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空氣中彌漫着汗味、地板蠟的味道，還有失敗特有的苦澀。
“走了，林陌。”助理教練拍拍他的肩膀，語氣疲憊。
場館燈光漸次熄滅。
林陌獨自坐在已經空蕩蕩的球館裏，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他爲今晚比賽準備的另一套備案——如果老李願意在第三節嚐試改變，這套“西班牙擋拆+弱側三分雨”的戰術，本可以在最後時刻創造出一個完全空位的底角三分機會。
可惜，沒有如果。
他收拾東西，背起背包走出球館。
深夜十一點的杭州，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林陌沒有打車，沿着體育場路慢慢走。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比賽最後時刻的畫面——吳前強突被封蓋，球出界，時間只剩1.7秒。邊線球發出，倉促的三分出手，打鐵。
那個戰術，本可以讓接球人多出0.8秒的調整時間。
0.8秒，在NBA級別的比賽中，足夠完成一次完整的接球調整出手。
“如果……那些未來戰術，能早二十年出現……”林陌喃喃自語，雨水順着他的劉海滴落，“如果能在2003年，在NBA剛開始數據化改革的時候，把這些東西帶過去……”
他突然笑了，笑自己的荒謬。
街角紅燈變綠，他邁步走上斑馬線。
刺眼的遠光燈從右側射來。
輪胎摩擦溼滑地面的尖嘯聲，像極了終場哨響時的聲音。
林陌最後的意識，是身體被重重拋起時，腦海中突然炸開的無數畫面——
2015年勇士隊的死亡五小，水花兄弟如雨的三分。
2018年火箭隊的魔球理論，哈登後撤步三分劃出的弧線。
2021年雄鹿隊的換防體系，字母哥遮天蔽的封蓋。
還有那些他研究過無數次的戰術板：西班牙擋拆、艾弗森橫切、Horns Flex、Delay……
這些本該在未來二十年逐步改變籃球世界的戰術，此刻像洪水般涌入他的腦海。
“如果……能早二十年……”
黑暗吞噬了一切。
